古书堂事件手帖 扉子篇

作者：三上延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序章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筱川栞子突然从书里抬起头。

（我刚才原本在做什么？）

眼镜后侧形状美好的眉毛蹙了蹙。扎在背后的黑色长发随著她偏头思考的动作摇曳。她此刻正站在北鎌仓自家住宅的厨房里。

面前的餐桌上摆著她刚才正在阅读的大尺寸硬壳精装书。板垣信久、小西千鹤写的《昭和天皇的三餐》，旭屋出版。内容是以食谱形式介绍昭和天皇的每日三餐。多半是咖哩饭、焗烤白酱通心粉等，令人意想不到的简朴菜色。一般家庭似乎也能做。

「啊。」

终于想起来了，她因为想不到晚餐要煮什么，想看看有没有灵感，所以从二楼书库拿来这本书，结果一不留神就读了起来。丈夫大辅如果在场的话，就会提醒她，不过大辅今天一早就出门了。

栞子他们经营的文现里亚古书堂今天是公休日。她也没有其他计画。

从隔壁和室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电视画面中的女性播报员说，为了准备后年的东京奥运，新国立竞技场正在如火如荼施工中。

现在是二○一八年的秋天。栞子与五浦大辅结婚已过了七年。

大辅常说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栞子认为他说的大概是个性而不是外表。与栞子同样有──一开始看书就会忽略四周──习惯的家人，现在又多了一个。

「没在看的话，就把电视关掉。」

栞子进入和室，按下遥控器按钮。穿著黄色洋装的少女正端正跪坐在矮桌前。她是大辅和栞子的女儿，今年六岁；除了没戴眼镜、年龄不同之外，她和栞子同样有著端正清秀的轮廓及黑色长发。

「……扉子。」

叫了名字也不回应。筱川扉子正沉迷于阅读。

她正在看江户川乱步的《电人Ｍ》，少年侦探团系列的其中一册，POPLAR出版的旧版，封底有黄金面具标志。看这种内容的书，对一个幼稚园幼童来说太早了，不过这个家里没有人会觉得看这本书有什么不对。栞子也在同样年纪时读过。

栞子的智慧型手机响起，是丈夫大辅的来电。

「怎么了？」

栞子按下通话键一边说话一边往走廊走去。她只要一急，走起路来就有点一拐一拐；那是旧伤的后遗症。

『我现在人在羽田机场，有点事情要拜托你。』

大辅说得仓促。双方即使结了婚，也没有改变对彼此用敬语说话的习惯。隐约能够听见机场的广播。似乎就要登机了。

丈夫接下来要前往上海协助栞子的母亲──筱川智惠子处理一笔大订单。

七年前，栞子和大辅在与智惠子的争夺战中获胜，取得珍贵的莎士比亚剧本集「第一对开本」。因为这个契机，他们开始向智惠子学习西洋旧书的交易。扉子出生之后中断了几年，现在则是夫妻轮流担任人在国外的智惠子的助手。

「要拜托我什么事？」

『我怕自己把书随手乱放。就是那本包著蓝色书衣的……』

「啊啊，那本书。」

丈夫有时会很珍惜地翻阅。栞子也很清楚那是什么书。

「你放在哪边？」

『八成是在店里的柜台……不对，可能在仓库。总之你方便的时候帮……』

「我知道了。我去找找。」栞子抢先回答。

『拜托你了。』大辅说完挂掉电话。那本书在交易市场上不值钱，可是最好别被其他人看到。

栞子从主屋进入文现里亚古书堂。没开灯的昏暗店内排列著塞满旧书的书架。经年累月的老旧纸张味道使得栞子很放松。

爷爷开这家店是在五十多年前，从这里望著店内所看到的景象大概不曾改变。现在负责整理店内书架的人是大辅；他还是一样无法长时间阅读文字书，不过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栞子主要负责网拍业务，大辅则是负责店内的实体交易。

当作工作空间的柜台处没有找到蓝色书衣的书。放在哪里呢？栞子手指按著太阳穴，在脑海中依序重新播放大辅这几天的行动。

栞子能够清楚回想起自己看过的丈夫行动，至少能够回溯至一个月之前。尽管她拥有过人的记忆力，不过她不曾向别人提过这点；因为说了只会被别人当成变态，听到的人会脸色大变。除了看书之外，她的注意力多半都在丈夫和女儿身上。

最后一次看到蓝色书衣的书是在昨天下午。栞子吃完午餐回到书店时，大辅合上那本书站起来，正好有客人抱著一个大纸箱走进店里来卖书。店外也停著客人的车。

「欢迎光临。」

大辅俐落绕过柜台，上前去接下客人的物品。他的身形固然高大，动作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栞子一不小心就看入迷。她从单身时代就喜欢像这样目光偷偷追著大辅。

（好帅。）

栞子忘了自己正在找东西，带著浅笑不停回忆那段往事。

「你在找什么书大人吗？」

栞子听到背后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穿著黄洋装的女儿扉子睁大著晶亮的双眼。这下子似乎很难敷衍过去了──这孩子和她一样，对于书的事情格外敏锐。栞子过来找书的事被她发现了。

「……秘密。」

她只带著未尽的笑意这么说。这种吊胃口的说话方式很像筱川智惠子。自己也会变成那样吗？──栞子有些自我厌恶。即使开始协助母亲的工作，对于母亲过去拋弃家人的心结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为什么？告诉我嘛！」

扉子不满嘟嘴。栞子缄口不说。大辅不希望让孩子看到那本书，所以才特地打电话回来。

「给点提示又不会怎样……妈妈真小气……」

扉子以演戏般夸张的动作开始搜寻柜台各处，并哼著走调的曲子。大概是刚才阅读的少年侦探团系列影响吧。

女儿与栞子不同，表情丰富且应答清晰明确，与现在一个人住的妹妹文香很像。只不过扉子在幼稚园和邻居之中完全没有朋友，与自来熟的文香不同。

扉子对其他小朋友不感兴趣，去哪里都抱著书，热衷于看书，不过当事人却始终乐观，也不在意周遭其他人的担心。栞子也曾经不太积极地劝说，希望她多和幼稚园其他朋友玩耍，扉子却无忧无虑地笑著说：

「书就是我的朋友。」

栞子也不能说什么。

她自己直到十五岁为止也没有半个朋友，只顾著看书，所以没有资格要求女儿。尽管栞子明白这点，她还是觉得扉子最好能够与他人有些互动。

不需要跟任何人都交好，但至少要与人来往。

「啊，这本书！」

听到女儿大喊，栞子愣了一下。该不会在毫无提示的情况下找到了吧？──不是。女儿手里拿的是别的文库本。

新潮文库的《枳花　北原白秋童谣集》。与田准一编著。初版是一九五七年发行，摆在这里的是一九九三年重新发行的版本。

「我之前在忍阿姨家里看过一样的书！」

忍阿姨是指住在逗子的坂口忍。那位女士过去曾经为了讨回《逻辑学入门》，找上当时正在住院的栞子。她现在和双眼失明的年长丈夫、上小学的儿子三个人一起住在逗子。与栞子一家仍持续有往来。

「你记得真清楚。」

栞子点头。

「坂口阿姨家里的《枳花》是我们店卖出的。」

那本书抵达坂口家的过程有些曲折。栞子也是直到很久之后才听坂口夫妻说起那件事，而且她听到的恐怕还不是事件的全貌。

辗转来到他人手里的旧书，除了写在书里的故事之外，连书本身也有故事。

「忍阿姨在我们家买的吗？」

「不是，是坂口先生……坂口叔叔的家人送他的。」

「小昌叔叔吗？」

扉子睁大双眼。他的全名是坂口昌志，不过妻子忍叫他「小昌」。这个称呼也被扉子学了去。

「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栞子沉思了一会儿。当初听到那段故事时，忍笑著说：「没有什么好隐瞒的。」话虽如此，但书的故事也夹带著书主们的个人隐私，不见得能够告诉任何人。

可以告诉这孩子的，顶多只有不会引起问题的故事梗概。

「告诉我嘛！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扉子把手里的文库本推过来。只要是与书有关的事情，这孩子全都想知道。和以前的栞子一样。

「你可以和我约好不告诉任何人吗？」

「好！可以！」

扉子用力举起手。

扉子──栞子与大辅希望她能够对各式各样事物感到好奇、希望她打开多扇门扉，因此取了这个名字。或许这孩子也能够经由书产生与人交流的兴趣，就像打开书的扉页。

栞子拉过踏台让女儿坐好，自己也在一旁的金属椅子坐下。

「这件事情发生在扉子出生的前一年，也就是爸爸妈妈刚结婚的时候……」

栞子平静开口。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第一话 北原白秋、与田准一编著《枳花　北原白秋童谣集》（新潮文库）

横须贺线的电车正好停在印著「北鎌仓」站名的标志前面。

平尾由纪子从打开的车门来到月台上。分明是平日，电车和月台上却全是老人团体。大家都穿著方便行动的服装，背著后背包。想了一会儿之后，她想到十一月的现在是赏枫的季节。

上次来鎌仓已经是二十年前。最后一次来这儿，是刚进大学与男朋友约会时。她与他在毕业后结婚，生了三个小孩后离婚；现在她成天忙著照顾小孩与上班，过著没有闲暇赏枫的忙碌生活。

今天她是从千叶县习志野的住处来到这里。目的当然不是观光，而是为了拜访住在逗子的叔叔。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走一趟北鎌仓。

打开智慧型手机的地图ＡＰＰ确认目的地，似乎就在从月台能够看见的场所。

（……就是那边吧？）

与月台平行的马路对面，可以看到一栋老旧的两层楼建筑。店前竖著写有「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旋转招牌。那家店与由纪子所站的位置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可不巧的是验票口位在月台最底端；看样子得绕上一大段路才能抵达。

由纪子叹了一口气之后快步往前走；继续在这儿想破头也不是办法，讨厌的事情最好速战速决。快速切换想法是由纪子的专长，否则她无法带著就读小学和幼稚园的儿女们度过每天的生活。

她接下来要去见的叔叔名叫坂口昌志。

那个人已经将近三十年不曾与平尾家往来。

与叔叔见面的原因是因为父亲住院。

由纪子的父亲平尾和晴原本在习志野的一所国中担任老师。他个性严肃古板，不是学生喜欢的类型，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把教职工作视为天职；退休后也在补习班当老师，直到快七十岁仍站在讲台上。

或许是长年熬夜制作教材和改考卷等的积劳成疾，他上个月因为脑中风病倒。尽管没有生命危险，但右半身几乎不能动，也无法正常说话。由纪子的母亲久枝天天到医院陪他。

坂口昌志就是在这个时候打电话到平尾家。他大概是从哪儿听说了父亲住院的消息。

『我可以去探望大哥吗？』

时隔几十年再次听到的嗓音，与病倒前的父亲相似到可怕。由纪子没有问对方的近况，只说了会再问过父母就挂断电话。握著话筒的手还微微渗著汗水。

坂口昌志是由纪子的父亲和晴的同父异母弟弟，小了八岁。和晴他们的父亲──也就是由纪子的爷爷，在第一任妻子过世的几年之后娶了继室──因为对方怀了孕，不得已只好入籍。不过两人从结婚当时就感情不睦。

那位继室是怎样的人，所有亲戚都闭口不提。总之在昌志出生不到五年，她就带著儿子离开了。

由纪子的父亲担心著年幼的弟弟，曾经去他们搬走后住的公寓找过，但他们似乎又搬去了别处。从此再也没有消息。

再次听到坂口昌志的名字是在大约十五年之后，也就是当时快要三十岁的父亲首次担任级任老师时。当时爷爷已经过世。

那年的一月，失业自暴自弃的昌志因为抢银行被逮。他已经成年了，所以本名被大幅公开报导出来。听说警方和记者还来过父亲他们家里和学校。

「在邻居之间和学校都在谣传毫无根据的流言。」

母亲曾经以闲聊的口吻若无其事地提起这件事。事发当时她与父亲甫结婚，还没有生由纪子。

「说那个人曾经因为缺钱上门来商量，却被你父亲冷漠赶走，所以落得去抢银行的下场。我们分明都不知道都连对方住在哪里……你爸就是那种人，不管人家怎么说都忍著不反击。所以我想也是因为那件事，他直到退休都无法当上教务主任。」

母亲的语气固然与平常没有两样，不过她的笑意却不达眼底。或许对于受过千金小姐教育、端庄贤淑的母亲来说，那是她不愿忆起的可怕过去吧。

母亲反对坂口昌志探望父亲，当然由纪子也是，不过父亲的想法似乎不同。凡事沉默以对的父亲，在病倒之前也几乎不曾提过对于弟弟的看法。

过了一阵子之后，坂口昌志送来慰问品，还附上无须回礼的字条。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后，父亲说：「你送祝贺生子的贺礼去给昌志吧。」

由纪子也听闻叔叔生了小孩。听说他与小他二十岁、在小酒馆工作的妈妈桑同居多年，直到最近才有了孩子。

老实说由纪子觉得很不舒服。叔叔应该已经六十岁了，伴侣的年纪却与即将四十岁的自己没两样。年龄差距这么大的两个人一起生小孩──这样腥膻的事情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实在无法涌上祝福的心情。

总之由纪子还是按照父亲的希望包了红包，不过他还委托她一桩诡异的事情，他希望她连同红包送上一本书。

那是一本童谣集──北原白秋的《枳花》。

由纪子上网搜寻发现书已绝版，于是上二手书网路商店订购。有几家店还有库存，由纪子从那些店当中选了北鎌仓的旧书店；位在北鎌仓的话，去叔叔家的路上可以顺路过去拿书。如果请对方寄到习志野的家里，恐怕来不及在约好拜访的日子之前拿到。

那家旧书店是文现里亚古书堂。

走出北鎌仓车站的人群纷纷往与由纪子相反的方向走去。那边似乎有一座很大的寺院。文现里亚古书堂所在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

秋日温和的阳光照射在书店屋檐上，塞满书柜的店内反而显得有些昏暗。这里似乎是旧书迷常来逛的书店。

对于偶而买买畅销书、不太看文字书的由纪子来说，她很难推门走进去，彷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壁将她挡在门外。

店内深处的柜台那儿有个戴著眼镜的长发年轻女子。

素白色的女用衬衫外头套著绿色的开襟羊毛衣，那个朴素的打扮看起来与四周的旧书十分协调。对方抬起没有化妆的脸，是位鼻子很挺的美女。讲到旧书店，一般人的印象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在经营；看到是女店员，由纪子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与由纪子对上视线的她，用僵硬的表情尴尬点头致意。

打开玻璃门进入店内，已经够窄的通道上也堆著书；光是要注意脚步、别踢到书走路就费了一番功夫。

「欢、欢迎光临……请问您要找什么书呢？」

她小声嗫嚅著，手扶著柜台站起身。意想不到的丰满胸部在眼前摇晃。左手无名指的婚戒闪闪发亮。

（已经嫁人啦。）

由纪子打心底认为这个女孩应该也是对结婚对象一无所知，却想过幸福的婚姻生活，才会选择结婚。她不希望年轻人经历与自己相同的辛苦。

「我是来拿网路上订的书。敝姓平尾。」

由纪子告知之后，对方的脸上瞬间明亮；彷佛她上一刻的有气无力是自己眼花看错。

「啊啊，北原白秋的《枳花》！请稍等。」

她单手扶著柜台，以不稳的姿势把手伸向附近的书堆。由纪子注意到靠著柜台的金属制拐杖；看来这位店员的脚不方便。

「这一本可以吗？」

她递出一册文库本。北原白秋的名字大大印在半透明的书封上，设计清爽高雅。

「是的，就是这个。」

她已经请父亲确认过书封照片。书况跟新品没两样，不过价格却不是很贵。

「我要送人的，请帮我包装。」

开口之后，由纪子才想到一个问题。这个要求对于在百货公司工作的由纪子来说理所当然，不过这种旧书店会提供礼物包装服务吗？

「好的。」

对方回答得很乾脆。幸好这家店可以帮忙包装。由纪子松了一口气。

「……需要附上祝贺装饰吗？」

「不用。只要礼物包装就好。」

红包袋上面已经有祝贺装饰，不需要连这本书也附上。店员拿出包装纸；包装速度不是很快，不过拿书的手势十分慎重，所以看起来很舒服。她一定很喜欢这份工作吧。由纪子脑海中突然浮现热爱教职的父亲的脸。

「您喜欢白秋的童谣吗？」

「……不是我，是家父喜欢北原白秋。这本书是家父要送给自己的弟弟……我叔叔的东西。」

父亲喜欢古诗和童谣，所以收集了许多北原白秋的全集和诗集。小时候唱给由纪子听的全都是白秋的童谣。或许他也曾经唱给弟弟昌志听过。

「北原白秋无论是作为一位诗人或歌人都很有名，他的童谣如今也被广泛传唱著──《等到茫然》、《红砖暖炉》、《红鸟小鸟》……还有《枳花》。我非常喜欢这首歌词。」

枳花开了呢。

白色的，白色的，花开了。

枳花的刺很痛呢。

蓝色的，蓝色的，针状的刺。

店员开始小声唱起来。同样喜欢这首歌的由纪子也跟著一起唱，随后两人相视而笑。小时候听过的父亲歌声又在耳朵深处苏醒。

由纪子从刚上幼稚园时就独自一人睡在儿童房；因为她的母亲认为这种情况在欧美国家很普遍，而且能够有效培养孩子的独立心。由纪子刚开始害怕到睡不著，在黑暗中哭泣，此时父亲就会趁著工作空档过来哄她入睡。

对她来说，父亲代替摇篮曲而唱的童谣之中，就属《枳花》特别有印象。

「《枳花》是根据作曲者山田耕作的回忆写成歌词。少年时代在活版印刷工厂工作的山田耕作在自传中提到自己曾因为工作上不顺利，躲在枳树旁哭泣……这首歌词很悲伤也很美。」

包装完毕后，店员仍在继续说明，似乎是很喜欢聊书。察觉到由纪子的视线，她难为情地把装著书的纸袋递过去。

「您的父亲对这一本书有特殊的情感吗？」

「抱歉？」

由纪子反问。

「白秋出版过许多童谣集，有些现在也能够在新书书店买到。我想是您的父亲很喜欢这一本，才会选择送它吧。」

「是不是这样，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么说来有件事她一直搁在心上──订书那天，由纪子找过父亲的书房打算找这本书来读，却没有找到。

「他的手边目前好像没有这本书。也许是以前常读。」

「这样啊……」

店员握拳抵著嘴唇沉思。

「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不是很重要，不过……」

店员含糊回应，从背后的书堆抽出一册文库本。那是新潮文库的《枳花─北原白秋童谣集─》，与田准一编著，与刚才包装那本的标题一样，不过她手上那本只有书腰，没有书皮，而且很旧。

「白秋的童谣集《枳花》在战前也是由新潮文库出版，不过与田准一编著的版本发行于一九五七年……这本是初版。」

「和我买的那本设计不一样呢。」

「您买的是一九九三年复刻的第十版，当时的装帧也换了。这两本的内容几乎一样，不过如果是要找旧书，很多人会在乎版本的不同。」

由纪子明白刚进店里时，店员特地让她确认书封的原因了。内容虽然一样，不过装帧有别。

「我们店里有新旧两版《枳花》的库存，两种的书封照片都刊登在网路商店上。若是喜欢这本书的年长者，一般都会选择自己较熟悉的旧版……为什么会选择新版，这点令我有点好奇。」

「我也不清楚原因……总之我让父亲看过封面之后，他说就选这本。」

父亲虽然无法正常说话，不过她应该不至于听错。由纪子带著平板电脑去父亲的病房，在二手书网路商店搜寻「枳花」、「白秋」，父亲指著显示在最前面的书。之后由纪子也向他确认过几次。

「您的父亲没有提到原因吗？」

「他因为脑中风正在住院。虽然已经恢复意识，不过目前还无法正常说话。」

由纪子原本只想不带情绪地解释情况，店员却露出同情的表情。

「实在很抱歉，我问太多了……」

她说到这里就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有尴尬的沉默笼罩著。事情已经办完，也该离开了，不过馈赠这本书的原因，却也引起了由纪子心中的好奇。接下来得去与叔叔碰面。因此由纪子希望多打听一些资讯。

「假设没有特别喜欢的话，你认为为什么会用来送礼呢？」

「这个嘛……」

店员比刚才沉思了更久之后，抬起头。

「比方说，喜欢这本童谣集的，不是您的父亲，而是您的叔叔。」

她以食指触摸《枳花》的封面。不可能──由纪子心想。她很难想像叔叔对孩子唱童谣的样子。

「只是，如果真是那样，也应该会选择新版本，所以我觉得不合理。或许重点不是《枳花》这本书，而是送书的行为有什么意义……比方说，送书这件事，是您的父亲传达给您叔叔的讯息。」

这种说法还比较有可能。但就算如此，由纪子不懂为什么要特地以书传送讯息？请由纪子直接传话不就好了吗？

「您的叔叔住在这附近吗？」

「他住在逗子。」

由纪子回答。

「已经年过六十，不过最近才生了孩子。我等一下要去送贺礼。」

对著一个陌生人如此开诚布公，或许是希望多少减轻面对叔叔的沉重压力吧。反正大概不会再见到这位店员了，跟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说话也比较安心。由纪子突然注意到生孩子或许与送这本童谣集有关。童谣是给孩子听的东西。

「请问……」

店员吶吶地开口。

「您那位叔叔，该不会是坂口先生吧？坂口昌志先生？」

由纪子屏息。她以前不希望从别人口中听到这名字；有前科的叔叔从来不曾带来什么好事。

「你认识我叔叔吗？」

「他经常和太太一起来我们店里。大辅……呃，我先生和我也跟他们很呃、熟……」

或许是注意到气氛变得紧绷，店员缄口。由纪子想知道的是，这店员对于坂口昌志了解多少；不只是有前科这件事，还有出狱之后，与平尾家断绝往来的原因。

叔叔告诉过这些人吗？

如果早就知道一切，却还能够与叔叔密切来往，那么这家店的人也不可信。由纪子焦虑地从钱包掏出千圆钞与零钱摆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

正要把手伸向玻璃门，那瞬间门却发出声响自然打开。由纪子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穿著围裙的年轻男子隔著拉门轨道站在门外；身高是必须仰望的高度，体格壮硕结实。

「栞子，我回来……啊，谢谢惠顾。」

注意到正要离开书店的由纪子，对方点头致意并让出一条路来。无名指上戴著与柜台店员相同的婚戒。一定是她的丈夫吧。

（我丈夫和我也跟他们很呃、熟。）

这位年轻人也和坂口昌志有往来。不发一语离开书店之后，由纪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没有人跑来追她。

这样的缘份真的是偶然吗？──由纪子甩不掉脑子里这个疑惑。等她回到北鎌仓车站的验票口附近时，心情总算平静下来。

冷静想想，这一切不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有《枳花》库存的旧书店还有其他几家；选上这家旧书店的人是由纪子自己。北鎌仓距离逗子不远，而且旧书店就位在车站前面，交通也方便。喜欢旧书的人理所当然会经常光顾这里。

应该说，叔叔居然变得爱看书，甚至成为旧书店的常客，这点比较令她惊讶。由纪子回想著遥远记忆中坂口昌志的模样──个子很高，长脸，眼角有一道大伤疤。听说那是抢银行时受的伤。他整个人散发著生人勿近的骇人气氛，不过仔细想想，除了眼角的伤之外，他似乎是个老实人。

看起来很像银行员或公务员，或是老师，感觉上喜欢书也没什么好讶异的。这么说来，她记得曾经看过叔叔在像今天这样晴朗的星期天，坐在平尾家阳台上翻阅破烂的文库本。

那本书会不会就是白秋的童谣集呢？

由纪子还小的时候，坂口昌志曾经寄住在平尾家几个月。那是他出狱还不到半年的时候。

后来才听说他原本是在供住宿的食堂工作；那家食堂收掉之后，他无处可去，所以辗转来到平尾家。他在幼稚园入学典礼结束后出现，直到泳池开放的时期已经离开，所以大约停留了三个月。

叔叔几乎不与任何人说话，白天时间通常也不待在家里。他会出门做些计日的零工或去找工作，三餐也多半在外面吃。

他偶而会去附近的超市或投币式洗衣店，不过他的言行举止似乎成了邻居的八卦话题。由纪子经常看到母亲被附近大人们包围著问问题。

由纪子在院子里玩耍时，邻居的家庭主妇也曾经过来深入追问叔叔的事情。母亲大概是经常接到邻居的抗议吧。由纪子也看过父母趁著叔叔外出期间小声交谈的模样。

在这种紧绷的气氛下，所有人都过得很别扭。

由纪子尽可能地躲避叔叔。叔叔经过儿童房前面去阳台抽菸时，她会关著门等待他通过。叔叔宛如有著人类外型的巨大影子，他的存在令人感到不舒服。

「叔叔要在我们家待多久？」

由纪子也曾经因为受不了而开口问过母亲。

「再忍耐一阵子。」

母亲只是以一如往常的端庄贤淑语气，无奈地重复著同样的答案。

由纪子不记得叔叔离开的确切日期；就像原本住在屋檐下的流浪猫突然消失般，等到发现时已不见影踪。父母没有解释，由纪子也没问。很久很久之后才知道他经由亲戚介绍前往横滨的仓库公司工作，所以搬去了逗子。总之原本侵入自己家里的影子消失，由纪子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后来叔叔不曾出现在平尾家。除了过年会收到他用心但字迹难看的贺年卡之外，不曾再看到或听到坂口昌志的名字。

最近一次见到坂口昌志是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住在船桥的大伯母过世，他现身在丧礼守夜的场合。替他介绍工作的亲戚似乎就是这位大伯母，所以他风尘仆仆来到千叶县。

他坐在亲戚座位区的最角落，没有人坐在他旁边。一方面也是身高的关系，他在众人之中显得十分醒目。当时叔叔应该已经是三十出头，不过他的样子看来远比实际年龄更老。

仪式结束后，叔叔正打算离开。叫叔叔到接待区坐坐的人是父亲。

「好久不见，我们聊一下吧。」

附近的大人们议论纷纷，尽管如此也没有人敢当著叔叔的面叫他拒绝。蹙著眉头一脸困扰的母亲也没有开口阻止。

除了父亲之外，没有人与待在长桌角落的叔叔说话。叔叔的身形与父亲差不多，不过身上的氛围明显不同。由纪子看到父亲招手，不情愿地走近两人。

「跟叔叔打招呼。」

被这样一说，由纪子微微行礼，发出很小的声音说：

「叔叔好。」

她的身高正好与坐在椅子上的叔叔等高，所以两人的视线对上了。有伤疤的眼角眯起。

「好久不见。你长大了呢。」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大方的问候，由纪子不知所措；他的态度就像在面对从很久以前就喜欢的侄女。由纪子觉得不舒服，连忙回到妈妈和叔母等人身边。「你看起来怪怪的，还好吗？」大家都在担心由纪子。

那一晚，坂口昌志留在平尾家过夜；因为父亲体贴叔叔这么晚要回去神奈川县不方便。那或许是他还想和叔叔多聊聊的藉口。兄弟两人在平常吃饭的客厅里喝酒。

叔叔从头到尾只负责听，相反地，父亲则是一直在说话。他说起自己在学校为学生们做的事、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父亲这么多话。

他讲得沾沾自喜，也有点像是在与对方撒娇；或许父亲从年轻时就很希望有更多机会见见叔叔──假如这一夜什么事也没发生的话，兄弟两人应该会开始频繁往来。

「找到好对象的话，你也应该要有自己的家庭。」

夜深时，父亲对叔叔聊起这个话题。

由纪子正好在隔壁厨房帮忙母亲收拾。母女两人忍不住面面相觑。很难想像叔叔结婚的样子。看到母亲一脸吃到涩柿子般的古怪表情，由纪子拚命忍住笑。

「结婚、有了孩子之后，每个男人都会变。背负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才会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十足是父亲那一辈的想法。由纪子当时不觉得不可思议，听到这些话只觉得是在说很难的事情而已。

直到自己成为大人的现在，她才知道也有承担不了那种责任的男人；由纪子是因为丈夫外遇而离婚，也没有拿到太多孩子的教养费。她回到习志野的老家与父母同住，才能勉强养得起孩子。

分手的丈夫不是冷漠的人；虽然个性软弱，相处起来倒也很舒服，属于容易盲从的类型。他因为到了适婚的年龄，所以与当时交往的由纪子结婚。有了家庭之后，自然而然也就想要有孩子，也随波逐流地与其他女人搞外遇。他离婚时哭著答应会继续支付孩子们的教养费，结果很快就找不到人了。

由纪子不知道叔叔当时是如何解读父亲单方面的婚姻观念。那个时候他应该还没认识后来的结婚对象。叔叔只回答：

「……如果能够成真就好了。」

彷佛事不关己。

当晚，由纪子始终睡不著。一想到叔叔同在一个屋檐下，她就无法冷静下来。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几次，到了三更半夜时终于进入梦乡。

由纪子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傍晚待在家里，一道有著人类外型的黑影潜入家中，似乎在找寻自己。由纪子一边喊著爸妈一边逃跑，却没有人出面搭救。清晰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最后她冲进儿童房蜷缩在角落。终于，一只冰冷大手碰上由纪子的肩膀──

此时她睁开眼睛。由纪子在一片漆黑的儿童房床上朝著墙壁把身子缩得小小。

她突然注意到房间里飘著一股异味。那是酒与香菸的味道。一只大手迟疑地隔著毯子攀上她的肩膀。

（房里有人。）

她鼓起勇气转头一看，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影就在面前，粗重的气息很显然就在耳边。

由纪子心想自己八成是尖叫了。

等她回过神来，房间的灯已经打开，自己被母亲牢牢抱在怀里。穿著睡衣的父亲和叔叔在日光灯正下方面对面。

父亲追问：「你在这里做什么？」由纪子这才明白进入房间碰自己的人是叔叔。她颤抖著身子泪水一涌而上。

「我睡不著，去阳台抽菸……回房时经过这个房间，听到由纪子的声音。」

叔叔铁青著脸，平静解释著。由纪子听他直呼自己的名字，不晓得为什么觉得毛骨悚然。

「我听见她在呻吟很担心，所以开门进来看看她怎么了。」

由纪子也听得出他想要解释清楚前因后果，但是因为听起来像在朗读早已准备好的小抄，所以反而感觉很假。

「你为什么未经许可就进入女孩子的房间？如果觉得她的情况不对劲、值得担心，不是应该先来叫醒我们吗？为什么要碰这个孩子的身体？」

叔叔首度答不上话来，看来就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所以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辩驳；尽管如此他仍打定主意要解释清楚，正要开口，母亲的大喊响彻整个房内：

「请你离开！再也别和我们家有任何牵扯！」

从那一晚之后，平尾家与坂口昌志断绝了一切关系。

父母──尤其是母亲现在仍然坚信叔叔当时是想要侵犯由纪子。由纪子虽然没有反对母亲的想法，不过她多少觉得不太对劲。

她不是相信叔叔是好人，毕竟他曾经犯过罪、坐过牢；但叔叔犯的错是抢银行，不是侵犯儿童。

万一他真有那方面的性癖好，也不至于选在那种时候偷偷潜入由纪子的房间吧？因为由纪子父母的寝室就在儿童房隔壁，一旦弄出很大的动静，立刻就会被察觉。事实上父母亲就是听到由纪子的尖叫而赶过来；叔叔应该也清楚他们有在防著自己。

不过后来听到四十几岁的叔叔结婚，由纪子就不再这么想了。听说他的对象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由此可知他的确一直有把比自己年纪小的年轻女性视为异性看待。

总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三更半夜未经同意就进入侄女房间，这行为无可辩解。不过毕竟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由纪子也没有因此留下深刻的心灵创伤──如果能够不见面就好了。由纪子早把坂口昌志当成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

如果没有这次的事，原本可以一直当成是这样。

走出逗子车站的验票口时，离约好的时间还很早。

逗子与充满观光客的热闹鎌仓不同，连车站附近都像是安静的住宅区。叔叔他们住的公寓不是靠近海边，而是靠近绿意盎然的山边。由纪子快步走上缓坡。或许是时段的缘故，她没有遇见半个人，因此感到不安。这里的家家户户日照良好，院子里的树木高大茂盛，似乎很适合居住。

她是第一次来逗子；原本以为会稍微迷路，不过她还是循著记事本里的地址轻松找到了目的地。

那是寻常的老旧木造公寓。砂浆裂缝处有补过的痕迹，铁制栏杆和楼梯也重新上过漆。似乎有人在好好管理维护。

坂口一家就住在一楼的最后一间。

比约定时间早到虽然没礼貌，不过由纪子不想把这种体贴心思浪费在那位叔叔身上。她很想乾脆连家里也别进去，在门口把生孩子的贺礼交给对方就闪人。

这么决定之后，她按下古早的圆形电铃。没有回应。出门了吗？再按一次试试。屋里突然有轻盈的脚步声靠近，家门猛然被打开。

「你好！欢迎欢迎！」

出现一位小个子的圆脸女子。她一定是坂口的妻子。与其说是年轻，不如说是娃娃脸所以显得年轻，不过有些下垂的眼角长著符合她年纪的鱼尾纹。可以确定她与由纪子年龄相仿。白色内搭外面是Ｖ领纯棉毛衣和牛仔裤──这一身看来都是ＵＮＩＱＬＯ的商品。她给人的印象比想像中更朴实无华。

「你就是由纪子小姐？你好，我是坂口忍！」

忍深深鞠躬又刷地瞬间站直，眉毛皱成了不可思议的八字形。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惹得由纪子差点笑出来。

「对不起！小昌，不对，我老公他现在不在家。因为家里没有配茶的点心，他跑去鎌仓的蛋糕店买，看来似乎比想像中还花时间。他刚刚有传简讯说会尽快赶回来……哎呀！」

忍连珠炮似地说个没完，由纪子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这时忍原本圆滚滚的眼睛突然睁得更大，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去去。

「……你不觉得我们的打扮很像吗？」

居然会直接说出口，由纪子心想。由纪子的打扮和忍差不多，两人的差别只在于有没有穿外套而已。

要顾小孩的母亲本来就没什么时间和金钱用来挑选衣服。她也经常在托儿所或超市遇到其他带著孩子、打扮相仿的妈妈，只是没想到忍会直接开口提这件事。

「啊，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对吧。不好意思，我老是太多嘴。」

此时传来婴儿的哭声。听那强有力的声音，大概是男孩。

「又哭了。总之，你先请进请进，进来坐吧。」

忍跑向屋内。门外的由纪子不得已只好脱了鞋子。从门打开之后，她一句话也没机会说。之前听说忍是在小酒馆工作的妈妈桑，不过像她这么不听人说话的妈妈桑，没问题吗？

一进门来到的是饭厅和厨房。

由纪子进入当作客厅的和室。里头不可能摆放昂贵的家具，不过到处都整理得清爽乾净，榻榻米上连一根头发也找不到。大概是为了由纪子的来访彻底打扫了一番。为了款待客人做到这种程度想必很辛苦吧。

坐在客人专用的座垫上，由纪子突然看向墙边的矮书柜。尽管数量不多，那儿塞著各式种类的书。

有食谱、家庭医学实用书，里头夹杂著《逻辑学入门》这种看似困难的旧文库本，还有《车布与他的朋友们》这种童书。也陈列著《蓬松蓬松蓬松》、《水果》这类绘本；由纪子也曾经念这些绘本给孩子们听过。这些一定是最近为了儿子买的，或是别人送的。

但是却没看到任何一本北原白秋的书。至少可以确定《枳花》似乎不是叔叔平常的爱书。

（送书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脑海浮现文现里亚古书堂店员说的这句话。由纪子现在拿出带来的《枳花》的话，能够传达给叔叔什么讯息呢？

（……咦？）

由纪子把上半身伸向书柜。书脊前面放著些东西──那是手掌大小的迷你望远镜，以及镜片很大的太阳眼镜。似乎是叔叔的物品，形状很奇怪。

「让你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这孩子非得有人抱才行。」

忍抱著身穿蓝色婴儿服的宝宝回来。他有张与母亲相似的胖嘟嘟圆脸和一双大眼睛；小舌头动来动去，不可思议地仰望著由纪子。

「欸，好可爱……你好啊。」

由纪子不是在说客套话，最近她莫名觉得别人家的婴儿都好可爱。自己的小孩当然也很宝贝。她觉得只要是小孩都很可爱。

可是孩子刚生下来那段时间天天忙著照顾，根本没有闲工夫去注意孩子的举动或长相等。她心里某个角落隐约想著，自己的孩子们应该也曾经这么可爱过。这种可爱无法用照片或影片传达。

「现在几个月大了？」

「再过不久就满四个月了。他最近终于能够抬起脖子……啊，我先去泡茶。没有茶点真的很不好意思。」

忍抱著宝宝，一手撑著榻榻米准备起身。那个样子看来很难行动。

「如果可以的话，给我抱吧。」

由纪子很惊讶自己居然主动开口，原本直到刚才她还没有打算久留；看到母亲和宝宝之后，她不自觉就想起过去的自己和孩子们。

「那么，可以稍微麻烦你一下吗？不过这孩子很重噢。」

由纪子接过宝宝抱在腿上。温暖结实的触感很舒服。由纪子不觉得重，反而因为比想像中轻而惊讶。忍接下来也将经历孩子逐渐成长的过程吧，就像由纪子过去所经历的。

这个宝宝是由纪子年龄相差甚远的堂弟。出生四个月的堂弟手舞足蹈著，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他看向扫出窗。窗外有檐廊和小院子，带刺的细树枝摇曳著。照理说这年纪的婴儿还无法看清楚事物，不过或许能够辨别颜色。树枝上长著鲜艳的金色果实。

那是枳。

枳树也在秋天结果。

圆滚滚、圆滚滚的金珠。

在枳树旁欢笑吧。

大家、大家都很温柔。

由纪子的唇边不自觉地唱出细细的歌声。那是父亲唱给她听的《枳花》的后续内容。小手突然紧握住由纪子的手。大概是很喜欢童谣吧，他露出微笑的表情。由纪子也跟著笑了起来。

这个孩子受到很好的照顾，生长在充满爱的环境中。叔叔似乎在这间屋子里与妻子过著安稳的生活。

忍在厨房里背对客厅准备茶。不仅要照顾年幼的儿子，也很用心接待丈夫的客人。这样的她，对于坂口昌志这个人究竟了解多少呢？

忍端出摆著红茶壶和杯子的端盘回来。

「让你久等了。欸，孩子的心情很好呢……谢谢你帮忙。」

忍倒了红茶给由纪子，彬彬有礼地道谢之后接过儿子。

「您的父亲情况如何？还在住院吗？」

「是的。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由纪子一边说明大致的病况，一边感到尴尬；毕竟拒绝叔叔探病要求的是他们。原本随声附和的忍或许是察觉到由纪子的内心想法，在姑且听完情况之后换了个话题。

「你也有小孩吧？」

「是的。两个大的正在念小学。最小的也已经上托儿所了。」

老大是男生，底下两个是女生。离婚时，老三还没有出生。或许是身心俱疲的缘故，她对当时的情况不太有印象。

「那么，你就是我的大前辈了。照顾三个孩子很辛苦吧。我只有这一个孩子都已经要叫救命了。」

忍似乎真的由衷佩服。如果是其他人这么说，由纪子一定会觉得反感。因为忍的态度始终开朗，所以她一开始没发现，不过当两人在明亮的屋子里面对面之后，她才注意到忍的脸色很差，眼睛四周也有浅浅的黑眼圈。

大概是为了照顾孩子没怎么睡吧。这么说来刚才按电铃的时候，她也没有立即开门。也许是打扫完家里或备妥了茶之后正在打瞌睡。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照顾他们。在我最艰难的时期有父母帮忙……我已经离婚搬回娘家了。」

听到离婚，忍也没有表现得很惊讶。大概是已经听叔叔提过了。

「在那种状况下离婚更辛苦。尽管有父母亲的帮忙，你还得一边工作吧？那些……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忍的脸上一瞬间露出阴郁的表情。叔叔应该已经退休了，接下来要负责赚钱支撑家计的，就是这个人了。

「你和叔叔结婚很久了吧？」

忍抬眼，嘴里喃喃说著数字。

「好像已经快要二十年了……是我强迫他跟我结婚的。那个人不管我提过多少次，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总是露出这种脸──」

忍突然紧抿嘴唇，眯起眼睛。那模样比想像中更像由纪子记忆中的叔叔。

「他说：『我年纪大又没有太多收入，即使和你结婚，今后也无法背负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我到现在仍然记得很清楚。」

由纪子一阵怔忡。那就是叔叔最后一次到习志野家里那天，父亲提过的那番话。没想到叔叔还记得那些话，而且一字不差。

「欸，上了年纪的大叔就是会认真思考那方面的事情吧。不过我告诉他，责任这种东西，不需要一个人独自背也没关系啊；在一起的两个人各自做各自能够做的，这样就好。家人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由纪子的脑海中突然掠过离婚前夫的手。那只以男人来说太细太小的手，却出乎意料地灵活。比起脸，她对那只手的印象更深刻。

生了第一胎之后，丈夫就以一家之主身分专心工作，由纪子则专心带孩子。假如不让丈夫一个人背负赚钱养家的责任，由纪子安排更多时间外出工作的话，那只灵巧的手会不会更有活力地帮忙照顾孩子和做家事呢？

不，不一定会这样。照顾小孩和做家事也伴随著责任。以丈夫容易盲从的个性来说，他很有可能逃避这些责任。

「我丈夫他因为现在没在上班，所以帮我做了很多家事，例如：照顾小孩、打扫、洗衣服……哄孩子睡觉、帮孩子洗澡甚至都比我做得好。欸，不过他也有很难做到的事，毕竟他的这里不好。」

忍指著自己的双眼。由纪子的心情很复杂。坂口昌志似乎比自己的前夫更有心要尽到自己的责任──由纪子突然抬起头。有件事情差点听漏了。

「叔叔他……眼睛不好吗？」

忍张著嘴愣了一下，而且好一阵子维持这个姿势不动，后来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啊，对噢，你们一直没来往，所以你不知道。他的视力大概是去年开始衰退。他的右眼有伤，你知道吧？而且虽然不醒目，不过左眼也同样受过伤，到了最近才出现后遗症……啊，听说那个伤是他抢银行被捕时飞车追撞造成的。」

抱著孩子的母亲满不在乎地说出抢银行这个字眼，感觉很不可思议。如果是这样，书柜上的太阳眼镜和望远镜，一定就是视力辅助工具了。

「这样啊……」

她连一句「想必你们过得很辛苦吧」这类安慰话都说不出口。毕竟受伤的原因是因为犯罪。

两人不知不觉失去了继续聊下去的话题。由纪子喝下一口红茶。她的视线突然转向窗外摇曳的枳树果实。

「院子里的枳树长得很大吧。」

忍说。

「那树是我们刚搬到这里时，我家那口子种的。我本来觉得既然要种树，应该种果实能吃的比较好，不过……不是有一首歌这样唱吗？『枳树开花了。』我丈夫他似乎从以前就很喜欢这首歌。」

忍的歌声好听到令人惊艳。由纪子突然觉得进入正题了。父亲送这本书果然有什么意义在。

「叔叔也看北原白秋的童谣集吗？就是写《枳花》的那位……」

「……北原白秋啊。」

忍在嘴里咀嚼这个名字。

「我知道他很有名。和我一块儿生活之后，我不记得有看他读过。过去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童谣集……为什么问这个？」

由纪子不确定应不应该说，不过父亲也没有交代不能说，她也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必须隐瞒叔叔的妻子。

「家父有东西要我转交。」

她先从包包拿出红包袋递给忍。

「现在才拿出来真是抱歉。恭喜你们一举得子。」

「欸，何必这么客气还特地送礼。」忍惶恐地频频鞠躬道谢，似乎真的很感谢，眼角都渗出泪水了。由纪子接著拿出从文现里亚古书堂那儿收下的礼物包装。接下来将进入正题。

「父亲还希望我把一个东西交给叔叔，就是北原白秋这本《枳花》童谣集……」

忍不解偏头，似乎没有联想到什么。

「我很好奇家父为什么要送这本书给叔叔。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跟书不熟。直接问我家那口子应该能够知道答案，不过……那是您父亲的书吗？」

「不是。家父手边也没有这本书。这是我刚才在北鎌仓一家叫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旧书店买的……」

对方的表情瞬间开朗。看样子彼此认识这件事是真的。

「是栞子小姐的店吧。我们和那家旧书店的人很熟。那里有一位年轻的女店长，对吧？那个人是筱川栞子小姐。人有点怪，不过只要跟书有关的事，全部都知道。」

那位戴眼镜的女店员似乎就是书店经营者。的确是怪人一个；态度畏畏缩缩的，可是一讲到书就会变得异常饶舌；对于由纪子跑错棚的问题也不觉惊讶，照样回答。

「为什么选在文现里亚古书堂购买呢？」

「因为那家店在我来这里的路上，刚好顺路……那位名叫筱川的小姐也跟我提过她跟你们两位熟识。」

「你们应该聊了很多吧。关于这本书，栞子小姐有说什么吗？」

忍向前探出身子，似乎认为那位店长所说的话很重要。

「这个嘛……她说比起这本书本身，或许是送书的行为有什么意义。」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忍似乎在沉思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宛如从水里探出头般大大吐了一口气。

「对不起，那个什么……送书的行为？我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由纪子含糊点点头。老实说她也不是很懂。

「可是我也很好奇送那本书的原因。对了，可以让我看看书的内容吗？」

「什么？」

由纪子惊呼。让这个人打开要送给叔叔的书，这样好吗？

「我想小昌……我丈夫不会介意这种小事。那个人想看书的时候，都是我念给他听。结果书还是我看。」

身为旁人无话可说。由纪子默默把包装好的文库本递过去。忍尽量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拆开包装。

「我和丈夫结婚时，有告诉过对方彼此家里的情况。」

忍没有抬起视线，继续说：

「他的妈妈和你们爷爷离婚之后就过世了。后来他被交给远亲照顾，似乎吃了不少苦……虽然听说他有个很久没见面的哥哥，不过他没提过细节，我也没问。那个时候我和娘家也处得不好，所以觉得遇到同病相怜的人很好。」

宝宝的眼睛跟著母亲的手移动。大概是困了吧，他的眼皮现在像是快合上了。

「他不再和你们家来往的原因，我最近才知道，也觉得莫可奈何。不管他赎了多少罪，你们也不想和这样的人来往吧。有亲戚做出那么可恶的事，一定也给你们带来许多困扰。可是他绝不是坏人；虽然长相可怕，不过为人很温柔。即使从小吃过很多苦、过得很悲惨凄凉，他也一直藏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

由纪子心里觉得焦虑。这个人真的爱著叔叔，而且不知道叔叔与平尾家断绝往来的原因，是因为他三更半夜闯入侄女的寝室。

假如告诉她真相的话，这个安稳的生活一定会被破坏。或许就会因此多一个和自己一样抱著稚儿茫然失措的女人。

「好乾净的书。」

她刷刷翻过包装已经拆开的文库本。

「啊，我知道这首《摇篮曲》。前一阵子电视上介绍过。」

金丝雀在唱著，

摇篮曲啊。

睡吧睡吧，睡吧睡吧，

睡吧睡吧。

听著母亲空灵的歌声，腿上的宝宝睡著了。由纪子始终目不转睛盯著忍的侧脸。如果两家今后恢复往来的话，这个人总有一天会知道真相。

如果是那样，倒不如由当事人自己先告诉她，她受到的伤害也会比较小。

反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事到如今由纪子也没有要求叔叔道歉或赔罪。必须趁现在把那件事告诉这个人──

「……奇怪。」

由纪子因为忍的声音吓了一跳。忍正不解地偏著头。

「怎么了？」

「你看这里。」

她把摊开的书页拿给由纪子看。由纪子探出身子凑近一看，发现是写著《枳花》歌词那一页。

在枳树旁哭泣。

大家大家都很温柔。

「这和我知道的歌词不一样。原来不是『在枳树旁欢笑』啊。」

「咦？真的吗？」

由纪子惊讶睁大双眼。

「我也是从小就唱『在枳树旁欢笑』。」

仔细一想，自己从来没有确认过正版的歌词，一直都是照著以前听父亲唱的歌词唱给孩子们听。忍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上网搜寻，最后抬起头。

「……这本书果然是正确的。」

喜欢北原白秋的父亲不可能犯这种错。既然如此，由纪子是在哪里记住错误歌词的呢？

「可是，为什么我们会记错同一个地方？」

这点最奇怪。这歌词也不太容易弄错。由纪子认为不是偶然。可能的答案就是──错误的歌词都是同一个人所教。

由纪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忍小姐。」

由纪子第一次喊了对方的名字。

「这首歌是谁教你的？」

「不是有人教我……是我经常听到我家那口子在唱，所以就记住了歌词。」

答案果然不出所料。由纪子好不容易才能够克制住自己的震惊。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直到现在才发现呢？

坂口昌志回到公寓时，是在三十分钟之后。

除了皱纹明显增加、头上搀杂著白发之外，他与由纪子记忆中的叔叔几乎没两样。虽然没系领带，不过他身穿尖领白衬衫，外套的钮扣也是一个不漏地扣上。若不是他一只手上提著蛋糕盒，还以为他是出差正投宿旅馆的公务员或银行员。

来到玄关迎接的人是由纪子。看到出现的人不是妻子，叔叔似乎很惊讶，太阳眼镜后侧的双眼大睁。

「疏于联络……」

由纪子以食指阻止他制式的问候。

「忍小姐和宝宝在里面的房间睡觉。」

忍把儿子抱到婴儿专用的睡铺上就再也没有回来。由纪子前去看看情况，发现她靠著儿子静静打鼾；似乎是想要哄儿子睡觉，哄著哄著就耐不住睡意。

感到不好意思的叔叔想要叫起妻子，由纪子连忙阻止。由纪子最清楚母亲照顾这个月龄的孩子会有多累。

把蛋糕盒放进冰箱里，由纪子与叔叔一起来到檐廊。成熟的枳散发著清爽的香气。叔叔与由纪子拉开一点距离，挺直背脊端正跪坐著。

「有劳你大老远跑这一趟。」

他朝比自己年轻的侄女深深鞠躬。问到父亲的病况，由纪子大致说明之后，接著传达了对他们生了孩子的贺词，并送上《枳花》的文库本。

「这是家父要我转交给您的。」

叔叔从上衣内袋拿出方形的大型放大镜，对著书封一下子贴近又拉远，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看懂书名。

「这本是《枳花》……吗？」

「是北原白秋的童谣集。您读过这本书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北原白秋……我只知道几首歌。」

说到这里，他静静摇头。由纪子也早就料到是这样。

父亲不晓得叔叔眼睛不好；他的用意恐怕是为了让叔叔阅读《枳花》的歌词，而且朗诵的时候由纪子必须在场。所以他要由纪子买下这本书，特地跑一趟逗子与叔叔见面。

父亲要告诉叔叔的是──希望你告诉由纪子关于这首童谣，以及一切事情的真相。就算不是这本书也无所谓，只要书名是《枳花》而且书里有这首歌词即可。

父亲无法直接告诉由纪子真相，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没办法口述复杂的事情吧。而且医院有母亲在。

「我一直记成错的歌词，我记得的是『在枳树旁欢笑』。可是真正的歌词却是『在枳树旁哭泣』。我一直以为唱这首童谣给我听的人是父亲。那个时候我刚上幼稚园，在儿童房睡不著，我以为是他来哄我睡觉……可是，事实上不是如此。」

由纪子说到这里停住。叔叔默不作声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来儿童房里的人一直都是叔叔，不是我父亲吧。」

去阳台抽菸时，叔叔会路过儿童房前面。听到侄女的哭声，进去看看怎么回事也很合理。父亲和叔叔的年龄虽然有差距，不过体型和声音十分相似。年幼的由纪子在黑暗中也分辨不出来。

叔叔突然转头面向枳树。视线没有对准金色果实，似乎是因为无法看清楚。

「我没有打算要伪装成大哥。」

叔父以低沉的嗓音喃喃说。他的用词和声音都不再僵硬，就像原本的叔叔突然出现了。

「你误以为我是你父亲，我只是觉得不要揭穿比较好。如果让你知道那个人是我，只怕会吓坏你……欸，不仅如此，听见你喊我爸爸，我也真的很开心。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这样叫我了……骗了你，真的很抱歉。」 叔叔低头道歉。没有揭穿真相的原因应该还有一个；若坦承自己的真正身份，也等于是在告诉她──她的父亲没有来关心女儿的情况，只是每晚待在书房里办公而已。

「你是因为家父喜欢北原白秋，所以凭著模糊的记忆唱这首童谣给我听吧。」

「我的确是配合大哥的喜好，不过我不是背错了歌词。我知道真正的歌词。」

「是吗？」

叔叔点头。

「我曾经向大哥借过其他童谣集，不是这一本。」

由纪子的脑海浮现叔叔在阳台看书的模样。他当时在看的或许就是那本书。

「当时我不喜欢歌词里的『哭泣』这个字……所以自行改成了其他内容。而这句改过的歌词也在不知不觉中留在我心中。换掉歌词原本只是我个人的因素，没想到会有其他人记住。」

叔叔的唇边流露苦笑。由讨厌哭泣一词可知，他一定曾经被逼到走投无路吧。

叔叔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住处，颠沛流离下好不容易来到由纪子他们家。

回顾那个时候，有好几个不可思议的情况。为什么缺钱的叔叔经常外食呢？为什么衣服不交给妈妈，反而使用投币式洗衣店呢？

大伯母丧礼守夜那天，听到父亲聊起婚姻的话题时，母亲板著脸的表情──她嘴上虽然还开著玩笑，却是充满恶意的话语。母亲是不是在大家同住期间，曾经在看不到的地方与叔叔发生过什么事了？

「我虽然擅自改歌词，不过我认为『哭泣』这句歌词很美。明明在哭，『大家大家都很温柔』……我认为一定是因为接触到某个人的温柔，所以大家都很温柔，我是这样解读。

对我来说，最温柔的就是和晴大哥。他一直对我很好。」

「我爸？」

由纪子忍不住再次确认。叔叔点头。

「他让走投无路的我暂时栖身在自己家里。开口希望船桥的伯母帮忙介绍工作给我的人也是大哥。告诉我应该成家的人也不是别人……我片刻都没有忘记他说过的话。」

自己弟弟被冠上莫须有的罪名但父亲却没有插手；因为他一直都知道是弟弟在哄由纪子睡觉，所以应该也明白他那一夜进入儿童房并无恶意。但是就算别人说弟弟不好，他也没有反驳；明明在夜里安抚著哭泣女儿的是弟弟，他却假装是自己。

叔叔一定也很清楚，却决定只在心中留下感谢，还说大家都很温柔。

「我把儿子取名为直晴，直角的直，晴天的晴……是从大哥的名字取了一个字。」

叔叔从刚才就像在透过由纪子与自己的哥哥对话，却没有开口希望由纪子代为传达；大概是不敢期待曾经切断的缘份能够再度连接起来吧。即使问起过去的事情，叔叔恐怕也不会告诉她太多。今天也是，若不是由纪子自己发现，叔叔恐怕也不会主动揭晓真相。

与父亲不同，母亲完全不想与叔叔再有任何牵扯。母亲也有母亲的痛苦与烦恼，对叔叔的敌意，或许也有母亲自己的理由，只是由纪子不懂罢了。

如果硬是要强迫他们恢复往来，一定会有人受伤。就像枳也有绿色的刺。

不过也没有必要坚持维持现状。

（就由我和忍小姐先彼此保持联络吧。）

由纪子在心中做出决定。忍一定也会赞成她的意见。等到直晴稍微大一点之后，也让双方的孩子见见面。就从这一步开始吧。期待能够慢慢建立与现在不同的关系。

总有一天，枳会开出白花。

总有一天，结出金色果实的季节将会到来。

＊

「……大致上就是这样的故事。」

说完之后，栞子等著女儿的反应。扉子翻到《枳花》文库本的背面，检查书封内侧和封底。两人一如往常地坐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柜台旁边。

「你觉得怎样？」

「……不太有趣。听不太懂。」

扉子连脸都没有抬起来就回答。也是──栞子在心里同意。她也觉得自己讲得很失败。没想到不能告诉孩子的部份比想像中还要多，连坂口昌志的前科也不能提到，像本全都是隐字的书，所以已经算不上是与这本书有关的故事。

「总之，故事到这里就说完了。」

栞子勉强收尾之后起身，把女儿手里的《枳花》放到柜台上。栞子回到主屋往玄关走，就听见扉子快步靠近的脚步声。

「所以爸爸的书呢？接下来要找哪边？」

栞子板起脸。她正在找大辅那本蓝色皮革书衣的书。她原本的用意是想利用其他书的故事诱使女儿忘记找书这件事，没想到却失败了。

「不在书店里，所以你找了其他地方吧。既然你走到这里，是打算去停车场那辆店里的车上看看吗？」

扉子的声音充满雀跃。被说中了。这个对手愈来愈难缠了。栞子在玄关处转过身，无奈地点头。

「……对。」

昨天，原本在书店柜台的丈夫，曾经把蓝色皮革书衣的书放进围裙左边口袋。因为有委托收购的客人出现，他必须接待客人。

客人带来大量旧杂志，大半都是过期的一九八○年代次文化杂志。文现里亚古书堂虽然没有经手这个领域，不过带去旧书交易市场的话，可以卖到不错的价格。

话虽如此，还是需要找地方保管，所以收购之后会送去「大船」。「大船」当然是指邻近北鎌仓的地区，不过在这种场合则是指大辅位在大船的老家。过去五浦家经营的五浦食堂现在被当成旧书仓库使用。

栞子不愿意把大辅的外婆最珍惜的食堂旧址称为仓库，因此一直以含糊的说法称「大船」或「大船那里」，不过大辅倒是不以为意，直接称「大船的仓库」或「老家的置物间」。

为了把商品送到自己的老家去，大辅出动厢型车。从书店出发时，他穿著圆领毛衣，外面还套著围裙，不过回来时只剩下一件Ｔ恤。

大概是搬运大量杂志的费力工作使他流汗，他脱掉了毛衣和围裙吧。大辅经常这样忘了上衣和围裙。

栞子穿著拖鞋走出主屋，走向停车场的白色厢型车。不出所料，副驾驶座上有揉成一团的素色围裙和毛衣。

「找到爸爸的书大人了吗？」

扉子蹦蹦跳起，想要看看车内。栞子默默打开车门。一股凝滞的温暖空气从车里飘散出来。

她找了找围裙的口袋，只找到原子笔、计算机和美工刀等工作用的工具，到处都没找到那本书。

「能够放进那个口袋，代表是很小的书吧。是文库本吗？」

女儿的见解相当犀利。她在找的书的确是文库本。

「是吗？」

栞子面无表情地回答。自己小时候也像这样让父母亲很头痛吗？如果是栞子的母亲智惠子的话，想必会觉得这种一来一往很有意思吧。

「好了，我们来找找吧。」

栞子手扠腰。老实说她也开始觉得找书很有趣了。

「我也要找、我也要找！」

扉子高声喊。两人进入厢型车。

置物箱和手套箱里都没有书。也没有掉进座位的缝隙。后行李厢也检查了一遍，果然还是没有找到。栞子暂且离开车子沉思。

（八成是在店里的柜台……不对，可能在仓库。）

大辅在电话上是这么说。如果真是这样，书很有可能是忘在大船的老家。这么说来，他只是搬货过去，却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时间，可能是趁著工作空档在看那本书──

「啊！」

栞子听到扉子的声音，回头看向后行李厢，只见放在角落的杂志堆散乱成一片。似乎是女儿误把打包的绳子解开了。《电玩通》杂志──那是以前的家用游乐器杂志，封面上写著「创刊号噢！」的红字。还有其他许多同样时代的电玩攻略本。

「我们店里也收购电玩的书吗？」

「是啊。」

栞子将杂志重新绑回原本的样子。这是大辅昨天估价收购的书籍一部份，是相当完整的收藏。

「为什么？我们不是旧书店吗？」

「电玩杂志也是旧书啊。只要有好好珍惜这些书的人，也有想要这些书的人，旧书店什么都卖。」

「是噢。」

扉子似乎不认同。

「有人很珍惜这些书吗？」

「当然，很多呢。」

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常客之中，也有收集旧电玩杂志的人。大辅是想到了这点，所以把原本打算拿去书市卖的部份商品带了回来吧。

不管是哪个领域的旧书，背后都有书主的故事。栞子突然想起一位委托人的故事。她在与大辅结婚那一年，也就是《枳花》事件过没多久时遇见那位女士，而一本与电玩有关的书，关系著她与家人的回忆。

「欸，妈妈想到一个与电玩书有关的故事。想听吗？」

「嗯，想听！」

扉子快动作奔过来，两人在敞开的后行李厢门正下方坐下。栞子清了清喉咙。这次可以说的内容应该比《枳花》更多。

「那是在爸妈结婚那一年，正好是耶诞节的季节……」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第二话 「我与母亲的回忆之书」

进入横滨的元町商店街，处处装饰著红色和绿色的耶诞树。商店橱窗也因为耶诞铃铛和缎带饰品而闪闪发亮。

听说今年因为受到三一一东日本大地震的影响，年底的活动没有以往热闹，不过对于不曾在耶诞季来到这类约会胜地的我来说已经十足华丽了。到了晚上还有灯海，应该会看起来更美。还有情侣专程来这里约会留作纪念。

「……有情侣专程来约会呢。」

戴著眼镜的长发女子在身旁喃喃说得彷佛事不关己。我的感想也完全相同。她身上的白色外套与绿格裙似乎不是因为耶诞节；比起秀丽的容貌，套在右手上的金属拐杖更引人侧目。

她的名字是筱川栞子。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主。

我环顾四周。除了一家人出游的之外，就属我们这个年纪的男女最醒目了。

「这么说来，我们也是一对呢。」

我举起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的左手也有同样设计的戒指闪耀著光芒。

「咦？呃、嗯，也是……」

她挪了挪眼镜框，试图遮掩染上红晕的脸颊。

「可、可是我们虽是一对，还是有点不同吧……毕竟、是夫妻。」

她难为情地补充道。我们办完登记后已经同居两个月，不过对于夫妻这个称谓还是不太有真实感。表白后开始交往是在五月，才刚过半年，还无法摆脱情侣的感觉。

我的名字是五浦大辅──不对，婚后变成筱川大辅。五浦这个姓氏也有特别的意义，不过若说我们两人谁要改姓的话，我认为应该是我，所以改姓了筱川。话虽如此，不过我平常仍继续用旧姓，所以除了家人之外，其他人还不知道我改姓了。

栞子小姐突然转过头看向对面的人行道。一对穿著似乎是同品牌的长外套、气质优雅的老夫妻手勾著手走在石板路上。看看两人都空著手，大概是住在附近。

「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

不认识却很在意。过了一会儿，栞子小姐突然把手臂勾上我。红通通的脸朝著正前方，嘴唇紧抿掩饰羞怯。

（原来是想要勾手啊。）

我如果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八成会生气，所以我按捺著没开口。这么说来，去年的此时我们还没有交往。今年是两个人首次一起过耶诞节。虽说我们跳过了男女朋友那一步成了夫妻。

「回家之前要不要去哪里喝个茶？」

我问。夫妻两人要一同享受耶诞气氛，就是这么做吧。

顺便补充一点，我们家没有打算庆祝耶诞节。成了我小姨子的文香正在准备考大学，精神很紧绷，所以我们准备买个她喜欢的蛋糕当作慰劳充充数。

「想是想，不过……要看有没有时间。」

栞子小姐回答。她说得没错。

我们离开元町的商店街，朝著了无人烟的斜坡往上走。横滨的山手地区在过去是外国人居住的区域，有些被指定为文化财的古老西洋宅邸和教堂。这里是知名的观光景点，也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高级住宅区。

我们今天来横滨是为了旧书店的工作。一位住在这一带的女士想要委托我们「找出不知道放在哪里的书」。听说委托人是栞子小姐的母亲──现在是我岳母的筱川智惠子大学时的朋友。

这件事原本是要委托筱川智惠子处理，但关键当事人却在国外到处飞，还自作主张回覆对方：「我会让我的女儿代替我出面。」

从岳母手里转来的这类委托多半都有隐情。我有预感情况会变得很复杂，不过委托人的确需要帮助，我们也很难拒绝。

只不过年底这段时间有很多到客人家里收购旧书的到府收购委托很多，所以我们双方约好了趁著空档，也就是正好空下来的耶诞夜下午时分前往拜访。详细情况等直接碰面时再聊。

「好像就是这里了。」

栞子小姐在斜坡中途停下脚步。我瞠目结舌。门后是一栋由巨大箱子和圆柱组成的时尚混凝土豪宅。铁卷门关著的车库大小可停三、四台车。我虽然隐约知道委托人不是一般老百姓，但也没料到是这种程度的有钱人。

门牌上写著「矶原」。按下门铃告知来意之后，我想起我们两人的手臂仍然勾在一起，便连忙放开；不能用这么甜蜜的姿势和委托人见面。

玄关出现一位中长发的中年女士；皮肤白皙，小小的眼睛与小小的鼻子相隔有段距离；姿态优雅，令人不自觉地想起女儿节娃娃。她穿著很普通的高领薄毛衣与肤色长裤，看起来简单朴素，不过衣服的剪裁与廉价品有些不同，一定是名牌货。

「您好。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家母时常麻烦您照顾了。」

栞子小姐低头鞠躬，对方微微睁大眼睛。

「没那回事，我才是经常受到她的照顾。我是打过电话的矶原未喜。让你们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虽然我之前就听说了，不过你长得真的和智惠子很像呢，吓了我一跳。」

缺乏抑扬顿挫的含糊声音中听不出来她的惊讶。她看来心不在焉，有种草率敷衍的感觉。

「请进。」

不等我们回应，她就进屋去了。

豪宅内部装潢也是金碧辉煌。我们曾经去过有历史的西洋宅邸和日式大宅进行到府收购，不过铺著大理石的玄关大厅倒是第一次看到。旁边是有家庭式吧台和钢琴的客厅。本来以为我们就是要在这里谈话，结果她领著我们上了二楼的大起居室。看来她不是把我们当成一般业者，而是当成私人宾客接待。

我一进去就明白起居室设在二楼的原因了；因为那儿有一整片的玻璃帷幕，能够将中华街和山下公园尽收眼底。远处那个高一层的高楼，就是港都未来的地标塔吧。这片美景简直可以直接用来拍电视剧或电影。

矶原未喜要我和栞子小姐坐在最能够看见景致的皮革沙发上，她也在我们正前方坐下。一位大概是管家的年老女士无声放下咖啡后立刻离开。

「好漂亮的房子。」

栞子小姐说著了无新意的客套话。被领进这种地方来，也没有其他什么可说的。

「房子已经很旧了，光是浪费维护费而已。」

我们点点头并环顾四周；或许是到府收购养成的习惯，我们不自觉就会找寻藏书。遗憾的是这个房间里没有书柜。不过有猜不出到底多大的大型电视，以及沉重的石造壁炉。

「您住在这里很久了吗？」

「是的，已经三十年以上了吧。我结婚时是两代同堂，开公司的父亲盖了这栋房子。如今父母已经过世，丈夫也派驻在海外……现在这里只剩下我。」

尴尬的沉默蔓延。栞子小姐放下咖啡杯，端正坐好。

「……听说您在找书。」

「是的。那原本是我儿子的书，我无论如何都想找出来。」

矶原未喜看向壁炉，壁炉上方挂著一大幅照片。一个顶著和尚头、戴著眼镜的微胖男子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拍摄地点似乎就是这个起居室。在松垮变形的灰色连帽厚棉外套底下穿著印有美国漫画角色的T恤。年纪似乎比我们更大。姑且不提穿衣服的品味，长相倒是与委托人十分神似。

「这是您儿子的照片吗？」

我忍不住确认。

「是的，那是小犬秀实。」

虽然照片的背景与人物落差很大，不过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在这个缺乏现实感的房间里，只有这张照片里的人物充满一般生活味。

「……他上上个月因为蜘蛛膜下腔出血过世。享年三十一岁。」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冰冷紧绷。上上个月的话，现在才刚过四十九天没多久。怪不得这位女士看起来心不在焉。

「请节哀顺变。」

栞子小姐以僵硬的声音说著，我也一起点头鞠躬。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拈个香……」

「谢谢你们……不过，他的牌位没有放在这里。儿子婚后搬去大船的大楼住，所以牌位等等都在那边。」

听她突然提起我的老家所在地大船，我吓了一跳。既然如此，儿子的妻子应该还住在那栋大楼吧。

「接著来谈谈我想委托你们找的那本书吧。」

矶原未喜朝我们探出上半身。大概是体贴我们，决定换个话题继续往下聊吧。栞子小姐也顺势接话。

「好的。请问那是什么样的书呢？」

「其实我也不知道。也不清楚书名和出版社。」

「……什么意思？」

栞子小姐眨了眨眼睛。

「儿子过世的前几天，久违地打了电话回来。他就算是过年也不会回来这里，也很少跟我们联络，但是……」

我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对劲；儿子夫妻住的大船距离山手并没有太远，一般来说双方的往来应该会更频繁点。

「大概是在夏天吧，我从家里仓库拿出儿子住在这里时的所有东西，整批寄去他住的大楼。儿子于是打电话来道谢。据他所说，在那批包裹当中似乎有一本书有著我与儿子的共同回忆。」

「您的儿子说，那是有共同回忆的书，是吗？」

栞子小姐插嘴。委托人点头：

「是……他很明白地说那是『我和妈妈的回忆之书』。但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也就是说，那本书就在您从家里这边寄过去的物品之中，是吗？」

「是的……我没有一一检查那堆东西，不过我记得的确有些看来像是书，大多数是漫画、杂志等无聊的东西。」

矶原未喜皱起脸，彷佛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照理说她如果没有确认内容，应该不会知道是不是无聊的东西。

「我告诉儿子我不知道他说的是哪本书，他便笑著说：『改天我再当作礼物送你，在那之前你先猜猜看吧。』下一次再收到联络时，儿子已经在医院。听说他在工作时倒下……救护车送到医院时已经回天乏术。」

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她深深叹息。也就是说，这本书对她而言相当于儿子留给她的遗物。

「您儿子的妻子知道是哪本书吗？」

「她说不知道。还说如果找到了会拿给我。」

她的语气里有著不耐烦，看来是对儿子的妻子没什么好感。

「那么，那本书现在也仍在儿子住处的某处，是吗？」

栞子小姐再次确认。委托人有些迟疑地同意。

「我认为是。我去看过了，但是因为书籍数量太多，我也不清楚哪边有哪些书……智惠子和你们应该很习惯这种找书委托吧？去年智惠子收购家父的旧藏书时，我听她提过。她说：『文现里亚古书堂接受关于旧书的各类谘询。』」

她愈讲愈快，声调也跟著变高。我们瞥了对方一眼──那位岳母实在太多嘴了。

栞子小姐缓缓开口安抚对方，说：

「我不清楚家母会怎么做……我也接受过几次与书有关的问题谘询，不过我们真正的工作还是旧书交易，所以能力上怕是力有未逮……」

「但你很了解各式各样的书吧？智惠子也大力推荐，说这桩委托很适合交给自己的女儿。」

「还有很多人比我更懂书。家母也是其中一位……以全世界来看，我想我算是懂书的一方，也姑且对于大多数的领域都有涉猎……」

她回答得一团乱。矶原未喜安心地靠向沙发，似乎把栞子的回答解读成谦虚了。

「你能够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类找书谘询不适合找贵店这种正经的旧书店呢。」

这桩委托上门时涌现的不好预感突然增强了。栞子小姐的脸上也有著同样的不安。

「您这么说的意思是？」

「我回答儿子不知道是哪本书之后，儿子给了我一个提示……回忆之书与电玩有关。」

「……电玩、吗？」

「你们是年轻人应该比我更了解吧？正式名称好像是电视游戏？」

我盯著栞子小姐看；在此之前不曾从这个人口中听到电玩，甚至是电子等字眼。筱川智惠子把这桩委托整个丢给我们的原因我懂了──因为她对电玩没兴趣，想必也没有相关知识。

（接受这桩委托没问题吗？）

不，恐怕很有问题。栞子小姐脸色苍白。我犹豫著要不要出手相助，矶原未喜已经再次深深低头鞠躬，说：

「那么就麻烦你们了。」

大约又过了两个小时之后，我们才离开矶原家。

在元町的老店买好耶诞蛋糕，搭上根岸线之后，我们几乎没有说话。两人都累翻了。

一步步迫使我们接受这桩委托之后，矶原未喜继续一股脑儿地对著我们诉说对于儿子的自豪与抱怨。

矶原秀实从小就有丰富的感性与敏锐的知性。身为独生子的他背负著家人的期待，成绩优异且运动神经出色。个性虽然有些内向，不过是个沉著稳重的「好孩子」。

母亲希望他的社会地位也能不输经营进口食品超市的祖父，以及在外务省（外交部）工作的父亲，因此从小就让他学英文和中文；为了培养他的艺术感性，也送他去学画。母亲自己也教过他弹钢琴。尽管他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他本人却不太热衷，进入高中之前就全都放弃了。

「他做任何事情都是半途而废……从那孩子懂事起，还有个情况让我很担心，那就是即使给他文字书，他也几乎不读。」

大学专攻英文的母亲很早就买了儿童文学全集等给儿子，但他只是大略浏览就立刻丢到一边。他用自己的零用钱买下且爱不释手的全都是当时最受欢迎的少年漫画和杂志。

「他明显变得很奇怪，是家父在他生日时买了电视游乐器给他之后。儿子打从那个电视游乐器上市就一直很想要，于是家父买了。此后不管是白天晚上，他都一直坐在电视机前面……那个叫做角色扮演游戏吗？他不停地玩著用压岁钱买的几款游戏。

我好几次都想把电视游乐器丢掉，可是他每次都会因此而大哭大闹，我也拿他没办法。」

她提到电玩的语气，彷佛在说什么恶疾。欸，事实上也的确有人太过热衷打电玩而失常，所以我也不是不懂她为何担心。

最后规定「每天只能在固定时间打电动，而且成绩不能退步」，母亲才不再有丢掉电玩主机的念头。秀实的成绩也持续维持在前几名，后来进入国高中一贯的知名升学学校。

「到此我终于放心，于是给了他一些自由；我就是这点做错了吧。那孩子加入美术同好会，实质上只是漫画同好会。他和伙伴们参考动画和漫画等，偷偷画著下流的作品……」

矶原未喜蹙眉，摇了好几次头。也就是成了漫画宅吧。后来他考上知名私立大学法学院之后也不常去上课，精力都用在同人活动。终于有出版社主动挖角他，问他要不要画轻小说的封面和插图。于是他开始以职业插画家身份工作。

工作忙到分身乏术之后，他从大学休学。在他过世之前除了插画工作之外，也参与动画和电玩游戏的角色设计。

「……那不是、非常有才华吗？」

我惊讶。我虽然完全不懂那个世界，不过能够这般活跃的人想必一定不多。但他的母亲坚决不认同。

「如果当成兴趣还无所谓，否则那样不稳定的工作能够持续多久呢……好不容易上了大学，至少也应该念到毕业。那孩子完全没在思考未来……」

矶原未喜的表情突然扭曲。儿子再也没机会思考未来了──我们当然不会提起，她似乎也不愿碰触这个事实。

「秀实先生什么时候结婚的？」

栞子小姐这么一问，矶原未喜反而开始抱怨起儿子的妻子。对方比儿子小十岁，两人一年前在某场活动上认识之后，没多久就去登记结婚，连婚礼都没办。她似乎也是某个圈子的宅女；与她见面谈话也完全聊不来。

「我觉得那个女的应该知道些什么。」

矶原未喜不断如此重申，她认为儿子应该有把书的事情告诉过妻子。而媳妇一定是不想把收藏品的一部份交给我这个与她丈夫疏远的人，所以才故意隐瞒不说。

尽管矶原未喜失去了独生子，但她这种无心理解，还强烈排斥儿子喜爱的人事物的态度，令人感到厌烦。

「真的要接受这桩委托吗？」

在大船车站转乘横须贺线后，我终于开口问栞子小姐。距离北鎌仓只有一站，不过因为车上有空位，我们并肩坐下。

「我是这么打算。因为如果我拒绝的话，就没人能找到那本书了。」

虽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不过还是希望尽力做自己能做的事──栞子小姐说。

「可是感觉似乎很麻烦……而且，栞子小姐，你打过电动吗？」

「……只在小琉的房里打过一次。」

她小声回答。「小琉」是指滝野琉。她是栞子小姐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也是港南台的旧书店滝野书店的女儿。

「我弄不懂摇杆的方向，就被笑了……」

也就是说，她比我更不熟悉电动。我虽然称不上喜欢，不过在我老家有好几台家用电玩主机。因为我妈有段时期很迷ＲＰＧ游戏。我虽然老是在玩那套人人都听过的知名系列电玩，不过我也曾经踏上冒险旅程，前往拯救世界。

「啐，现实生活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

我听过我妈打倒最终大魔王之后的喃喃自语，感觉背后一阵凉意。她八成累积了不少工作压力。

「不过我知道电玩相关的旧书有多少行情。我们店里虽然没有经手这一块，有些书只要拿去书市卖，也能卖到高价。」

栞子小姐继续说明。

「哪种情况的电玩书能够卖到高价？」

「电玩相关的旧书之中大家最熟悉的就是攻略本。再来是电玩杂志；《电玩通》等知名杂志的创刊号价值很高。再来就是规模与重要程度较低的电玩主机专业杂志，那些也很珍贵，有不少狂热的电玩迷在收集。」

「攻略本也是有价值的旧书吗？」

「现在虽然也能从网路上取得电玩游戏的攻略资讯，不过旧的电玩游戏、规模与重要程度较低的电玩游戏，要看攻略本才有更详细的资讯。攻略本里还有相关人士的访谈、主线故事中未公开的角色插画等。也因为这个原因，所以电玩游戏的设定资料集能够卖出高价……大辅，你怎么了？」

看她侃侃而谈而错愕的我，终于开口：

「我是在想，你几乎没有打过电动，从刚才开始却讲得好像非常懂。」

「不，哪有……我说的差不多就是滝野书店莲杖先生教我的那些而已。」

栞子小姐说。滝野莲杖是滝野书店的少东，也是滝野琉的哥哥。我和栞子也曾经多次承蒙他帮忙。他继承旧书店之后，也开始经手电玩软体和ＤＶＤ等。这么说来，我记得他店里的怀旧电玩专区也有旧的攻略本。

「可是你是因为有兴趣，才特地请教莲杖先生的吧？我还是觉得很了不起。」

不只是书里的知识，她对书本身的求知欲也非比寻常。

「我没有实际在打电动，所以称不上了不起……」

栞子小姐双手手指兜在一起扭来扭去，似乎在害羞。

「世上的人们拥有各式各样的兴趣与好奇心，那些人从书上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知识？……会在什么样的书里找到价值？我只不过是喜欢去了解这些。当然一方面也是工作所需，不过我觉得自己也等于是与那些人共享他们的想法。」

我也多少明白这种感觉。即使是自己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客人因为得到自己想要的旧书而开心的话，我也会很开心。听完他们诉说为什么想要、为什么珍贵之后就会更开心。

「我希望矶原女士想找的回忆之书，能够多少帮助她了解儿子的工作与兴趣……」

对话正好在电车抵达北鎌仓车站时结束。我们来到月台上。

我也希望能够那样。可是，矶原未喜想找的「与儿子的回忆之书」究竟是什么书，目前还不清楚。儿子也就算了，我完全无法想像那位母亲购买或阅读电玩相关书籍的模样。

一打开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拉门，柜台后侧的临时工读生抬起圆脸。他戴著黑框眼镜，穿著运动服，打扮很低调。耳朵两侧剃高、独留头顶、染成浅棕色的头发却很抢眼。

「欢迎光……啊，你们回来啦。」

玉冈昴说。他是住在附近的高中生。过去曾因为重要的宫泽贤治初版书《春与修罗》引起的骚动与我们认识，此后也经常进出我们店。他也是筱川文香同一所高中的学弟。文香要去补习，我们不能委托她顾店，正在头痛时，玉冈昴就自告奋勇对我们说：「如果可以的话，就由我来代替学姊顾店吧。」

「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栞子小姐问，昴指著柜台附近的书架上方。原本陈列著全套小说全集的位置空了一部份出来。

「《久生十兰全集》刚才卖掉了。另外还有几位像是常客的客人来而已，没有收购的委托。」

他的表情冷淡，不过还是口齿清晰地回答。之前交待他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帮忙替换百圆均一价书籍，他也做完了。

一本套著书店黑色书衣的文库本盖放在柜台上。他似乎趁著空档在看自己的书。

「这样啊……谢谢你。我去换衣服。」

栞子小姐上了二楼，店里就剩下我们两个男人。我脱下外套，穿上围裙。玉冈昴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们当然有付他工资，不过利用完他之后就这样让他离开，感觉很没道义。

「我们买了耶诞蛋糕回来。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

「啊，不用。」

玉冈昴双手掌心朝著我拒绝。

「请让努力念书的筱川学姊多吃一点。我没有庆祝耶诞节的习惯……我只想回家继续看轻小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可以感觉到坚定的意志。这个季节不论去到哪里都能感受到「庆祝耶诞节」的无言压力。不想庆祝的人应该觉得十分困扰吧。我也没有特别想要庆祝，所以也不打算勉强他。

「好吧。今天辛苦你了。」

我突然注意到他刚才提到「轻小说」。这个高中男生虽然喜欢以前的文学作品，不过他也经常阅读时下流行的轻小说。或许对插画家也很熟。

「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你知道矶原秀实这位插画家吗？」

「矶原……秀实……？」

玉冈昴偏著头想了想，他的三白眼突然大睁。

「你是说原秀实吗？什么知不知道……」

说著，他拆掉包在文库本外侧的书衣，秀出穿夏季制服的金发美少女流淌汗水，舔著冰淇淋的书封插画。我当然没读过这本书，不过我知道这是人气轻小说系列的其中一册。它的动画版现在也正在播映中，新书书店都会把书陈列在平台上。我也看得懂这个插画很可爱，而且整体很性感。

「就是这个！这个人！」

作者名字的下方印著「插图：原秀实」。

「怎么会问起原秀实？」

他抱著书快步逼近。

「不、那个……就是工作上有机会遇到他的亲人。原来他真的很有名啊。」

我没办法透露详情，只好含糊带过。玉冈昴激动点了好几次脑袋。

「是的！非常！只要是他负责插画的轻小说都会大卖。他除了女孩子画得好，绘画实力更是高超，能够画跨各种年代的角色，而且小物品和衣服等的设计也很帅气。

他也做电玩游戏和动画的角色设计，在国外也有许多粉丝。他会英文也会中文，所以也和国外的动漫展举办交流活动，也会在网路上直接与国外粉丝交谈……他过世的时候，世界各地的粉丝都发文追悼……」

我想起矶原未喜让儿子学的才艺中有语言和绘画。那位母亲感叹儿子每件事都半途而废，没想到却在插画工作中派上用场。

我们迟迟无法决定何时造访矶原秀实生前的住处。一方面是正值年底，我们的工作很忙，无法和对方在时间上达成共识。

在前往拜访之前，我上网查了「原秀实」的资料，也找到几支他生前上传的影片，全是他悠哉打电动的实况，或是回应粉丝要求现场作画，或是用电子琴弹著隐约记得的曲子等松散的内容。他说话期期艾艾，虽然不擅长讲话，不过表现出他是不拘小节的人，这点很讨人喜欢。总之他做什么事都很开心的样子。每段影片的点击播放次数都很高，而且在我观看期间，追悼的留言仍在持续增加。

真的是一位受到众人喜爱的创作者。我明明不曾与他见过面，不过看了他的言行举止，我却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彷佛很早之前就认识他。

结果到了年底的三十日，我和栞子小姐才前往那栋距离大船车站很近的大楼。大约十年前落成的大型大楼最顶层，就是矶原秀实生前住的地方。

开门迎接我们的是穿著偏大羊毛衣的年轻女子。照理说她应该已经是成年人了，却因为超短的发型，再加上娇小纤细的体型，使她看来就像国中生。

「请进。我一直在等著你们来。我听婆婆说过了。」

一开口竟是出乎意料的沙哑嗓音。说话方式也很四平八稳。

进入屋内，我瞠目结舌；虽然原因与之前造访山手豪宅时不同。住宅的门廊两侧毫无缝隙地排列著深度很浅的书柜，柜上塞满各式各样领域的漫画。走在前面的栞子小姐浏览著每本书的书脊，所以我们花了一点时间才走到客厅。

宽敞的客厅也有大半墙壁是高度直到天花板的收纳架。动画、真人电影的ＤＶＤ、电玩软体一字排开。最顶层是装著压克力门的模型陈列空间，一半以上都是穿著极暴露的美少女模型。其余的美国漫画角色和特摄英雄模型也很醒目。放置大型电视的电视柜上摆著最新款的家用电视游乐器。

在这间彷佛画中才会出现的正牌阿宅家里，放在北侧的崭新佛坛显得很突兀。

家里全是琐碎的物品，但不论看向哪里，每个角落都收拾得乾乾净净，地上和书柜上没有半点灰尘。是我们眼前这位女子仔细打扫过了吧。

我们在佛坛前拈完香，围著圆形的矮茶几坐下。矶原秀实的妻子抬头挺胸端正坐著。

「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

「……我是店员五浦。」

我也姑且跟著栞子小姐报上名字。对方以奇妙的姿势伸手摆在自己胸前，自我介绍说：

「你们好。我是矶原秀实的妻子奇拉拉。奇拉拉写成平假名，没有日文汉字。」

我们一瞬间不晓得该做何反应。这是不是艺名之类的？于是对方露齿一笑。或许是感情丰富吧，她的表情很多变。

「不好意思，我的名字让你们很难做出反应吧。这是我父亲取的本名。听起来很像轻小说或女性向电玩会出现的名字吧？听说家父是个矿物迷，所以才把我取成代表『云母』意思的名字。日本人称云母为『奇拉拉』，对吧？」

「是的，没错。」

栞子小姐几分犹豫地点点头，矶原奇拉拉继续往下说。她似乎是一开口就不知道要停的类型。

「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从此之后我不曾见过我爸，所以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这种很二次元的名字在我小的时候还很少见，我在学校也经常被嘲笑，所以我很自卑，无法与人建立良好的人际关系。

因此才会老是待在家里打电动。是电动救了我。虽然也有例外情况，不过大致上只要能够破关，都会迎来快乐结局。与现实生活不同。」

看她讲自己的事情说个没完没了，我不禁错愕，突然想起我妈所说的话──现实生活真有这么顺利就好了。即使程度没有矶原奇拉拉严重，不过我妈或许也是从电玩中得到救赎。有些人沉迷于电玩游戏而忽略现实生活；也有些人藉著电玩游戏跨越严苛的现实。沉迷于书与电影的人大概也相同。

「你玩什么游戏？」

我问。纯粹是好奇。不过对方立刻回答我。

「我玩过很多，尤其喜欢SQUARE ENIX的ＲＰＧ游戏。《FINAL FANTASY》每次一出新作或是复刻我都会玩。其他还有《圣剑传说》系列，还有……」

她列举的其他游戏，我这个轻度电玩玩家没有听过，不过可以知道这个人对电玩很沉迷。

「我高中时也爱去不去，只打电动。我想做点其他事情。我烦恼了很久，某天我突然想到：『反正我的名字很二次元，我就变成二次元的角色吧。』我开始这么做之后，这个名字反而成了我的卖点。我于是自己制作服装玩cosplay。那边那个──」

她指著客厅角落。一尊没有头也没有手脚的等身大小假人模特儿穿著荷叶边的粉红色与白色相间短洋装。大概是魔法少女之类的角色服装吧。质感好到令人难以置信那是手工缝制。

尽管对于她开始cosplay的契机似懂非懂，总之她本人因此不再迷惘。生动描述过往的她看来精神奕奕。

「我一般不会像那样装饰在客厅里，不过老师很喜欢那件作品，无论如何都希望摆在客厅……啊！」

矶原奇拉拉突然双手撑著茶几，朝栞子探出上半身，然后来回盯著她的脸和身体──尤其是穿著毛衣的胸口。栞子小姐一脸困扰地缩起身子。

「筱川小姐，对吧？」

矶原奇拉拉以莫名冷静的表情说。

「是、是的。」

「如果方便的话，要不要变装看看呢？」

「什么？」

我也和栞子小姐一起惊呼。

「像我这种幼儿体型，有很多角色无法挑战。筱川小姐，你的长相和身材都很完美，我认为不容错过。我很乐意为你缝制服装！」

她的鼻息紊乱，大概是很兴奋吧。栞子顿了一下，立刻摇头。

「不，我不要。」

果断拒绝。矶原奇拉拉失望地坐下。

「这样啊……也是。我这么突然要求真是抱歉。不过要是你改变主意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

她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我想栞子小姐大概不可能改变主意吧。虽然不晓得她会穿上什么样的服装，不过刚才那一瞬间我很期待能看到她的变装打扮。

「话说回来，刚才您说的『老师』，是指您的丈夫吗？」

栞子小姐一问，矶原奇拉拉立刻连耳朵都红了。她的表情真的频频在改变。

「……我刚才这样叫了吗？因为结婚之前我都是这样叫他，不自觉养成习惯。老师……老公也笑过我，所以我有试著改掉，可是……」

她的声音中突然搀杂著难过。她凝视自己双手的样子，与提到儿子未来时的矶原未喜有些神似。

「您和丈夫在哪里相识的呢？」

「去年在北海道举办的动漫展上。那是地方政府为了振兴城市经济举办的大型活动，来自全国的玩家都聚集在那里。我高中毕业后就在上班，当时是请了年假和朋友一起去参加……一方面也是因为我想去看老师当时举办的座谈会；因为我最爱老师画的角色了。

嗯，座谈会其实也就是在温泉旅馆的宴会厅一边喝酒一边和画迷们聊天……就是聚餐而已。听说是老师希望采取这种形式；因为他不擅长面对正式场合。」

我能够想像当时的气氛一定和我看过的影片一样热络。

「可是，现场非常热闹。喝醉的老师偶然坐到会场的电子琴前面，叫我们点歌给他弹。我点了《FINAL FANTASY V》的︿遥远的故乡﹀。那是只要进入主角巴兹故乡的村子，就会播放的超有名配乐……你们两位知道吗？」

栞子偏著头。我姑且也算玩过这游戏，不过顶多是知道「就是那首歌」的程度而已。这么说来，我记得旋律很好听。

「同时也有其他几个人点了动画配乐、游戏配乐等，不过老师选了我点的歌。他的演奏真的无敌好听，我听著听著就大哭了……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破关的游戏。

活动结束之后，我去向老师道谢。老师说其实是因为当时大家点的歌曲之中，他只会弹︿遥远的故乡﹀。老师耳力没那么好，无法听过就记住，而且他很少弹琴，所以小时候没有累积什么擅长的乐曲。

不过，老师第一款玩的电玩也是《FINAL FANTASY V》。啊，只是老师玩的是超任的版本，我玩的是任天堂ＧＢＡ（Game Boy Advance）的版本。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所以硬是跟老师互换联络方式……后来我们就开始交往了。」

听著听著，我益发觉得不可思议。如果这个故事真实无误的话，他们相遇的契机就是他小时候学的才艺了。绘画、语言、钢琴──这些英才教育似乎在秀实先生的工作和私生活方面全派上了用场；虽然用途与母亲原本的期待大相径庭。

「插画家的工作很忙碌，压力也很大，照理说他应该有很多压力，不过老师不会表现在脸上。我从来不曾听他说过任何人的坏话。他稳重又温柔，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全盘接纳……我好喜欢好喜欢老师的一切，我希望一辈子都能当他的后盾，所以和他结婚，却……」

笑容从矶原奇拉拉的唇边消失，长长的睫毛底下流露著黯然的影子。

「他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现在很累』或『身体不好』等等。如果我更加用心留意他的状况的话……至少在那天，如果我有更早发现他没有离开工作室……我每天都在想著这些……啊，抱歉。请等我一下。」

她有礼貌地说完，垂下双眼啜泣。我们找不到任何话语安慰她，只能看著透明的泪滴从她的指间落在茶几上。

等矶原奇拉拉冷静下来之后，我们前往矶原秀实的工作室。工作室经过改装，把两个房间打通成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

摆在窗边的宽桌上放著好几台电脑萤幕和画图用的绘图板。旁边有成堆看起来像是什么资料的纸册。他似乎直到过世之前都在这里工作。

墙边几乎都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杂志。有很多大尺寸的插画集、姿势集、甲冑和武器图鉴等工作用的参考资料书。也收集了电玩攻略本和电玩杂志等。类似同人志的薄本也相当多册。

「这个房间仍保持他过世时的样子。如果要找婆婆和老师的回忆之书的话，应该就在这里的某处。从山手老家寄来的包裹，我搬到这里来了。」

已故矶原秀实的妻子解释著。

「您看过包裹内容吗？」

听到栞子小姐的问题，她以奇妙的角度点点头。

「我开过箱子一次。因为包裹是在老师不在时寄达，我担心里面有必须放冰箱的食物。一看到最上面放著他小时候的照片，我连忙把箱子合上。他也许不喜欢我擅自动他的东西。」

「在您丈夫回到家之后呢？」

「老师自己把包裹里的东西拿出来整理，所以我也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啊，他有给我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好可爱呢。」

「关于那本回忆之书，他说过什么吗？」

「有说了一些。其实老师打电话给婆婆道谢时，我也在旁边听；因为老师人就在饭厅，我正好在厨房做菜。我完全无法想像电玩书有老师和婆婆的回忆，所以问了他那是什么书。他说：『是我小学时妈妈买给我的、唯一一本与电玩有关的书。』」

「他没有提到书名吗？」

「没有。我一追问，老师突然微笑，说：『既然这样，下次我带著书回老家时，你也一起去吧。在那之前先保密。』」

如果这件事实现的话，应该就能破解孩子气的猜谜游戏了。任谁也没料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书……不过婆婆似乎认为是我隐瞒不说。」

矶原奇拉拉苦笑。她说的没错，所以我们也无法反驳。矶原未喜无意了解儿子的妻子，就如同她对儿子的工作与嗜好也不感兴趣。

「啊，对了、对了。我一开始有想过可能是这本书。」

她突然从附近书柜上拿出一册文库本。罗杰．凯洛斯（Roger Caillois）的《游戏与人类（Man, Play and Games）》。讲谈社学术文库出版。

「这是什么书？」

立刻回答我的问题的人是栞子小姐。

「这是在文学、社会学、哲学等各领域很活跃的法国学者凯洛斯的代表作。内容是针对游戏这件事建立逻辑，加以考察。因为游戏的基本定义、游戏的本质、游戏所包含的要素分类而闻名……请问，这本书怎么了？」

栞子小姐问矶原奇拉拉。书名很有趣，不过内容似乎很艰涩。

「这是婆婆在老师高中时送他的书。婆婆希望老师多读文字书，所以选了这种老师容易接触、与电视电玩游戏有关的内容。不过我听说婆婆自己也没读过。」

她的声音搀杂著若干讽刺。欸，电玩游戏也是游戏的一种，不过这书怎么想都不会是电玩迷会优先选读的书。

「这应该……不是回忆之书吧。」

「不是。这本书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而且老师对这本书没有什么特殊情感……他是上了大学才读这本书，读了之后发现自己能够理解，也觉得有趣。老师天资聪颖，只要他想读，什么都难不倒他。」

上大学才终于理解的书，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书。一开始就说了是「小学的时候」买的书。若是这样──

「可能是攻略本之类的？」

我说。小孩子看得懂的电玩书，应该就是攻略本了。

「我也考虑过攻略本，不过老师在高中之前都不曾看攻略本打电动。他常说自己拥有的电玩游戏不多，每一款他都想要尽可能玩久一点，所以认为自己不需要攻略本。」

「可是过关条件等，不看攻略本的话很难吧？」

「他好像都是靠自己的能力过关的欸。因为他这个人很有耐性，而且专注力惊人。」

「电玩杂志呢？」

栞子小姐问。矶原奇拉拉双臂抱胸。

「我认为电玩杂志比较有可能。老师虽然不使用攻略本，不过他很爱看电玩杂志。攻略本只刊登一款电玩游戏的资讯，但杂志的话，能够获得当时上市的所有电玩的资讯。他说过自己一点一滴存下零用钱买的MEGA DRIVE、PC Engine等专业杂志，都是从创刊号就开始买。他甚至没有那些游戏主机。」

有电玩软体却不买攻略本，没有游戏主机却买专业杂志──这种一般人难以理解的划分方式，非常有电玩迷的风格。

「可是我很难想像那位婆婆会买电玩杂志。因为老师好像都是偷偷买电玩的书，不让家人发现。」

结果又回到原点。怎么想都觉得那位母亲不可能买什么电玩相关的书──

「……啊。」

栞子小姐小声一叫，表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拄著拐杖再次从角落开始依序确认一整面墙的书架。

「您丈夫的游戏相关书籍和杂志，全都集中在这边，没错吧？」

她问矶原奇拉拉，视线没有离开书架。

「是的。这边只有老师的书……我的嗜好房里有我为了变装参考而买的设定资料集等。寝室的书柜则是放我们一起用的攻略本等……」

我们点点头。也就是说矶原秀实个人的收藏只有这里这些。

「……你们两位不惊讶吗？」

矶原奇拉拉来回看了看我和栞子小姐的脸说。

「惊讶？」

「有些人一听到我说寝室有摆书，而且还多到要用书柜，都会吓到欸。没想到这次失败了。因为你们是开旧书店的吗？」

栞子小姐默不作声地继续看著书脊。她很显然是在假装没听到。我们在北鎌仓家里的寝室，不只「有书柜」，而且是除了床、衣柜之外的所有墙壁，全都被书柜占满了。

当然书柜上全是栞子的藏书。只要一不留意──不对，就算提醒她，书还是会从书柜上溢出来。

「嗯，也是。每天一直看著书，应该也很习惯了。」

我看著栞子小姐的背影故意大声说。我可是费了番功夫才忍住笑意。

「旧书迷的寝室有书一点儿也不稀罕。我熟识的人……」

「啊，奇拉拉小姐！」

栞子小姐突然一个转身，看来相当焦虑。我的取笑就到此为止吧。

「您的丈夫会淘汰书或杂志吗？」

「不会，他不做那种事……特别是有小时候回忆的东西，他绝对不会丢掉。之前老家寄来包裹，让他能够拿回小学时代的所有收藏，他还因此很高兴呢。」

「……这里空著，是有什么原因吗？」

栞子小姐站在角落的书架前，指著面前那一层。的确有个能够放入几十本大尺寸书的空间。矶原奇拉拉不解偏著头。

「怎么会这样？原本没有这个洞的……」

我也越过栞子的肩膀看过去。空无一物的空间左右陈列著旧电玩杂志。《BEEP!MEGA DRIVE》、《全胜PC Engine》──就是刚才聊到的专业杂志的旧期数。

以杂志来说保存状态十分良好。最早的是一九九一年，这里一共收集了两、三年的期数。这是我还没上小学那时代的东西。我连有这种杂志都不知道。

「啊，对了！」

矶原奇拉拉突然双手一拍。

「两、三天前，老师的朋友拿著整批之前借走的电玩游戏和ＤＶＤ来还，数量多到装满一整个纸箱。他离开时也带走之前借给老师的大量电玩和书等。我想这个空位原本放的大概是那位朋友的书或杂志。」

话才听到一半，栞子小姐眼镜后侧的眼睛隐约眯起。

「那位朋友是什么人？」

「老师国中加入的美术同好会的伙伴。他们一直有往来，他也经常来我们家里玩。那个人是重度电玩宅，收集电玩游戏，也写那方面的作品，而且也是轻小说作家。名字叫岩本健太……两位听过吗？」

我没听过。栞子小姐稍微想了一下之后开口。

「……约在三年前出道的作者吧？我记得隔年也出版了续集。」

她没有提及作品名称，大概是想不起来吧；因为轻小说的发行册数很多，而且文现里亚古书堂没有积极收购。不过她会记不住倒是很罕见；或许是因为作者没什么名气。

「没错！他是老师最好的死党……老师过世之后，他也经常过来探望、担心我、看看我要不要紧。」

矶原奇拉拉微笑。似乎也与对方颇为熟识。

「该不会是岩本先生搞错，误拿走老师的书吧？」

「……有可能。」

我没有漏听她那微乎其微的停顿。她恐怕不认为是「搞错」拿走了。

「最近还有其他人进入这个房间吗？」

「没有……岩本先生之外就只有我了。」

「岩本先生住在哪里，您知道吗？」

「我知道。因为老师也经常和他互寄包裹。我记得是在洋光台……车站附近。」

「您现在方便立刻联络他吗？跟他说有急事要过去拜访。」

「咦？现在吗？」

矶原奇拉拉惊讶睁大双眼。她似乎这才发现情况不对劲。

「是的，非常重要的急事。」

栞子小姐果断地说。

「请他务必让我们登门拜访。」

矶原奇拉拉发信给岩本健太，就收到他回信说可以过去没问题。他今天似乎在家──但是栞子小姐不肯让帮忙约人的矶原奇拉拉一起去。

「我现在没办法详细解释，不过请让我们两人自己过去。之后我们一定会把事情交待清楚。」

矶原奇拉拉态度强硬，表示自己没有理由不去，也希望知道原因，但是栞子小姐坚决不退让。大概是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吧，矶原奇拉拉最后接受「万一有事要立刻联络」和「事情结束要说明一切」这两个条件，同意妥协。

「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搭上根岸线电车之后，我问栞子小姐。因为正逢日本新年假期，车上几乎没有乘客。时间已经接近傍晚，太阳也开始西斜。

「嗯，我大致上也察觉到……可能是那位岩本健太把那个家里的书偷走了，没错吧？」

「……可是没有确切的证据。」

栞子小姐语气沉重地小声说。

「书架上的《BEEP!MEGA DRIVE》、《全胜PC Engine》的旧期数都是一九九一年之后的出版品。但是《BEEP!MEGA DRIVE》、《全胜PC Engine》的创刊是在一九八九年。现场没有创刊号和之后的期数。」

「他会不会是从一九九一年才开始买……啊，不对。」

矶原秀实的妻子说过，他的MEGA DRIVE、PC Engine等专业杂志都是「从创刊号」就开始买。少了创刊号很不自然。

「夏天收到老家寄来的包裹，秀实先生说：『小学生时代的收藏全都拿回来了。』他原本就是不会丢掉收藏品，自己的电玩相关书籍也全都收在那个房间里……也就是说，那个书架上应该有创刊号。创刊时的旧杂志尤其珍贵，对于电玩迷来说犹如珍宝。」

原来如此──我心想。如果是把「电玩相关写手」当成工作的重度电玩迷的话，的确会很想入手。

「过期旧杂志不是回忆之书吗？」

「我还不知道。我认为很有可能是混在被拿走的东西之中，不过……就算真的混在其中，我也不确定我们能否找出来。这次的委托找书很困难。」

我正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栞子小姐接著为我说明。

「直接见过『回忆之书』的人，只有当事人的秀实先生和未喜女士。秀实先生已经过世，而未喜女士想不起来是哪一本书……这么一来，第三者也无从判断正确答案了。

我们能够做的只有带著最有可能的书，让未喜女士回想看看而已。」

「……也是。」

听她这么说，的确如此。委托人矶原未喜本人也不知道的书，叫身为第三者的我们去找，我们能够做的也很有限。

「虽然已经从奇拉拉小姐的话里得到几个提示，不过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解读是否正确……」

矶原奇拉拉在客厅里哭泣的样子还留在我脑海中。结婚不到一年就失去伴侣──就好比我现在失去了栞子小姐，光是想像就让我胸口刺痛。如果是我，我能够像她那样，协助感情不睦的婆婆找出「回忆之书」吗？

我突然想到某个可能性而毛骨悚然。

「你认为那位妻子有没有可能撒谎？」

如果她表面上说没有头绪、自己也想知道，事实上却把书偷偷藏起来的话──她也是相当重度的电玩迷；如果那本「回忆之书」很珍贵，又是与丈夫之间的回忆，也不无这种可能。事实上矶原未喜也这么怀疑。

她提出岩本这个名字，或许是为了转移我们的目标，好让我们别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这么一想也很合理吧。

「我无法武断地说不可能，但我认为可能性很低。」

栞子小姐静静回答。

「为什么？」

「奇拉拉小姐如果想要藏起『回忆之书』的话，没必要装作不知情，只要指著其他书强力主张；『这本就是回忆之书』就可以了。只要撒谎说：『过世丈夫说是那本书。』这样更简单，而且也无法找人查证。」

「就算随便说一本其他的书，只要给那位母亲看看，立刻就会被拆穿……啊，对了，那个文库本！」

罗杰．凯洛斯的《游戏与人类》。那本书姑且也算是母亲买给儿子、「与电玩有关的书」。只要拿到矶原未喜面前，她多少能够想起这是自己送的；如果告诉她「秀实先生在大学时代读了之后一直很宝贝」的话，她应该也会接受。矶原奇拉拉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正牌的回忆之书当作自己的东西。

栞子小姐说得没错，怎么想都不觉得她撒谎。我因此安心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只能说，奇拉拉小姐藏匿『回忆之书』的可能性很低、岩本先生带走部份矶原秀实先生的收藏的可能性很高。我们必须做的就是拿回那些收藏品，但……」

栞子小姐以食指按著太阳穴，紧闭双眼。

「问题在于如何拿回……」

岩本健太住的地方是洋光台车站附近的木造公寓。

老旧到什么时候拆除也不奇怪。灰色的墙壁有点脏，楼梯和窗框长著铁锈。收纳遮雨窗板的空间因为吸了水气翘起来。

门外没有门铃，我们只好敲门。门内的人像是等待已久，立刻把门打开，出现一位身穿裤脚绽线牛仔裤和褪色连帽上衣的高个子男生。乱糟糟的头发留得颇长，不过他的轮廓很深，胡子也剃得很乾净；只是喉结处隐约残留血迹，似乎是刚刚才剃的。

「呃，您好。我们是矶原奇拉拉小姐联络过说要过来的人……我们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和五浦。」

大概是紧张吧，对方低著头小小声说话。

「啊、嗯嗯，幸会……小奇呢？」

对方不解地找寻熟人的影踪。

「她没有一起来。」

栞子小姐抬眼与对方四目相对。

「关于矶原秀实先生的藏书，我们有重要的事情想要请教您。」

一听到朋友的名字，岩本的表情彷佛被冰抚过般变得僵硬紧绷。

「……请进。站著说不方便。」

他很快地退进屋内。我们从狭窄的脱鞋处进屋。室内是典型的１ＤＫ（一间睡房＋一间厨房兼饭厅）格局；厨房再过去有间和室。看得见的地方都经过收拾，不过从浴室微开的门缝可看见门后有几个半透明垃圾袋。大概是匆匆忙忙打扫过了。

我们进入房子最内侧的和室。我最先注意到墙前的电脑专用矮书桌与和室椅。看起来很像是写作的设备。还有高到像是要遮住墙壁般的书架；这点和矶原秀实的房间大同小异。书架上杂乱摆著漫画、电玩软体和小说，不过到处都有缺口，显得很清爽。

岩本钻进放在和室正中央的暖桌。我正要跟著他的动作，突然注意到放在暖桌桌面的文库本。我们抵达之前他似乎正在看书。

那本是伏见つかさ的《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我也听过这个书名，是颇受欢迎的轻小说系列。夹在书里当作书签使用的收据印有滝野书店的店名。这么说来他们也经手轻小说。那家旧书店所在的港南台就在洋光台旁边，离这里不远。

栞子小姐突然拿出智慧型手机看著萤幕。

「不好意思，有邮件，我去回个信。」

她小声对我说完，便离开房间；也许是矶原奇拉拉来信问问目前的状况。被留下的我只得无奈地坐入暖桌。

「然后呢，你们为什么来找我？」

岩本说。栞子小姐还没有回来。我不得已清清喉咙，大略解释情况──我说我们是受到矶原未喜的委托，正在找她和儿子的回忆之书。虽然去过大船的秀实家，不过没有找到可能的书。此时栞子回来了，她看向放在暖桌上的轻小说。

眼镜后侧的双眸透露著强烈光芒。和平常不一样，这是要开始讲书的她。

「您看轻小说吗？」

听到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我感到不解。岩本稍微缓和紧绷的表情，有些得意洋洋地开口：

「我其实也是轻小说作家。刚好正在和出版社谈合作，准备出新书。卖得好的作品必须立刻乘胜追击……」

「《我的妹妹哪有这么可爱！》的这一集是在二○○八年八月出版的吧，距今三年多以前。」

栞子小姐冷冷打断对方的话。

「您选择在旧书店便宜买进倒是无所谓，不过作者会收不到版税吧？」

气氛突然变得很紧绷，连空气都为之颤动。岩本的表情变得严肃。

「……你们也是开旧书店的不是吗？你们这些出版业界的垃圾寄生虫，有什么资格用那种语气教训别人？」

他的语气瞬间变了调。我觉得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您说的没错。是我失礼了。」

栞子小姐居然老老实实低头鞠躬。我猜不透她说这番话的用意，只觉得她是在故意激怒对方。

「我想刚才五浦已经提过了，我们正在找寻矶原未喜女士想找的书。听说前一阵子岩本先生为了拿回借出的书和电玩游戏，曾经进入秀实先生的工作室。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把矶原的东西送还，顺便拿回自己的东西而已。」

「岩本先生，您可以具体说明自己带回了哪些东西吗？」

「大多是PlayStation和SEGA土星的游戏、攻略本吧。那家伙有时会想玩以前的游戏，所以我会连攻略本一起借给他。他以前是打电动不用攻略本的人，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玩。」

「可以让我看看您带回来的东西吗？」

岩本皱起眉头，眯眼瞪著栞子。

「为什么？」

「大船住处的部份《BEEP!MEGA DRIVE》、《全胜PC Engine》旧杂志不见了。我在想会不会是不小心混入您带回来的物品中了吧。」

「我哪知道？我带回来的全部都是我的私人物品。」

「可是，这几天除了奇拉拉小姐之外，曾经进入秀实先生工作室的人，就只有岩本先生您了。」

栞子小姐的声音始终冷静。岩本不悦地张嘴，最后却找不出可以立刻反驳的话。他拨高头发仰望天花板，似乎在平复情绪。他的唇边缓缓露出些许笑意。

「……杂志不见了，这不是小奇说的吧？」

这回轮到栞子小姐说不出话来。我也清楚她为什么在烦恼著要如何讨回被盗物品──因为矶原奇拉拉就连消失的是哪些杂志都不知道，没有办法证明书是被偷走了。

「可是书不见是事实。不在矶原先生家里的话，就只有可能在这里了。」

「你想说是我偷的吗？」

「不，我没有这么说。我从刚才就说了，是不是您弄错一并带回来了？」

「靠！我哪知道！我不是说了我没看过也没摸过那些杂志吗！」

他怒气冲冲地说，一掌拍向暖桌的桌面。我快速移动到栞子小姐身边。假如对方想要施暴的话，我准备好随时压制他。

「那么，请让我搜索这间房子。」

栞子小姐尽管如此还是不失冷静。

「你说什么？」

「您刚才说了没看过也没摸过。您在撒谎。我有自信……一定能够从某处找出那些不见的东西。」

「我要报警了。」

「请自便。」

冒著冷汗的不是泰然自若回答的栞子小姐，而是我。如果真的报警的话，对我们反而不利。毕竟闯进别人家里、要求对方让我们翻找──提出这种乱七八糟要求的是我们。

我突然注意到栞子小姐咬紧牙关，她的脸上也失去了血色。似乎很拚命在克制紧张。

岩本啐了一声拿出智慧型手机──接著突然朝栞子小姐露出猥琐的笑容。

「如果你们什么也没找到的话，该怎么处理？」

「任凭处置。」

「这样啊。任凭处置……当真吗？」

「是的。」

男人的笑意扩大，双眼紧盯著栞子小姐的身体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我瞬间觉得恼火；不用说也知道他在想像什么。

「就给你们五分钟，随便你们翻吧。」

岩本说得很快，声音因为兴奋而高亢。别开玩笑了──在我还来不及拒绝之前，栞子小姐已经点头。

「好。」

「不可以。」

我摇头。不只是因为我生气；他允许我们翻找五分钟，一定是因为他把东西藏在很难找到的场所，或是在这公寓以外的其他地方。

栞子小姐用力握住我的手，上半身往前倾，靠在我的耳边小声说话。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竟然还因为她温热的气息而胸口躁动不已。

「别担心。请相信我。」

我近距离观察她的表情，看到了过去也见过好几次、她在破解书的谜团时才会出现的自信眼神。没办法。我做好心理准备。总之先照她所说的进行，万一苗头不对，我再挺身保护她就好。

「……要找哪里好？」

我问。栞子小姐想了一会儿之后，指著背后的拉门。

「那边的壁橱就麻烦你了。我去厨房找。」

在１ＤＫ的房间里，能够藏匿几十本杂志的空间有限。壁橱当然也是其中一处。

我打开拉门。下半部塞满衣箱和棉被等生活必需品，不过上半部却很空旷，只放了几个瓦楞纸箱和电风扇等家电而已。纸箱里只有坏掉的摇杆、类似电玩主机零件的主机板等破烂。我也检查了衣箱和棉被的缝隙，不过没找到杂志。

「剩下两分钟！」

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我感到焦急。已经过了三分钟──我不放过壁橱里任何一个角落找寻。其他必须看看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个了。

我进入壁橱里，推开通往天花板内侧的顶板；鼻子闻到一股老旧木材与潮湿灰尘的臭味。我打开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照照屋顶内侧，可是在灯光能够照到的范围之内没有发现类似书籍的物品。

说起来，我探头的洞口四周都积著很厚的灰尘，可以确定至少这几年都没有人上去屋顶内侧。

「五分钟已经过了！时间到！」

岩本雀跃的声音响起。我无可奈何地把顶板归位，离开壁橱。也许栞子小姐找到了。

她侧坐在厨房流理台前面，把脸和手探进收纳空间的深处。

「停手，快点出来吧。」

在岩本的催促下，栞子小姐不甘愿地往后退。她的手上没有任何东西。她也没能够找到。

「所以说，不见的东西，找到了吗？」

栞子小姐低著头没有回答。岩本因为获胜而沾沾自喜，笑著说：

「臭婊子，把人当小偷……你就先给我下跪磕头道歉吧。」

轮到我上场了。我打定主意──尽管遗憾无法取回书，不过伴侣的安全无可取代。我一步步往玄关门口方向移动，确保退路不被阻挡，同时也摆出预备动作，准备随时跳进两人之间。

我绝对不会让这个男人如愿──

「……不要。」

从栞子小姐的嘴里发出了声音。接著她抬起头紧盯著岩本。

「我不会下跪磕头道歉。」

「什么？你……」

「不见的东西已经找到了。马上就会送过来。」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敲门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大门。

「门没锁，请进来。」

栞子小姐自作主张回应完，门就猛然大开，穿著黑色毛衣和围裙的男人抱著纸箱现身。他的下巴一如往常长著淡淡的胡子。

「莲杖先生？」

我惊呼。

「嘿，五浦也在啊。我想应该也是。」

滝野书店的滝野莲杖一边说著，把纸箱放在厨房地上。

「你为什么在这里？」

「问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筱川写邮件给我啊，那还用说嘛。她说，这两三天可能有人拿著赃物到我们店里卖。如果出现的话，希望我能够回收带过来，所以我就照她说的做了。」

接著，他对岩本嘲讽一笑。

「岩本先生，感谢你前几天光临敝店卖书。如果这些不是赃物的话，我会更感谢你。」

听到对方这么说，岩本脸色苍白僵在原地。我终于了解状况了。

这个男人从过世老友的工作室偷走书并卖给了滝野书店，然后买了轻小说的文库本回来。看到文库本就察觉真相的栞子小姐联络滝野，所以她才会藉口说要回信而离开座位。

后来的对话与翻找房间，全都是为了争取时间等待滝野抵达──不对，有一点是例外。她故意挑起岩本的怒火所说的那些话。

「刚才你已经清楚说过，你没有看过也没有摸过那些杂志。」

栞子小姐这样说著，打开放在地上的纸箱。最上面的是印著蓝龙插画的杂志。《全胜PC Engine》的杂志名称底下有小小的「创刊号」。

「我说得没错，不见的东西找到了……可以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吗？」

「只要在工作上扯到你们包准没好事。又是赃物又是什么的。」

在玄关穿鞋的滝野要离开时板著脸说。

「给您添麻烦了，真的很抱歉。」

栞子小姐诚惶诚恐地低头鞠躬。滝野噗哧一笑，在面前摆摆手。

「你别当真，我是开玩笑的。幸好我们没把赃物卖出去。」

接著他以下巴指了指人在里头房间、大势已去的岩本。

「这半年来他经常卖给我们很珍贵罕见的电玩软体、攻略本等。我还以为他是很有品味的客人……也许是缺钱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想到这个屋子里几乎看不到电玩收藏品之类的东西，书柜和壁橱里也到处是缺口，连最新款的电玩主机都没有；矶原奇拉拉明明说过岩本是电玩写手也是收藏家。

「赃物的收购费要怎么处理，等过完年再讨论吧。你处理完这件事再跟我联络。我走了，新年快乐。」

滝野接下来还有到府收购的工作，所以先离开了。我和栞子小姐回到里面的房间。岩本失神地靠在后侧的窗户上。

「对不起。」

我们两人打开纸箱检查内容物时，栞子小姐小小声地道歉。

「咦，为什么道歉？」

「我来不及向你解释我的计画……害你真的跑进壁橱里找书。」

「没关系。我懂。」

如果说明过程出错，搞不好反而会被识破。这也是没办法。话虽如此，我还是很开心她在乎我的感受。

「你们两个感情真好。在交往吗？」

岩本对我们说。我握拳朝向他秀出婚戒。不晓得为什么栞子小姐也一脸认真地摆出同样的姿势；虽然我觉得不需要两个人同时做这个动作。

「结婚了啊……」

岩本看著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指，喃喃说。窗户西晒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轻轻冷哼道：

「……倒不如死一死算了。」

听到这番自言自语之后，比谁都要不知所措的就是岩本本人。他以错愕的眼神激烈摇头。

「没有，不是。我一点也没有真的想要死。我只是一时嘴快……请别告诉别人。」

那个别人，听起来像是矶原奇拉拉。我和栞子小姐什么都没说。于是岩本打破沉默，开口说：

「我和矶原本来就讲好了，如果我们两人谁先死的话，剩下那个人就可以挑自己喜欢的遗物带走。所以我拿走那家伙的书也是没问题的。都怪他母亲说什么回忆中的电玩书这种不可能的话，害我等了好久都无法拿走他的遗物。我月底需要用钱，这间公寓的租约也快要更新了……」

「请等一下。」

栞子小姐终于打断他冗长的发言。

「说了不可能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岩本露出抽搐般的笑容。

「那还用说嘛，对方是矶原的老妈啊……你们不知道吗？那个人认为自己懂的教育方式什么的才是绝对正确。她怎么可能买和教育无关的电玩书给矶原。」

我想起《游戏与人类》。那就是矶原未喜走近儿子嗜好的结果。的确很难想像她会买与电玩游戏有关的书。我们也一直感到不可思议。

「可是，说找到回忆之书的人，就是秀实先生他本人。」

「一定是那家伙的恶作剧吧。他只是为了让母亲烦恼、期待看到她的反应。因为那家伙骨子里其实很恶劣。」

「什么意思？」

「我以前也喜欢画画，不过我更擅长写作和创作故事……」

「我没有问那个。请回答我的问题。」

栞子小姐插嘴，不过岩本还是很啰唆地继续说下去。

「哎，你先听我说完嘛……国中加入美术同好会的时候，那家伙经常对我说，如果我出道成为职业小说家的话，他要为我画封面。在那之前他会努力成为职业绘师。」

很像国中生会立下的未来梦想，可是几乎没有人能够实现吧。没想到矶原秀实做到了，这位岩本也曾经是职业小说家──说实话我觉得很了不起。

「其实是那家伙早我一步成为职业绘师。我后来也获得小出版社的新人奖，确定出道。在和责任编辑商量之后，我请他帮我的轻小说画插画，结果他说太忙了没办法接稿。他明明比我更清楚轻小说的插画对于销售量有多大的影响……他说他会帮我画加油图，希望我就此放过他。」

「不是因为他真的很忙吗？」

栞子小姐说出了和我一样的感想。尽管如此他还是说了会画加油图，我觉得礼数够周到了。

「才不是！」

他大喊著，一掌拍向旁边的窗户。玻璃发出危险的吱嘎声响。

「我很清楚，那是因为人气插画家不屑和默默无闻的新人作家合作！」

房间里一片安静。岩本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没有立场对朋友生气。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挑不出错处的完美『好人』……对了，有件事我想拜托你们。」

岩本挪动膝盖缓缓靠近我们。

「我从那个家里拿走书这件事，能不能帮我瞒著小奇？反正书也物归原主了，收购费我也会负起责任；虽然没办法立刻还钱，不过我会把钱还给滝野书店。」

我们已经无心继续听下去，开始检查起纸箱的内容物。仔细一看，杂志底下似乎还有什么东西。

「我不想伤害小奇。她认为我是值得信赖的人，她真的是很好的女孩。对我来说就像可爱的妹妹……」

从箱底拿出一本大尺寸的书，我瞠目结舌。这本书虽然与电玩游戏有关，不过却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类型。原来也有这种东西啊。

「果然在……我就认为可能是这个。」

栞子小姐说。她似乎早就料到了。她把书拿在手里检查内容。也就是说，这该不会就是──

「岩本先生。」

她这么一喊，合上那本书，收回纸箱里。

「奇拉拉小姐信任你，是因为你是她尊敬的丈夫的死党……而秀实先生约好要把遗物留给你，是因为他认为能够把自己的珍贵收藏托付给你。如果先死的人是你，他一定也会好好保管你的遗物，即使生活再困苦。」

「你又不认识矶原！你没见过他也没和他说过话，不是吗？」

「是的，我不认识他，也不曾有机会认识他。」

栞子小姐合上纸箱，缓缓站起来。

「可是，我相信会是这样。很遗憾的是已经没有方法证实我的想法是否正确……我们走吧，大辅。」

岩本说不出话来。

我抱著纸箱站起来。已经不需要继续待在这里了。我们离开公寓。直到关上门那一刻，岩本都像石头般瘫坐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岩本健太后来怎么了，我和栞子小姐都不晓得，他就这样和所有人断了联系。去他的公寓找他，才知道他已经搬走；查到他老家的联络方式，打电话过去试试，得到的回应是他已经好几年音讯全无。

不过，滝野在新春年假一结束，正打算开门营业时，发现滝野书店的信箱里放著装了现金的信封袋，金额正好与付给岩本的收购费相符。

矶原奇拉拉没有报案。岩本偷走丈夫的宝贝收藏并卖掉换钱一事固然可悲，但她怎样也无法对他生气。

「在丈夫的葬礼之后，我真的难过到想死。是他一直陪著我，煮饭给我吃，带我出门散步……即使是家人也没有人愿意这样照顾我。如果我有哥哥的话，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么说来，岩本也说过奇拉拉就像他的妹妹。我一直解读成他有不轨企图，不过当中或许也包含真心的慰问与体贴。

那个男人说「不存在挑不出错处的完美『好人』」时，我直觉后面还有没说完的话。他或许还想说：「这世上也没有完全邪恶的坏人」。

无论如何我们与他再无瓜葛。现在偶而用岩本健太的名字上网搜寻，也找不到他以小说家或写手身份活动的痕迹。

好了，故事回到二○一一年的年底。最后说说除夕这天早上，我们拜访委托人矶原未喜时的情况吧。

「奇拉拉小姐也一起来了。」

被领进视野良好的宽敞起居室，矶原未喜立刻以生硬的语气说。与其说她是在对儿子的媳妇说话，倒不如说是在要求我们解释一下这情况。矶原奇拉拉挺直背脊，浅浅坐在沙发上。

「啊，是的。我也来了！」

她重重点头，动作就像门把。从任何角度都看得出她很紧张。栞子小姐接著开口：

「秀实先生原本就打算与奇拉拉小姐一起带著『回忆之书』过来这里，让您们两位看看。奇拉拉小姐也不清楚是哪本书。」

尽管强调奇拉拉没有隐瞒，不过委托人还是默不作声。

「我们希望尽量按照秀实先生想要的方式实践；因为带著奇拉拉小姐一起来，应该也有他的用意。」

「什么意思？」

「关于这一点，我待会儿再说明。总之……」

栞子小姐以眼睛向我示意。我把带来的纸箱放在设计时尚的玻璃茶几上。我担心放在茶几上会挨骂，不过矶原未喜什么也没说。纸箱的内容物当然就是从这栋豪宅寄到大船住处的矶原秀实收藏品──包括从岩本健太那儿取回的物品，以及几册放在秀实工作室里、也有可能是回忆之书的书籍。

「接下来要请您过目的是秀实先生从小就拥有的电玩相关书籍。如果您有印象的话，请告诉我们。」

矶原未喜的双手在面前合十，上半身往前倾。我从纸箱拿出古早的《BEEP!MEGA DRIVE》、《全胜PC Engine》创刊号，放在没有半点尘埃的玻璃上。

「我没印象有看过。」

矶原未喜摇头。其他过期杂志也一样。接著是几本电玩的漫画版。委托人也没有反应。奇拉拉眼睛闪闪发光，不过她判断这气氛不适合开口。

「……再来只剩一本了。」

我看著纸箱里说。岩本卖掉换钱的，除了杂志之外还有一本书。我一瞬间与栞子小姐四目交会。根据她的说法，回忆之书就是这本了──如果不是的话，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白费功夫。

我吸了一口气，拿出那本书。

那是一本大尺寸的薄硬壳书，白色书封上印著《FINAL FANTASY V钢琴谱集》的书名。书封上镂空的圆洞里装著相同标题的ＣＤ。大概是因为包著塑胶书套，书的状态非常好。

「咦？这是什么！我第一次看到！我们家里有这个？」

挤压声带大叫的人是奇拉拉。她太兴奋，双手撑著茶几，越过我的肩膀看著书。

「这个叫ＣＤ书吗？是那种东西吗？这张ＣＤ是电玩配乐？」

「不是。」

栞子小姐摇头。

「那张ＣＤ是范本……演奏用的。」

「演奏？」

直接给她看内容比较快。我翻开书。

印在书中的不是文字也不是插画──是乐谱。

「这是钢琴专用的乐谱集。把《FINAL FANTASY V》中出现的乐曲重新编曲改成适合钢琴弹奏，也是适合钢琴初学者的内容。出版是一九九三年。当时电玩音乐出版乐谱很罕见。在这册钢琴谱集之前与之后也出版过《FINAL FANTASY IV》和《FINAL FANTASY VI》，每一册现在都因为稀有而有很高的价值。」

所以岩本才会把这本书连同过期的电玩杂志一起偷走。他似乎完全没料到这本书很有可能是矶原未喜买给儿子的。

「我听到秀实先生曾在座谈会上回应奇拉拉小姐的点歌，以钢琴弹了《FINAL FANTASY V》的乐曲时，很介意一件事。」

我一边听著栞子小姐说明，一边偷偷观察委托人的反应。她沉默专注聆听；没有否认，代表这本书应该就是正确答案，但她似乎在担心著什么。

「根据奇拉拉小姐所说，秀实先生的耳力不好，无法光听到乐曲就能够弹奏，所以尽管小时候一直在练习弹钢琴，却没有几首记住的。也就是说，他在小时候曾经看著《FINAL FANTASY V》的乐谱练习。再加上这栋房子里有钢琴。」

今天前往起居室途中也看到了那架钢琴。他一定是在那边上钢琴课吧。

「那怕是他再喜欢自己最早玩的电玩游戏，对钢琴没兴趣的秀实先生也不太可能特地拿为数不多的零用钱去买乐谱。既然如此，买乐谱的人就是当时教他钢琴的未喜女士了……我想这恐怕就是秀实先生所说的『回忆之书』。」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矶原未喜身上。起居室里一片静默。

「……对吗？」

奇拉拉问。矶原未喜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像是筋疲力竭般缓缓开口。

「的确是我买的。我心想，如果是这种内容，或许能够引起他对钢琴的兴趣……因为我知道这是那孩子最爱的电玩的音乐。」

也就是说，她的心态与买《游戏与人类》给儿子时一样，无论如何都希望儿子接受自己认定的那种育才方式。

「可是我买了这个乐谱给他练习，那个孩子也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他还曾经哭著说，如果要弹钢琴，不如让他打电动。所以我完全没想到这本就是回忆之书。」

矶原未喜的声音充满愁闷。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整个人看起来就小了一圈。

「但是，这的确是回忆之书……讨厌的回忆。他一定是想这样对我说吧。学习其他才艺也全都是讨厌的回忆。他对我一定也是一样的讨厌……」

「不是的！」

奇拉拉突然从沙发上跳起。娇小的个子看来莫名的巨大。

「老师不是会说那种话的人！他连那种事情都没想过。因为……」

她无法说完后面的话，双眼滴滴答答落下眼泪。矶原未喜像是浑身的毒素被除去，从口袋拿出手帕递给她。「不好意思。」奇拉拉带著鼻音道歉并收下手帕。

「老师总是说，妈妈教了他许多东西。他虽然完全不懂意义何在，也被迫做了许多不想做的事情，但是那些才艺在后来的工作上给他很大的帮助……他说对于无法符合妈妈的期待，很抱歉。」

上绘画教室成就了他的插画工作；学语言和钢琴帮助他与画迷交流──的确有帮助；虽然与矶原未喜原先的计画截然不同。就连对秀实先生几乎一无所知的我都这么想了，矶原未喜本人一定有更强烈的体会吧。

「他说他那个时候虽然讨厌学才艺讨厌得要命，不过有些时候如果只做喜欢的事，就不会学到东西了。他说以结果论，他认为自己因此累积了很好的经验……」

母亲的表情始终不见开朗。以儿子的立场来说，被迫学习的过程本身不值得高兴。很好的经验终究是结果论。

「他真的是真心那样想的吗？」

「会！他没有必要撒谎啊！他是个温柔又正直的人，这点婆婆您应该最清楚，不是吗！」

看到婆婆尽管如此还是一脸阴郁，奇拉拉似乎很焦急。她扯下我手上的书，气势汹汹地翻开书页，翻到某一页拿给婆婆看。

「这个！这首乐曲！《遥远的故乡》！刚才筱川小姐提到的座谈会，如果老师没有弹我点的这首曲子，我们就不会结婚！这都是多亏了婆婆您……啊，可是，所以他因此和我结婚了，这样子婆婆不开心……不过老师很乐意……」

讲到一半方寸大乱。矶原未喜来回看著苦恼的奇拉拉和翻开的书页，终于突然露出微笑。

「你真是个怪孩子。」

她拾起掉在茶几上的手帕站起来，擦掉奇拉拉还残留在脸颊的泪水。

「……和秀实真像。」

我也注意到了。栞子小姐把秀实先生的妻子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让她说出这番话。矶原秀实一定也希望她们婆媳两人的关系能够好转。

矶原未喜把书拿在手里，低头看向乐谱。

「这首曲子我也记得……我虽然完全不懂电玩游戏，不过对这个旋律印象深刻。秀实也很喜欢，我们经常一块儿练习。」

「我也很喜欢……因为这是我最重要的回忆乐曲。」

奇拉拉这样回答。矶原未喜突然抬起头。

「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去弹弹看吧。」

「咦？可以吗？」

「钢琴前一阵子刚调过音。我最近不太弹琴了，所以不知道能不能弹得好。」

奇拉拉留著泪痕的脸上绽放无忧无虑的笑容。婆婆似乎因为那抹笑容太耀眼而眯起双眼。

「请务必让我听听！要去客厅对吧？」

她已经朝门口方向走去。抱著乐谱的矶原未喜也连忙跟上。

「等一下，你冷静点……」

我和栞子小姐面面相觑。这么说来，我也没听过那首曲子的钢琴版。这是个好机会。

我们比她们两人晚了一点，也跟著站起身。

＊

「……故事到这里结束。你觉得怎样？」

栞子等著红绿灯，一边问。故事变得太长了，所以她们开著厢型车离开停车场，准备前往大辅位在大船的老家去找书。

「很有趣！」

听到坐在儿童座椅上的扉子的感想，栞子姑且放心了。这个故事比起《枳花》有更多可以透露的部份。不能提到人名或许影响很大。

现在矶原奇拉拉过得如何了呢？栞子只有间接听说。听说她在公司上班，同时也继续cosplay，仍然住在大船的房子里。告诉栞子这些事情的是矶原未喜。从那次之后，她们婆媳两人的关系变得还不错。

「能够让原本感情不好的人变成感情好，书大人真的好厉害啊。我也要多读一点才行！」

栞子垂头丧气垮下肩膀。不是啊，她的用意是希望扉子对人际关系产生兴趣。

（是我说故事的方式不好吗？）

讲述与书有关事件的来龙去脉，恐怕是大辅比较拿手。栞子也曾经试著仿效他，但效果不彰。

红绿灯变成绿色后，在松竹前十字路口向左转。这个十字路口的名称由来是因为大船有电影拍摄片场。大辅的老家就在那附近。

栞子把厢型车停在隔壁房子拆除之后改建的停车场里。拿著玄关钥匙的扉子一如往常地奔出车外，想看看收纳在旧食堂里的旧书库存。

过去曾是五浦食堂的建筑物与开店当时一样没变。大辅结婚时曾经提过要卖掉或改建这里，不过最后还是保留原貌。大辅的母亲惠理现在也仍住在这里的二楼。今天是休假日，她似乎不在家。

「店长？」

在门口听到有人喊自己，栞子一回头，就看到一位高个子短鲍伯头的年轻女子站在那儿。牛仔夹克搭配窄版牛仔裤，很适合她乾净清秀的长相。

「啊，小菅小姐……前几天麻烦您了。」

栞子低头鞠躬，小菅奈绪露出白牙微笑。

「不会，我才是麻烦你了。你让我留宿，还请我吃早餐。」

栞子与小菅奈绪是因为小山清的《拾穗．圣安徒生》一书偷窃事件而认识。当时她还是高中生，现在已经是研究所学生。听说她正在攻读比较文化学。

她与栞子的妹妹文香就读同一所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同班。毕业之后也一直保持往来。前几天在鎌仓举行同学会，她帮忙送喝醉的文香回来，顺便留下来过夜。

「你们是为了店里的工作过来这里吗？」

「也不是，我是来拿丈夫忘了带走的东西……你呢？」

「我是要去打工。就在那家餐厅。我今天没课。」

奈绪指著对街的老餐厅。这么说来，栞子记得她提过她在那边打工。

两人都带著僵硬的笑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情况已经算不错了，她们以前每次见面都没怎么聊天。栞子隐约觉得双方合不来。

「啊，是奈绪姊姊。你好！」

扉子从建筑物里探出头来，手里抱著大尺寸的薄本──《满是泥巴的老虎──宫崎骏的妄想笔记》。那是旧书库存的其中一册。大概是被图画吸引了吧。

「嘿，最近好吗？」

奈绪笑著说。不用敬语时，她的语气就像个男孩子，这个习惯从以前就有。扉子也微笑。

「嗯，我很好！那就再见了！我要去看书大人了。」

扉子迅速结束对话退场；似乎是觉得比起与人交谈，她更想看书。奈绪愣住。栞子连忙说：

「别碰店里的书。快放回原处！」

没有回答。

「抱歉。」栞子向奈绪道歉。

「不，没关系……那么我走了。」

打完招呼准备离开的奈绪突然停下脚步，以严肃的表情转过身来，似乎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你最近有与志田老师联络吗？」

志田是住在藤泽市鹄沼河边的流浪汉兼背取屋。是奈绪以前偷走的《拾穗．圣安徒生》的书主，案子解决之后，奈绪经常在河边与志田聊书，两人成了好朋友。奈绪现在也仍充满敬意地称他「老师」，不过志田并不是真正的学校老师。

事实上他的本名也不是志田；他因为有金钱纠纷而搞失踪，并使用假名隐匿身份。即使现在已经知道他的本名，栞子他们还是习惯继续叫他志田。

「前天收到他从北海道寄来的绘图明信片。他好像从上个月起都在旅行。」

听到栞子的回答，奈绪脸上立刻充满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前一阵子我寄给他的包裹因为收件人不在被退回来。老师家也没人接电话。他现在还是没有手机，所以想要联络他也没办法……我一直很担心啊。我心想他是不是又搞失踪了。」

与奈绪相识的翌年，志田突然回到住东京的妻子身边；他不再搞失踪，决定回家，但是在奈绪看来是他「失踪」了。直到他们再次恢复联络为止，她持续找了志田好几个月。

「如果是去旅行的话那很好。那么我告辞了。」

说完，奈绪离开。

栞子目送她踩著轻盈的步伐远去的背影好一会儿之后，才进入当作仓库使用的五浦食堂。在昏暗的店内，不锈钢制的书架排列成楔形。没有撤走的柜台和厨房设备还勉强残留著食堂的气氛。

这个五浦食堂与文现里亚古书堂有著奇妙的缘份。不只是栞子和大辅，许多爱书的人从几十年前就与这两家店有关系。而经过漫长岁月之后，这家食堂如今成为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一部份。

只要栞子等人继续经营下去，今后爱书的人也会持续与北鎌仓的旧书店店面、大船的前食堂维持著关系吧。而这当中的第一人──扉子正站在不锈钢书架前面。刚才拿在手里的《满是泥巴的老虎》已经好好放回书架了。

她的食指抵著额头正在思考什么。这动作当然不是有人教她，只是正好和栞子思考旧书相关事情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雪之断章》。」

突然说出口的话让栞子吓了一跳。那是佐佐木丸美的悬疑小说书名。这个孩子要读那本书似乎有点太早。

「《雪之断章》怎么了？」

「……我记得听文香阿姨和奈绪姊姊提过那本书，就是她们在我们家过夜吃早餐时。我只听到这本书的书名，不过……那个，她们说了什么呢？」

这么说来，栞子记得她们两人在客厅里的餐桌前吃饭时聊的内容。文香抬头挺胸骄傲地说：「我前一阵子读到最后一页了。」奈绪就露出没好气的表情。

「我说你啊……志田老师给你那本书不是在高中时吗？你已经看几年了啊。」

这么说来，栞子听奈绪她们提过一个与《雪之断章》有关的故事。那是在认识志田的高中生们收下《雪之断章》这本书之后的故事。

「她们只是在说自己读完了。因为那是很有趣的小说。」

「原来如此。是什么样的故事？有像刚才那种，跟书大人有关的故事吗？」

栞子陷入沉思。奈绪他们高中时代的故事最好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不过当事人们也没有特别交待不准说；只要不提及人名、改掉细节，应该就不会知道是在讲谁了。

「关于《雪之断章》这本书，妈妈也知道一个故事。你想听吗？」

「嗯，想听！」

扉子有问必答。两人移动到食堂的柜台前，坐在海绵已经硬化的圆椅子上。总之等一下再找大辅的书吧。

「这个故事啊，是关于送《雪之断章》这本书的人，以及收下书的人……」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第三话 佐佐木丸美《雪之断章》（讲谈社）

大船车站商店街的摩斯汉堡一进入暑假就多了许多年轻客人；因为附近补习班的考生会利用这里吃饭和自习。当然，如果在店里待太久，就会被警告。

现在是二○一一年的八月。

一开店的同时就进入店内的小菅奈绪和筱川文香，肩上挂的包包里塞满了课本、笔记本和辞典。她们两人都是高三生。但是吃完早餐后拿出来的却是与大考完全无关的书。

佐佐木丸美的《雪之断章》硬壳书。书封上印著少女和动物躺在草原上的插画。发行者是讲谈社。这本是几十年前出版的初版书，书封边缘有磨损。

「毕竟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小说，要说故事很老套也的确很老套，尤其是刚开始的部份。」

小菅奈绪以手指轻敲书封，开始说起。

「故事舞台是北海道的札幌，主角是无父无母的小女孩。她在公园里迷了路，被型男大学生捡到送去孤儿院，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主角上小学之后虽被有钱人家收养，却在那个家里遭受严重的霸凌。某天她终于受不了离家出走，再度巧遇已经出社会、在札幌工作的型男大学生。于是两人开始一起生活……」

「……那个男人没问题吗？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嗜好啊？」

「没有啦笨蛋。他纯粹是想要帮助主角，所以开始养她。那个男人也有个型男死党，那位死党也把女主角当成妹妹般疼爱。后来随著主角长大，彼此的心意逐渐改变。」

文香晃著扎成马尾的头发，上半身往前探。

「哦哦，好像很有趣……可是发生杀人案了对吧？」

「毕竟是悬疑小说嘛。」

「为什么开场是爱情故事，却有人死掉？」

「你看了就知道嘛。你不是也有这本书吗？」

「话是没错，不过我们是考生欸？读这么厚的书很累又很花时间……然后呢？最后怎样了？」

她毫不犹豫地直接问推理小说的结果。奈绪惊呆了。

「你啊，真的对书没兴趣欸。明明是旧书店的女儿。」

去筱川家玩就会看到不只是店里，连主屋也到处都是书；厨房和盥洗室也堆了好几册。唯一的例外就是文香的房间。

「对！你说对了！」

哈哈哈──文香开朗大笑。我又不是在称赞你──奈绪差点要怀疑自己了。

「我也很惊讶自己居然对书完全不感兴趣。为什么志田大叔要送我这本书呢？」

文香从自己的包包拿出另一本《雪之断章》放在桌上。那是黄色封底的创元推理文库，也是最新发行的版本。

「志田老师说，他每次只要买到这本书，就会送人当礼物。」

她在河边听他本人说的，就是在三个月之前──也就是五月初他送这本书给奈绪时。

「我想同样觉得有趣的书，也会分成想要自己独享的书，以及想要推荐给他人的书这两种类型。」

她回忆起志田望著水面桥梁倒影，心平气和说话的样子。他是一如往常的光溜溜和尚头，穿著印有英国国旗的Ｔ恤。那片河岸地总是宁静，几乎不见其他人影。

「佐佐木丸美有一批很死忠的书迷，不过她的作品却绝版了很长一段时间。有人说那是作者的意思。那或许也是原因之一。我希望能够让更多人看到他们没发现的佳作。

我尤其喜欢作者的处女作《雪之断章》……每次在旧书店看到就会买下，送给还没读过的人。作者过世之后，主要作品都重新出版了，不过我还是会不自觉地持续送书。」

说完这些话不到两个礼拜，志田就从原本居住的桥下失去了影踪。后来回头想想，他当时似乎心事重重，送《雪之断章》时或许已经决定离开。这本书可能藏著某些讯息──这些想法始终盘旋在奈绪的脑海中。

「哎，总之和志田大叔联络上，真是太好了。」

奈绪的手机收到志田的来信是在前天。他以艰涩的文字写著表示「我想要和之前很照顾我的奈绪打声招呼，所以最近有没有时间见面呢？」的内容。

于是他们选在补习班夏季讲习开始之前的时间，约好今天上午十点在车站前碰面。离见面时间大约还剩一个小时。也上相同讲习的文香也打算一起去见志田。

「嗯，知道他没事很好。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特地要文香提早到大船来，就是这个原因。奈绪想把那件事告诉文香，听听她的意见。

奈绪从包包里拿出另外一本《雪之断章》放在桌上。这本也是讲谈社的初版书，不过书况比较好。

「为什么你同样的书有两本？」

文香讶异睁大双眼。

「只有我拿到两本。」

奈绪回答。

「为什么？」

「不知道。」

「咦？两本都是志田大叔给你的吧？他给你第二本的时候，你怎么没问？」

「因为我没有机会问他。我现在要说的正是这件事。」

奈绪在椅子上重新调整坐姿。不过该从哪里说起好呢？她有些难为情。

「志田老师好像还有一个像我这样的『门徒』，会和他一起在那个河边聊书……你听说过吗？」

「咦？没有，完全没听说过这件事。」

文香摇头。

「对方是什么人？高中生？」

「嗯……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听说是高二。」

「比我们小一个年级啊。女生？男生？」

奈绪一瞬间答不出口。她也知道自己的脸颊有些燥热。

「是男生。我也想把那家伙的事情一并告诉你。」

奈绪初次见到绀野佑汰是在刚进入五月，收到志田送的《雪之断章》那天。她在河边听著佐佐木丸美的故事时，发现横过河面的桥梁倒影出现了某个人的上半身影子。

影子就这样动也不动，从桥上往下看著奈绪和志田，似乎在偷听。奈绪虽然觉得不高兴，却没有抬头；她认为如果回瞪对方，搞不好会给志田带来麻烦。

虽说这里很安静而且鲜少有人经过，不过这个河边还是位在住宅区的范围内，从桥上能看到他们，从人行步道、河岸旁的住家也都能够看见他们。

志田曾遭人蓄意找碴；虽然奈绪当时不在现场，不过听说有时是他的私有物品被弄得乱七八糟，有时是有人叫警察过来。听到这些事情，奈绪很气愤，但也都让被害人志田安抚下来。

「是我未经许可住在这里，有人认为我很碍眼也是无可厚非。这些损失比起付房租便宜多了。」

志田平时受到冷眼看待也不反击，言行举止都尽量低调。但是那一天不同。志田瞥了一眼桥上的人之后，突然大大挥舞双手。

「喂！你好！」

对方似乎是他的熟人。奈绪也跟著伸长脖子看过去。对方愣了一下离开栏杆边，从他们的视线范围内消失。

因为只有一瞬间，没有看得很清楚，对方似乎是个高中男生；身形纤瘦，肤色白皙，下巴附近有个核桃大小的红色胎记。

「怎么搞的，还是一样害羞欸。」

志田苦笑。那是奈绪不认识的人。

「刚才那位是谁？」

「……我认识的人。」

奈绪很惊讶。游走各家旧书店的志田人面很广，不过奈绪一直以为他不认识其他与奈绪同年的人。

「他住在附近，有时会过来这里。」

再进一步追问，志田也只是含糊回答，似乎有什么苦衷，所以奈绪也就没再继续问下去。

那天是最后一次与志田见面。

奈绪去河边的时间并无固定，大致上是一周一次，在没有其他事情要忙的下午到傍晚时间会过去走走。志田常常出远门去采购，所以两人错过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

他们两人经常互相借书。志田住的塑胶布小屋附近有个冰桶，碰不到面的时候，就把书放在那里面，这是他们的习惯。

进入五月之后，奈绪曾经去了河边两次都没有遇到志田，当时倒也没怀疑，顶多偏著头心想：「老师可能很忙吧。」自己借给志田的书早在不知不觉间全数还回来了，她也没注意到。

但是，到了五月下旬的周日，奈绪傍晚来到河边时，错愕愣在原地。

原本在桥下的小屋撤走了。志田平时用来移动的脚踏车也没看见。志田原本住在这里的痕迹消失得一乾二净。

（发生什么事了？）

奈绪终于确定。是搬家了吗？──如果真是这样，没有联络奈绪也很诡异。或许是因为某些原因长期不在家，所以东西被市公所搬走了。

总之志田不再住在这里。也许有人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比如说文现里亚古书堂那些人。

奈绪拿出手机发邮件给文香，信中写到：「志田老师不见了。你知道些什么吗？」还附上桥下的照片。就算文香不知道，她应该也会帮忙问问筱川栞子或五浦大辅。

文香不一定会立刻回覆。奈绪决定先调查小屋原本的所在位置。正要走向桥下，突然感觉背后有人。

「请问……」

一听到男子的声音，奈绪猛然回头。水泥砖砌成的缓坡处站著一位身穿白色Ｔ恤和灰色开襟羊毛衫的小个子男孩；男孩的年纪大约是高中生，秀气的轮廓还残留稚气，有光泽的细发盖著额头。下巴附近有个核桃大小的红色胎记。

「你是半个月之前在这里的人吧？和大叔一起的。」

他以好听的嗓音主动开口。只是视线有些四处乱飘，令人有点介意。

「你是指志田老师？你当时从桥上看著我们吧。」

「是的。我当时没有想到还有其他人在，所以吓了一跳……不好意思。」

他低头鞠躬。奈绪还是没有放松警戒。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是谁？

「啊，我叫绀野佑汰。我住在那边的大楼。」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指著对岸的方向。从这里虽然看不见，不过那儿正在盖很高的大楼。

「我和志田大叔经常在这里聊书……我听过一些你的事情。大叔说：『有个女生经常过来找我，和我聊你也会和我聊的话题。』」

对方突然以强烈的视线看过来，奈绪逐渐失去平静所以转开视线；她还不习惯被男生这样一直盯著看。

「你找我有事吗？」

「志田大叔要我转告你……」

奈绪一口气缩短与对方的距离。她的身高比对方高五公分。绀野被这股气势吓得后退一步。

「你知道老师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不过，他有提过可能会从这里搬走。我原本以为是在开玩笑，一个不注意才发现他真的消失了。」

「原因呢？」

「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你应该会在这个时间过来这里，希望我代为传话……所以我每天都会过来这里找你。」

想问的事情很多，不过奈绪一口气全忍住了。先听过传话内容再说。

「……冰桶里，好像放了礼物。」

绀野说。奈绪冲下斜坡，找遍桥下每个角落，在不易被人发现的桥墩暗处找到一个小小的冰桶。那是他们用来互相借还书的工具，以前就放在那里。

打开锁掀开盖子，里头放著一册硬壳书──《雪之断章》，是最早的讲谈社版。与志田不久之前送她的一样。翻开扉页一看，志田那风格特殊的字体飞扬。

谢谢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以道别来说未免太冷漠。为了谨慎起见，奈绪也快速翻阅其他书页检查。正文、后记和出版品广告都没有写字。版权页写著初版，发行日期是昭和五十年十一月十二日。

「里头装了什么？」

奈绪把《雪之断章》的书封拿给跟过来的绀野看。

「似乎是老师给我的礼物。但是他之前已经送过我这本书。老师喜欢把这本书送很多人。」

「原来如此……」

绀野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轻一拍手。

「啊，这么说来，志田先生也送过我这本《雪之断章》。」

「他没有送你两本吧？」

「没有。」

奈绪陷入沉思。人突然失踪、同一本书还送了两册、别具深意的讯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有太多难以解释的地方了。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奈绪拿出手机一看萤幕，是文香寄来的信。「我不知道。姊姊他们也说没听他提过。这是怎么一回事？」

奈绪将冰桶按照原本的方式盖上，离开桥下。太阳已经开始西斜。照射河面的阳光染上淡淡的红色。

「怎么了？」

「我要去找老师。」

奈绪告诉对方自己的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志田都有办法自己应付，毕竟他是大人了，奈绪也没有必要为他担心。她只是无法接受两人再也见不到面这件事。她应该有资格追问原因。

「如果你能够再多告诉我一点讯息，对我会很有帮助。例如：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况。」

「好，我很乐意帮忙。」

绀野立即回答。两人在河岸斜坡坐下。那是奈绪和志田平常并肩坐而坐的位置，或许也是绀野和志田平常坐的位置。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一起帮忙找吧？我想和志田大叔见面、聊书，希望他教我很多东西……我遇上不愉快的事情那一阵子幸亏有志田大叔的帮助，才能够熬过来。」

奈绪心想──和我一样。

奈绪曾经偷走志田最宝贝的《拾穗．圣安徒生》那本书。她为了送礼物给同班男生，必须借用文库本里的书签绳。但是，礼物没有被接受。

她向志田道歉的同时，也一并对他吐露心中的痛苦。后来每次有烦恼时，他都会在这里倾听。绀野一定也是这样。

「好。我们一起找。」

奈绪点头，绀野不假思索地拿出自己的智慧型手机。

「请和我交换联络方式。还有……」

他难为情地笑了笑。奈绪的胸口怦然一动。

「我们已经聊了一会儿，我现在才问，真是不好意思，方便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后来，我们两个人大概一周一次，会去老师出入的旧书店等地方找找……呃，你怎么了？」

奈绪凑近看向对方的脸。只见目瞪口呆静止不动的文香像是诅咒突然解开，一掌拍向摩斯汉堡的桌子。

「我第一次听说那个男生的事！这是怎么一回事！」

「吵死了。你安静一点。」

奈绪提醒。上年纪的男性客人瞪著她们这边，似乎受到打扰。

「……你为什么之前都没提过？你不是老在说你在找志田大叔吗？」

文香降低音量问。

「因为绀野似乎不希望别人知道他和老师有来往，所以我也就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她没有撒谎。不过不只是这样，一方面也是她不太想告诉别人自己和绀野佑汰见面的事；因为她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专属的秘密。

「原来小奈在我不知情的时候，每周与嫩男相会啊……光听到就觉得这是超级刺眼的大闪光。考生的眼睛受不了……」

文香皱著脸朝向窗外，差点要捏起鼻子了。

「我们又没有……」

「别再继续往下说！拜托你别说！」

奈绪正想否认，就被文香伸出的两只手牢牢遮住嘴巴。

「『我们又没在交往』或『我们只是两个人一起外出而已』这些话，我听姊姊和五浦哥说就听够了。你们虽然没有在交往，但我知道你对对方有那种心思。我不再吐嘈了，你继续说下去吧。」

明明先开始闹人的是文香，不过奈绪无法反驳；随著两人见面次数逐渐增加，她也的确对绀野有了别的心思，同时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绀野非常清楚老师出入哪些店。我问过他为什么知道得那么详细，他说：『大叔曾让我看过帐册。』」

「帐册？」

「就是写著他在哪里以多少钱交易旧书的记事本，平常都收在小屋深处。」

「志田大叔没让你看过吧？」

「嗯，老师从来不对我提钱的事情。」

奈绪认为那是因为他过著刻苦生活，不希望年纪比自己小的她替他担心。然他对绀野却不是如此。

「我觉得有些不开心。嗯，算是嫉妒吧。有个比我更亲近老师的『门徒』在……可是我也因此注意到其他事情。绀野明明很清楚老师出入的店家，为什么在遇到我之前不先去打听呢？」

「啊，的确。这个问题你问绀野了吗？」

「他说是因为他不习惯与陌生人说话，花了不少时间才做好心理建设……我想他不是在撒谎。」

奈绪在心中想著绀野下巴附近的红色胎记。她不太在意，甚至认为那个胎记使他稚气的长相更添成熟气质，所以她还满喜欢的；不过她绝口不提胎记的事；不管别人怎么想，当事人很在意也是正常的。

他能够鼓起勇气与初次见面的奈绪搭话，虽说是志田的请托，不过老实说奈绪还是觉得很开心。

「你对绀野有什么想法？」

「你这样问……」

文香交抱双臂仰望天花板，就这样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看放在桌上的手机，距离与志田碰面的时间还剩不到三十分钟。

「我不认为他是坏人，但是……与其说绀野奇怪，我觉得志田大叔不提绀野这件事更奇怪。」

「……你也这么认为。」

奈绪夹杂著叹气喃喃自语。果然在第三者听来也是这么觉得。

「他和老师真的只是在河边聊天的关系吗……除了那家伙自己说的话之外，没有其他证据可以证明。老师只说他是有时会过来这里、认识的人。老实说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他也不说自己念哪一所学校。」

奈绪一一列举出可疑之处，但真心话却是不想怀疑他。绀野总是稳重温柔，虽然不想提自己的事情，却总是很有耐性地听奈绪说话。奈绪认为他不说学校和家里的事情也不是有恶意。

「小奈，你认为绀野和志田大叔是什么关系？」

这次换奈绪陷入沉思。

「……以前的旧识或亲戚。」

「啊──原来如此。」

文香点了好几次头。

「因为志田大叔绝口不提以前的事情。例如：家人之类的。」

奈绪感觉志田有著不愿提起的过去；她认为就是因为他曾经给人带来麻烦或伤害，所以不管自己对他做什么，他都能够包容。

「可是现在说的只是小奈你的想像吧，不是绀野自己这么说的。」

如果是十天前的奈绪，只要有任何人怀疑绀野，她一定也会以同样的话反击──那只是你个人的想像吧？──现在她却无法如此确信。她忍不住会产生其他想法。

「绀野的确没说那种话，我也不认为自己的想像绝对准确……但是那家伙有所隐瞒、他在撒谎，这是千真万确的。」

奈绪会发现的起因是《雪之断章》。

奈绪与绀野大致上是一周见一次面，不过不是每次见面就会在一起好几个小时。他们会在最近的车站集合，再一起前往志田出入的旧书店等地方打听；最长顶多是一个小时，彼此也没有太多机会聊天。

结果不管到哪里都没有人知道志田的消息。在夏天到来时，绀野知道的业者已经全都打听过一轮了。

两人再也没有一起外出的理由。如果就这样彼此都不开口的话，他们关系将会就此结束。

奈绪不想和绀野断了关系。但身为考生的她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与男生出游；就这次模拟考的成绩看来，她能否考上第一志愿的大学很难讲。她必须把大部份的时间都用来念书才行。

但是，在英文阅读测验写累了的空档，朝补习班走去的时候，她总会突然想起绀野白皙的脸庞。

两人就这样不再见面的话，她不会后悔吗？

绀野写信来是在七月中。正好是期末考结束的不久之后。

『如果方便的话，下个周末要不要和我聊书呢？』

这么说来在志田失踪之后，她就没有机会与人聊书了。就当作是放松一下吧──她这样告诉自己并回覆ＯＫ。他们决定讨论两人都读过的《雪之断章》。

下个周六，他们在藤泽车站会合，前往Mister Donut。店里有很多客人，于是两人先去二楼占位子，绀野负责去买两个人的饮料。

绀野用来占位子的是从自己包包拿出来的《雪之断章》。与奈绪从志田那儿获得的书不同，那是讲谈社版的旧文库本。虽然没有书腰，不过书况很好。志田挑了这样的书送给绀野啊。

奈绪突然拿起书翻看。在正文和解说之后有作者简介和著作一览表，下一页是版权页。一九八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发行的初版。奈绪得到的两本硬壳书都是昭和五十年发行的初版──虽然两个人拿到的都是初版书，不过昭和五十年是一九七五年，所以比硬壳书的出版晚了八年。

听说大致上来说，文艺书的旧书是以最早发行的版本比较珍贵。也就是说奈绪所拥有的硬壳书比较──

（我是笨蛋吗？）

她静静合上书。沉浸在这么无聊的优越感里有什么意义呢？志田只是顺手把手边碰巧有的版本当作礼物而已，不可能是为了显示奈绪与绀野的不同。

奈绪将自己的两本《雪之断章》放在桌上，这样一来完全相同的小说就有三册。她想可能会聊到志田，所以把写著『谢谢』那本也带了过来。

这么说来，志田送奈绪两本《雪之断章》的原因还是不清楚。志田已经失踪两个月了，结果寻人任务还是没有半点进展。

（要不要找文现里亚古书堂商量看看呢？）

这个想法之前就浮现脑海多次，但文香已经帮忙确认过筱川栞子和五浦大辅都不知情，而且那家店现在正处于多事之秋；大辅之前卷入太宰治《晚年》初版书事件受了重伤；听说最近还因为莎士比亚相关旧书引起轩然大波。似乎不是拿这种事情去打扰的时候。

事实上她不想找他们商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奈绪不知道要如何与店主筱川栞子相处。筱川栞子或许会协助解开谜团，但感觉上与谜团无关的事情也会一并被看穿。例如：奈绪与绀野微妙的关系等等。

找文现里亚古书堂出面，是她想要尽量避免使用的最后手段。

「让你久等了。」

绀野开朗地说，把两杯冰咖啡欧蕾放在桌上。他今天也是一如往常的好心情。奈绪正要付钱，他说：「不用。」并且带著耀眼的笑容把钱推还给奈绪。

「就当是谢礼。我之前就想和小菅学姊聊这本书……所以我今天非常开心。」

「这、这样啊……嗯。呃，我才要道谢。」

奈绪心里无比讶异，连讲话都颠三倒四了。她偷偷深呼吸，试图稳住情绪。去年经历失恋的打击之后，她对于别人若有似无的好感就变得格外谨慎；绀野的「非常开心」或许不是因为对象是奈绪，而是因为能够聊这本书。

「佐佐木丸美的小说中，我最喜欢《雪之断章》。」

「我也是。」

志田也这样说过。有人说作家的处女作最能够突显作家的资质，不过佐佐木丸美给人的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这本虽然是悬疑小说，不过整体来说就是主角飞鸟的成长故事，也就是一位女性从懂事到成为大人的历程。」

「女主角似乎也是作者本人的分身。听说她在写这部作品时仍是大学生。」

「这点在后记里也有提到。作者写到：『在写飞鸟时，我自己也一起活在稿纸里。』」

绀野爱不释手地摸摸自己的书。

「我觉得这句话写得很棒。」

「……我也有同感。」

奈绪隐约觉得不对劲。今天的绀野很多话，和他聊天很开心，不过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吗？或许这样的他才是真正的绀野。

「以小说来说也十分有趣，不过我觉得有些解谜要素太便宜行事了。虽然发生杀人案也找出凶器，但我好奇那种安排真的能够实际执行吗？……还有警方的搜查感觉也有点不够严谨。」

「我对那个部份也是那样觉得！」

绀野兴奋地重重点头。

「我还想说，警方怎么会忽略那种地方……再来就是，会在那种状况下杀人原本就很不合理。可以确定他们之中的某个人一定会被怀疑。事实上主角飞鸟就是第一个被怀疑了。」

「我也想过女高中生要弄到那个凶器很难吧……在这本小说里，飞鸟的行动比起杀人案如何发展更令人担心，不是吗？一句不经意的话就会刺伤她、让她离家出走好几天……」

「没错没错。因为杀人案受到打击而突然放弃大学入学考试，诸如此类的发展十分紧凑。没有人知道这个人的下一步会做什么。她既固执又有突如其来的行动力。对于绝对不该沉默的事情也坚持沉默到最后一刻。」

「她身边的人想必很辛苦吧，如果真有这种人存在的话。」

奈绪笑著喝下一口冰咖啡欧蕾，突然想起自己去年惹出来的风波──突发奇想偷走志田的文库本，给人添麻烦的是谁呢？

「欸，想想我去年惹出来的事情，我也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绀野眨眨眼。他的反应很奇怪，看来似乎不晓得奈绪的过去──不对，他或许真的不知情吧。奈绪自作主张认为他一定从志田那儿听说过，不过她也很难想像志田会到处长舌别人不光彩的行为。

奈绪放下杯子轻轻咳了咳。尽管那件事很丢脸，还是趁著这个机会告诉他吧，反正他总有一天会问起：「你是怎么认识志田的？」与其到时候才解释，不如现在先坦白。正欲开口时，绀野以阴郁的嗓音喃喃说：

「我也没资格说别人。」

奈绪心里一阵怔愣，正要说出口的话被她咽了下去。原本隐约存在的疑问在此时终于凝聚成清晰的想法。

「……绀野，你是怎么认识老师的？」

居民对志田冷眼看待，所以要靠近志田、与他说话需要相当的勇气，对于不习惯与陌生人接触的绀野更是如此。他说过：「我遇上不愉快的事情那一阵子幸亏有志田大叔的帮助，才能够熬过来。」一定是有过什么纠纷，使得志田主动接近他的吧。

「我多少也察觉到了。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你是不是能够告诉我呢？我不会告诉别人。我也会告诉你我是怎么认识老师的。」

奈绪这么说原本是为了化解紧张；聊聊彼此的过去，感觉上就能够更进一步地缩短彼此的距离。可是绀野的脸色惨白到令人同情，红色胎记看起来比平常更醒目。

「你已经察觉到了吗……」

他以颤抖的声音说。奈绪正想说「真的只是隐约有感觉而已」，背脊却突然僵直──绀野的双手在《雪之断章》上交握得死紧。绀野与志田的关系似乎不是她原先想像的那样。

「……你，是不是对我隐瞒了老师的事？」

绀野没有否认。尽管她觉得遗憾，不过似乎被自己说中了。在冻结般的沉默之后，绀野吞吞吐吐地开口：

「我是在几年前认识志田大叔……从他住在那个河边起我就知道有他这个人。不过他主动找我说话是在进入今年之后。有个女人来找他……」

「女人？」

奈绪忍不住反问。

「是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起来很有钱，打扮很得体……年纪似乎比志田大叔稍长一点，我想大概是他的妻子或姊姊吧。他们看来感情很好，两人笑著聊天。」

奈绪心跳的速度变快。原来志田有家人，而且是女性家人。

「我很好奇，所以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没想到那个女人突然蹲下，似乎是身体不舒服。志田先生连忙拿出女人的手机，却因为没电还是什么原因无法打通。」

志田自己没有手机；听说不是因为不擅长使用机械，而是与手机这种东西不合拍。在没有电源的河边也无法充电。

「四周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我虽然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不过那种情况不允许我不采取行动。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你能否帮我叫救护车？』……这就是我和志田大叔的第一次对话。」

故事似乎这样就结束了。奈绪在脑海中将自己已知的事情与刚才听到的两相对照；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这件事涉及志田大叔的隐私，我不知道应该说到什么程度才好。你的目的不是与志田大叔见面吗？这事又与他的家人无关。结果我也没问志田大叔那个女人是谁……」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应该还有其他事情瞒著我吧？你自己也很清楚吧。你说过：『幸亏有志田大叔的帮助，才能够熬过来。』但你刚刚说的是老师受你帮助的事情。那么老师又是怎么帮助你的？」

绀野紧咬著血色尽褪的嘴唇，像是在拚命忍著避免泄漏真相。奈绪突然联想到《雪之断章》里心怀沉重秘密的女主角。

『别害怕，你说说看，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必须由你开口说。』

主角飞鸟在这样的催促下吐露真相，但此刻的奈绪说不出这般温柔的台词。

「你真的是在帮我吗？」

她问得尖锐。一想到自己或许被有好感的对象骗了──这种背叛使得奈绪失去冷静。

「假如我与老师见面，你所隐瞒所有事情就会曝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打听不到什么线索？……该不会你瞒著我的是更重要的事？」

绀野依旧不发一语。奈绪的眼前一片黑；其实她很希望他说一句「不对」，希望他生气反驳：「你怎么可以怀疑我！」

「我要走了。我再也不会和你见面了。」

奈绪收起两本《雪之断章》起身；怒火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她只剩下想哭的心情，只是她死也不想让绀野发现。

「志田大叔去哪儿了，我真的不晓得。不过我有办法联络上他。」

绀野突然飞快说完。正要离开桌子的奈绪停下脚步回头。绀野的眼里有著过去没有的黑暗。

「我们可以在进入暑假之后，对认识志田大叔的旧书店相关人员们散播『小菅奈绪拋下大考不念书，开始寻找志田先生』的消息。」

「什么意思？」

「事实上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些志田大叔出入的旧书店，真的有几位店员似乎知道他的联络方式。小菅学姊想见他的消息也一定会传入志田大叔的耳里。我想他或许是认为有前途的年轻人最好别与他有牵扯，所以故意与你保持距离……可是，如果流言蜚语中夹带著『小菅学姊可能会落榜』的感觉，他一定会担心并主动与你联络。」

奈绪在脑子里整理他所说的这些话。

「……也就是拿我的大考当饵，诱使老师出面吗？」

绀野点头。这的确是对付志田的好方法──奈绪在认同的同时，也对绀野有这种邪恶念头感到惊讶。她感觉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啊，原来到处对大家说：『奈绪明明应该准备大学考试，却在四处找寻志田先生』是绀野的点子啊。」

文香瞠目。这么说来这也是奈绪第一次坦白这件事。

「嗯。我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

奈绪本人造谣的话不值得相信，必须让其他人骚动──这也是绀野的点子。身为旧书店女儿且人面很广的文香完全成了帮凶。

然后志田真的写信来了。

联络方式只有电子信箱，所以他恐怕还是一样没在用手机。好像是用电脑之类的寄信。

「你今天要和志田大叔见面的事，绀野知道吗？」

「我写信告诉过他了。不过他没有反应。」

奈绪望著窗外。明明是自己先说不再见面，没有收到回信却让她很消沉。她也觉得自己很任性。

「……你在藤泽的Mister Donut对绀野说的话，会不会说得太过了？」

视线外传来文香的声音。

「说得太过？对于什么？」

「志田大叔的家人倒下叫救护车一事瞒著你没说，他不是解释了吗？至于他说不出自己是如何受到志田大叔帮助，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嘛。或许对绀野来说，那是很丢人现眼的事情吧。」

奈绪的视线回到面前的文香身上，心想：啊啊，对了，最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告诉这位朋友。

「如果只听当时那些话的话，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绀野毫无疑问是在撒谎。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没有反驳。」

「咦？什么意思？」

奈绪摸了摸桌上的《雪之断章》。这本书是关键。

「就是……」

「咦？志田大叔？」

文香突然无预警地大叫并站起身。

「在那边那个不是志田大叔吗？你看，在那边！」

她指著窗外。奈绪也看向外面的马路。人行道上有几个人路过，不过她没看见类似志田的人。

「哪边？」

「就是那个人啊！打扮完全不同，不过脸和走路方式还是志田大叔没错。我已经看习惯了所以一看就知道。他往补习班的方向去了。」

「不会是你看错了吧？」

还没到约好的时间，而且他们相约的地点是大船车站的验票口前。

（啊，对了。）

奈绪愣了一下；她有跟志田提过要上补习班的夏季讲习。她原本是打算在讲习之前见面，不过志田或许误以为奈绪她们是要在讲习之后过来，所以提早抵达大船车站，准备走去补习班。

两人匆匆收拾私物，把端盘回收之后跑出店外。在马路上环顾四周，果然还是没看到类似志田的人。

文香抱著沉重的包包猛然往前跑。奈绪不得已也跟著跑。

「志田大叔！等等！」

补习班前面一位搀杂白发的小个子男人回头；他身穿白色长裤和丹宁衬衫，带著细框气质眼镜。不晓得为什么提著一个装有一升日本酒瓶的布包，还有一个小纸袋。

男人眯起炯炯双眼凝视著奈绪她们，接著难为情地咧嘴一笑。

「哟，好久不见。」

奈绪听到声音才终于发现那是志田。他的打扮与过去完全不同；奈绪只见过他留著和尚头、穿著松垮夸张Ｔ恤的模样。

「好久不见。」

奈绪也回应。她有很多话想问，不过她还没开口，文香就先大叫：

「你为什么打扮这样？这种程度已经是变装秀了吧！」

志田意兴阑珊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喔喔，这个啊。因为我每天要进出医院，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穿了……」

「医院？大叔生病了？」

「不是……」

志田一瞬间迟疑。

「生病的是我老婆。我们春天时取得联系。她来我在鹄沼的窝找我时，突然身体不舒服。我请人帮忙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才姑且没事。不过为了谨慎起见做了精密检查之后，才发现她的肚子里长了肿瘤。」

奈绪想起绀野说过的话──家人来找志田，请他叫救护车是事实。

「欸，她这毛病有办法治好，不是很严重的情况，不过我认为自己有责任陪著她，所以跟著回去她住的东京。」

「既然这样，直接告诉我们不就得了吗！大家都很担心欸。我也是，小奈也是。」

「也是。对不起。」

他提著东西低头鞠躬。

「我原本打算等她的情况稳定下来再向大家打声招呼。不过一方面我也想著：『有前途的年轻人还是别和我这种老头子往来比较好。』所以老婆顾著顾著就隔了这么久都没联络。」

接著，志田的大眼睛看向奈绪，眼里带著严厉又温柔的笑意。

「怎样？你有在准备大考吗？我一直想问你这件事。我听到小道消息说你在这种重要时刻还在找我。」

情况真的一如绀野的预测。原来他对志田的性格摸得这般透彻。

「是的，我有在准备。」

「这样啊。太好了……不过我还是给你造成麻烦了。」

「没关系。你的太太不要紧了吗？」

「幸亏治疗很顺利，她大致上已经恢复精神了。我跟她提到你，她劝我要趁这个机会跟其他人打打招呼，所以我接下来打算去一趟文现里亚古书堂。」

他举高酒瓶，并从另一个纸袋拿出包装精美的小盒子递给奈绪和文香。盒子小归小不过很沉，还有微微的香气。

「你们的是这个。这是人气入浴剂之类的，好像能够消除疲劳。」

「哇，好棒。谢谢你。」

文香很开心，不过奈绪却隐约感到寂寞；这一定是他听妻子的建议挑选的吧。穿著中规中矩的衣服，陪伴生病的妻子，配合收礼者送上伴手礼──志田真的回到非常普通的生活了。他已经不再住在那个河边，奈绪在那儿与志田共度的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今天不与绀野碰面吗？」

听到这么一问，志田皱起粗眉。

「……绀野。」

他没有抑扬顿挫的喃喃说。困惑在奈绪的心中扩散。

「绀野佑汰，与老师关系很好的高中生。听说你和他也和我一样会在河边聊书……」

「那个绀野佑汰，是谁啊？」

志田不解偏著头。

「和我在那里聊书的怪人，就只有小菅你啊。」

地面突然像是开了个洞。奈绪错愕地愣在原地。

夏日风格的厚实云朵在蓝天中飘动。

这天下午以八月来说很凉爽。风向改变，隐约带来海潮的味道。奈绪所在的河边距离大海很近。

奈绪在邮件里虽然没有告知几点过去，不过她才一抵达，绀野很快就出现了。他踩著水泥砖斜坡缓步走下来。

「我刚才见过老师了。」

等绀野站定之后，奈绪才开口。

「……这样啊。」

绀野以沙哑的声音说。

「老师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们其实几乎不认识吧。」

没有回答。奈绪无所谓地继续说：

「你说你第一次和老师说话，是老师的太太在这里身体不舒服、叫救护车时……根据老师的说法那是在五月初，也就是老师离开这里的不久之前。你们根本没有时间变熟。我还一直以为老师和你的感情比和我更好，其实是反过来。」

志田当时当著奈绪面前开口喊住绀野，是因为他是在那天的几天之前刚帮助过他老婆的人，而不是因为他是像奈绪这样的「门徒」。

「那么，你也听志田大叔说《雪之断章》的事了吧。」

「那件事我在藤泽Mister Donut谈话时，就大致弄清楚了。」

奈绪从包包里拿出收到的第二本《雪之断章》。也就是写著「谢谢」那本。

「留在冰桶里的这本讲谈社硬壳版《雪之断章》有收录作者后记，但你持有的文库本没有。」

文库本收录的是其他作家写的解说。她刚才听志田说，据说有很多书迷直到作者死后、其他出版社重新出版之前，都不知道有这篇原作者写的后记存在。

「可是你却提到对后记的感想。可见你读过文库版之外的《雪之断章》。那么为什么必须撒谎呢？然后我就想到……这本硬壳书会不会不是给我的，而是老师要给你的呢？」

奈绪等待著绀野的回应，却只等到沉默。

「我问过老师之后已经确定，他把这本书送给了住附近的孩子表示感谢，因为他在他太太倒下时曾经亲切帮忙……他说是隔天看到你过桥时追上你、交给你的。所以上面才会写著『谢谢』。」

写了谢谢却没有署名，因为他不知道绀野的名字。

「你假装这本书是老师送给我的礼物。你不知道老师送过很多人《雪之断章》。你一听到我已经收到过，连忙配合我说你也收到过；因为与老师很亲近却没收到的话未免太不自然。所以你事后又去某家旧书店买了《雪之断章》。那个时候你不小心选了没有后记的文库版……」

「……既然你都知道了，就别再继续说了。」

绀野勉强挤出声音。他没有抬头，脖子变得一片红。

「不，还有两件事我不知道。」

奈绪没有转开视线，继续往下说。不管接下来双方将说出什么样的话，她打算直到最后都要直视著他。

「第一个是你为什么要撒谎，假装这本《雪之断章》是给我的礼物？另外一个是……」

她换口气。第二个谜团或许更重要。

「说真的，你和志田老师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很清楚老师的事情，也知道他和我用冰桶互相借还书，就连他出入的旧书店也知道得很清楚，甚至能够掌握他的性格。可是老师只知道你的长相。你们似乎有过什么，他却不肯告诉我详情……我可以感觉到他不想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太阳进入云影里，四周的风景跟著褪色。绀野终于抬眼看向奈绪。

「小菅学姊，你想一想就能明白了，不是吗？」

「我想听你亲口说。」

说完，奈绪又说：

「『别害怕，你说说看，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必须由你开口说。』」

绀野冷哼之后淡淡笑了笑；那是叹息搀杂著自嘲的复杂笑容。

「我没有那位主角顽固，也不是人见人爱的人。」

他突然像是自暴自弃了，抬头挺胸指向对岸成排的建筑物之一──一栋没有任何特徵的白色两层楼独栋房子。

「你看得到那栋房子的窗户吗？挂著蓝色窗帘那扇。」

「嗯。看得到。」

那是在这里与志田聊天时一定会映入眼帘的窗户之一。印象中窗帘总是关著。

「那是我的房间。我说自己住在大楼里是临时撒的谎；因为我怕如果告诉你我就住在那间河畔独栋房子里，你似乎会识破真相。我今天也是在那个房间里等著你来到河边。」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说，奈绪才想到第一次见面那天和今天，绀野都是她才抵达就立刻现身河边。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

「我国二时在学校遭到霸凌，不去上学的日子愈来愈多。那种时候我会整天待在家里，吃完饭、打完网路游戏就去睡觉，大概都是这样过。正好那阵子有流浪汉开始住在河边；他每天早起去工作，回来后就看书……那样的生活似乎很惬意。我每天看著，渐渐觉得他很碍眼，逐渐烦躁起来，所以……」

奈绪想起志田说过的事──有时是他的私有物品被弄得乱七八糟，有时是有人叫警察过来。

「找老师麻烦的人就是你吗？」

「是的，我也因此消除了压力。很恶劣吧？『幸亏有志田大叔的帮助，才能够熬过来』这句话是说真的。我对流浪汉恶作剧，藉此消除压力，才能够勉强撑到国中毕业。不过我没有上高中。」

绀野脸颊抽搐，此刻也看似快要哭出来了。他之所以看过志田的帐册也只是未经许可偷看的。

志田一定也察觉到这位少年就是弄乱东西的犯人，所以他在奈绪面前主动找绀野说话时，只解释说「他住在附近，有时会过来这里」。

「可是去年夏天，我的人生改变了。有个女孩来到河边和流浪汉聊天……她的个子很高，非常漂亮……笑起来又很可爱……」

说到这里，他的肩膀上下起伏喘息著，像是费尽了力气。他的脸色愈来愈红。他在说的是谁，奈绪过了一会儿才想到。

「你、你是说我？」

「就是你！没有其他人了吧！啊啊可恶……好丢脸。这是怎样……」

奈绪的反应也是一样。发烫的脸上冒出汗水。率先重新调整好心情、开口说话的人是绀野。

「那个女孩和流浪汉似乎是在聊书。他们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我也想要加入他们……说得更明白些，我想要和那个女孩做朋友。」

他像在生气般快速继续说下去。说不出话来的奈绪只是专注听著。

「可是我这个只会待在房间里的人渣哪有那种机会呢？于是我决定取得高中毕业同等学力证明，并且去考大学，所以开始去补习班念书。我打工买衣服，上美容院剪头发，为了能够与对方聊得来也读了几本书……虽然我因为下巴的胎记，很难跟别人说话，不过我终于有了一点点的自信，觉得自己有进步了。这个时候我正好救了志田大叔的家人。

收到志田大叔送的《雪之断章》时，我觉得运气真好。一读之下发现那本书真的很有趣。这样子我就能够离开房间、去那个河边聊书，能够成为那个女孩的朋友了。我为此感到开心。没想到……志田大叔消失了，行李全都不见了……」

总算能够与初见绀野那天的情况连上了──他为了与奈绪进一步接触，撒谎把《雪之断章》送给她，并陪著她到处打听志田的去向。然后终于约她出去聊书──这是绀野尽全力所能想到并采取行动的结果。

奈绪心想，假如志田能够再晚一点返回东京的话，绀野或许真的能够成为「门徒」之一。志田一定也是这样打算，才会对桥上的他开口搭话。

「和小菅学姊聊过之后，我真的觉得你头脑又好，个性帅气，是个纯真又正直的人。这样的人想必无法了解我这种人的心情。总之来龙去脉归纳起来就是这么一回事。绀野佑汰是个欺负流浪汉又爱撒谎的垃圾混球！谢谢你愿意听我说到最后！」

他深深一鞠躬，以那个姿势擦了好几次双眼。等他抬起头来时，眼泪已经擦拭乾净了。

「那么，后会无期了。」

「绀野。」

奈绪静静对著准备远离的背影开口。

「谢谢你告诉我你的事情。我很开心。」

绀野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小菅奈绪对自己再清楚不过；不曾有人当著她的面称赞她漂亮；她的头脑也不是特别聪明；她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破解绀野的动机。前一阵子的模拟考结果，她考上第一志愿大学的可能性评分只有Ｃ。

她既不帅气也不正直纯真。她是偷走流浪汉的书，而且好一阵子不敢归还的人。

把这些事情全部说出口的话，绀野看她的目光或许会改变。

可是她不害怕。她决定主动坦白。

「接下来，我希望你听听我的故事。」

奈绪抬起下巴，定睛凝视著绀野。

他转身，忐忑走向她。

＊

「然后呢？他们两人怎么了？」

扉子问。外面频频有车子开过，不过声响却不太传进食堂里。屋里静得诡异。

「这个嘛……他们双方都把话说开，感情一定变得比以前更好了吧。」

栞子挺直腰含糊回答。其实她也不清楚他们之后的发展。她觉得没必要去深入追问别人的隐私。不过，几年后她听说绀野佑汰和小菅奈绪进入同一所大学。

「怎么样？」

「我也不太清楚……」

扉子缄口。栞子为了避免提到个人隐私，所以改变了说出口的故事细节，听起来自然是需要多加练习。

「可是很有趣。原本是陌生人的人，也能够因为书大人而变成朋友。」

「对，也有那种情况……虽说不是每次都这样。」

扉子终于懂了──栞子感到安心。扉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只要有书大人在，大家就会很幸福、不吵架。真厉害。」

「呃……」

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反而看过好几次人们为了一本书彼此大打出手、互相伤害的情况。栞子本人也曾经是当事人。但是，需要把这种事情告诉还没上小学的女儿吗？

今天讲了三本书的故事，不过老实说她觉得很失败。如果是大辅，一定更擅长表达这类故事。等他回到日本，再跟他讨论看看吧。

「好，得去找爸爸的书了。是套著蓝色书衣的文库本，对吧？」

扉子消失在收藏罕见绝版文库的后侧书架方向。来这里的途中，因为扉子不厌其烦地一直追问，栞子只好告诉她书衣的颜色。如果她不先找到，就会被扉子看到内容了。

栞子在远离扉子的书架与书架之间前进。最后侧有一扇挂著百叶窗的腰高窗，并放著一张老木椅。因为隔壁建筑物被拆除，这扇窗的日照变得很好。栞子以前就注意到大辅会在工作空档在这里休息。

（……果然没错。）

在遍布细细裂痕的椅板上，放著套著蓝色皮革书衣的文库本。他一定是在休息时拿出来读，就放在这里忘了拿。

『妈妈，找到了吗？』

听到女儿声音的瞬间，栞子才发现自己太大意了；她现在穿的是单薄的针织衫和长裙，裙子口袋放不下厚厚的文库本，要藏进针织衫底下也很困难。她装钱包等小东西的托特包就放在食堂柜台上。

「这边好像没看见。」

她这样回答，不过也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吧。女儿一定会过来亲眼确认。

她快速环顾附近的书架。这一区主要是放置相对较新的文库本，书与书之间多少有些空隙，不过如果直接插进那些空隙，一定会被发现，但是在幼稚园幼童眼睛看不到的高处又塞满了全集，没有塞入一册文库本的空间。

瞬间思考之后，栞子连忙拆下文库本的皮革书衣，把书塞进库存书架上，接著反手掀开针织衫后面，把皮革书衣夹在裙子和后背之间。在她放下针织衫的瞬间，扉子正好咻地探出头来。

「那边好像也没有。」

「这样啊……真伤脑筋，到处都没看见。」

栞子装作一脸困扰的样子。尽管如此女儿还是为了谨慎起见检查了左右两侧的书架，一边往这边走过来。扉子不知道那本书的书名，应该无法判断哪个是「大辅的书」。

「啊，这本书！」

扉手把手伸向刚才塞入大辅文库本那附近。栞子的心脏差点停了，没想到女儿抽出来的却是其他书。

内田百闲的《国王的背》。福武文库出版。田村义也设计的大大粗体字书封装帧很有特色。

「我在店里读过《国王的背》，不过不是这个版本，而是更大更旧的书。内容很有趣……啊，妈妈知道吗？」

她语带雀跃。栞子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那是距今半年多前的隆冬时发生的事。对栞子来说是不愉快的回忆，不过对这个孩子来说完全不同。

「当时来店里的叔叔会不会再来呢？他和我说了《国王的背》的故事，我觉得很开心……」

「扉子。」栞子蹲下，与女儿对上视线，彷佛在预告接下来要说严肃的话题。扉子嘴边的笑容消失。

「那位叔叔，不会再到店里来了。万一他来的话，你和他说话之前要先叫爸爸或妈妈。」

对方应该也不想再来了。当时他们夫妇俩讨论过之后，决定不让孩子知道真相，那件事就此打住。他们也一直认为没必要向女儿解释。

「为什么？聊书大人的话题变成朋友不是好事吗？大家都能够因此而幸福！」

这个孩子还不知道与书有关的故事不见得只有幸福快乐的结局，有时也有人会因为一本书而不幸。

「不是只要对方喜欢书，就能够跟每个人都变成好朋友。也有人无法成为朋友。」

扉子露出讶异的表情。栞子的心中突然涌上一股疑惑。真是如此吗？或许有些人是现在很难，不过将来有一天能够成为朋友。身为父母亲，不是应该这样告诉女儿吗？

「那位叔叔为什么不再来了？」

栞子原本打算将来有一天再告诉女儿──等她稍微长大之后；因为到时候她会更有判断力。可是她也想不到不该选在现在说的理由。

「他再也不会来的原因，你真的想知道？」

「想！」

扉子立刻回答，没有半点犹豫。她这种太容易上钩的行为很危险。如果不趁现在说清楚的话，她恐怕会自己到处打听。与《国王的背》有关的这个故事也关系著一大堆人的隐私。以最低限度能够说的内容堵住她的嘴，似乎是更好的办法。

「你可以跟我约好不会告诉任何人吗？」

「可以！我答应。」

扉子自作主张勾住母亲的小拇指，上下用力摆荡。手指好像快断了。

「好。你听好喽。」

老实说栞子也很好奇女儿对于妈妈也是当事人之一的书本故事，会如何解读呢？或许她能够从中学到些什么。

「那天，爸爸和妈妈临时有急事出门去了，扉子还记得吗？那时文香正好公司放假过来玩，所以我们拜托她帮忙顾店……」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第四话 内田百闲《国王的背》（乐浪书院）

窗外可看见雨停后的竹林即使在隆冬依旧青翠。榻榻米房间固然宽敞，但大概是建筑构造的关系，十分寒冷。与老旧的水泥墙显得不协调的全新暖气没有发挥太大的效果。

这里是位在北鎌仓的日式平房。

「您说贵店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隔著矮桌用沙哑的嗓音问。她身上的家居服背心和毛衣全是灰色，就像丧服的配色。

「敝店是舞砂道具店。我是上一代店主吉原喜市的儿子吉原孝二。」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自我介绍。不过这也是没办法；到府收购旧书却忘了带名片，犯下这种初级失误的人是他自己。对方也只好一再询问并确认店名。父亲喜市如果在场的话，见他犯下这种失误一定会拿拐杖痛殴他；如果父亲还有那种活力的话。

吉原孝二是在横滨经营古艺术品与旧书的舞砂道具店第三代店主。他们没有其他职员也没有实体店铺，只有店名。年过四十的孝二独自一人打理著店务琐事。

今天他造访的是住在北鎌仓的爱书人家里。听说屋主上个月刚过世。

「您的丈夫……山田先生从家父那一代起就经常关照敝店。以前也经常利用敝店……」

「原来是这样。」

老妇人点了好几次头。

「他这个人不太交际应酬，唯独喜欢收集旧书和穿著奢华服装，这一点直到最后都没有改变。书无论如何都需要空间放置吧。我和儿子也不懂那些书的价值，也讨论过总有一天要全部处理掉。在葬礼结束之后，旧书店业者一家家登门来访，所以大部份的书都让他们拿走了。」

听到这说明也是第三次。他也看到了书房早已空荡荡。简言之就是孝二晚了一步。

「有些书买的时候应该十分昂贵，不过卖的时候真的都很便宜，我很讶异。他们每个人都说以前就与我丈夫有来往，我也不是很清楚。价格的事情我都是交给儿子处理。」

「偶而也有些同业即使完全不曾来往，也会拿这个当藉口上门自荐。实在令人感叹。」

孝二配合气氛喝下已经冷透的茶。听说过去的旧书店老板一定会确认报纸上的讣文；一旦得知有爱书人过世，即使不认识也会说：「死者委托我处理藏书。」侵门踏户硬是把书收购走。这一招在现在这时代或许已经不适用，不过还是会有交情浅薄的业者出现。

孝二与这个山田家搭上线的来龙去脉大致上也是如此。他上脸书搜寻每一位父亲时代寄过旧书目录的客户名字，找到同名同姓的帐号，以及大概是儿子写的过世通知，因此与对方取得联系。

享寿八十岁的山田要助直到几年前仍在经营公司。他也是专门收集明治时代到昭和初期珍本文艺书的收藏家。他本人生前发的脸书文章全是介绍自己穿和服的样子和旧书。

在讲究的日式宅邸里，在旧书环绕下穿著和服生活──他偶而会自嘲这是落伍老人的怀旧嗜好；不过他想在社交平台上公开自己的生活，满足自己想要获得认同的欲望，倒是非常走在时代尖端，给人享受余生的印象。

「家里已经没有剩下的藏书了吧？」

孝二再次确认。就他看到的范围，没有半本旧书的影子。不过一开始打电话过来时，感觉上似乎还有剩一些；而且她刚刚也说是「大部份」都卖掉了。

「有些是同住的儿子的书，不过那些全是商业书或漫画书那类的。他与父亲不同，对旧书一点兴趣也没有。」

说是这么说，其实这位太太也一样。爱书人的家人完全不爱旧书也是常有的情况。

结果孝二陪她聊了这么久，似乎只落得空手而回的窘境。孝二正要起身说──那么，我差不多该离开了──时，老妇人突然开口：

「我本来以为家里已经没有旧书了，不过儿子一直在找，说或许还有能够卖钱的东西……他刚才在仓库找到剩下的旧书。」

「真的吗？」

孝二再度坐下。早点说不就好了。老妇人笑著点头。

「是的。刚才儿子带著那些书去附近的旧书店了。」

孝二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忍住没啐出声。空欢喜一场。今天运气真差。这回他真的准备起身离开了，又突然停止动作。提到这北鎌仓附近的旧书店──

「请问是拿去哪一家店了？」

「文现里亚古书堂。」

孝二狠狠咬牙。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在忍住怒火还是耐住痛苦。他与文现里亚古书堂有过一些过往。那是七年前彻底摧毁父亲喜市的筱川栞子所开的店。

自己受到的打击或许比想像中更大。他从山田家玄关走到大门外的路上，踩到飞石滑倒，摔进冰冷的泥泞里。

出来送行的山田太太帮他擦乾外套。毕竟是孝二自己的错，没道理麻烦对方，所以他用原本带来要装书的包巾装外套，藉口说临时有工作，准备离开。

结果，对方借他过世的山田先生爱用的斜纹软呢披风大衣。这种大衣有短披风，不过没有袖子，就像战前纪录片中会出现的复古外套；可搭配和服也可搭配西服，冬天外出只要有这一件就搞定，不管是设计或材质都很优质。

孝二不曾穿过这种衣服。别人会怎么看他？他忐忑不安地主动问：「如果您的儿子有外套可以借我──」得到的回答是：「我儿子受到他父亲的影响，冬天外出也只穿披风大衣。」看样子父子两代都是怪咖。

总之孝二感谢她的好意。试穿之后发现尺寸没问题；尽管手臂没有袖子，不过比想像中更温暖舒适。

「哎呀。」

正要进屋去的老妇人眯起双眼。

「你看起来真像我家儿子。你们俩的身形很类似呢。」

不晓得该做何回应的孝二含糊笑了笑，说好会把披风大衣送洗后归还，他便离开山田家。

北鎌仓靠山的住宅区满是绿意且环境安静，不过有些地方的路窄得要命。山田家就位在排气量低于六百六十Ｃ.Ｃ.的小型汽车也只能勉强通过的小路旁，因此孝二没有开车过来。

他走下斜坡，往横须贺线的北鎌仓车站走去。昨夜下的雨处处留下痕迹。尽管今天是连续雨天之中难得放晴的日子，吹来的风还是冷到刺骨。

披风大衣充满著强烈的防虫剂味道。看样子衣服的主人这个冬天还没有机会拿出来穿上。

山田要助之前也经常在脸书上侃侃而谈这件外套的优点；既可以穿去参加正式宴会，也适合搭配和服或西服，保证到哪儿都引人瞩目，诸如此类的。他对披风大衣的热情使得不感兴趣的孝二也忍不住读了文章。山田先生的儿子大概也是因此受到感化吧。山田先生还会用心注意打扮，表示他仍有力气外出。

父亲喜市还在工作时也很讲究穿著打扮。他长年在国外飞来飞去，采购古董和旧书带回国内贩售。父亲的信念是：卖好东西的人必须穿好东西。

事实上喜市似乎也是因此赢得顾客的信任。日本景气开始变差之后，他将重心转向把日本古艺术品卖去国外的生意，收入也持续稳定上升。

孝二担任父亲的司机是在十五年前。他年轻时没打算继承家业，大学毕业后就和一般人一样就业，直到公司倒闭后才开始在舞砂道具店当学徒。父亲对待他的态度恶劣，对工作要求也很严格，不过给他的薪水比他当上班族时更多。孝二认为那是父亲期待儿子独当一面的父母心。

孝二在一旁看著精力充沛的父亲，也觉得他很可靠。

但是他觉得父亲对于师父久我山尚大曾经得手又去向不明的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的执著非比寻常。父亲甚至说过为了弄到第一对开本，他什么都愿意做。孝二认为那种强烈的执著就是父亲的弱点。

而这种担忧终于演变成现实。父亲落入自己设下的陷阱，把到手的第一对开本拿去旧书商会的小型拍卖会上出售。第一对开本以意想不到的低价被文现里亚古书堂买走。那个金额完全不足以填补父亲之前付出的金钱与精力。

经历那次失败之后，父亲明显变得衰老；工作上不断出错，失去了国内外的客户。随著舞砂道具店每下愈况，父亲的背影也日益瘦小。

父亲因为心肌梗塞倒下后拒绝复健，几乎足不出户，最近每天都穿著皱巴巴的睡衣在床上度过；他经常拿著不求人搔抓背部，自言自语骂人。儿子孝二为了喜市的生活费和照护费吃了诸多苦头，喜市却完全漠不关心。孝二明白事情会变成这样，责任在于父亲；是他不择手段的狡猾与冷酷，招致许多人的怨恨。但如果没有文现里亚古书堂那三个人──筱川栞子和五浦大辅，还有那个筱川智惠子的话，他的余生一定截然不同，舞砂道具店也一定不会破败到这种地步。

他们摧毁了吉原喜市这个人，也把孝二的命运导向不幸，这点毋庸置疑。

往返山田家与北鎌仓车站最快的捷径就是经过文现里亚古书堂前面。孝二去程故意绕远路，但回程不这么做；因为自己这样绕路好像是怕了似的，这让他很不高兴。

他来到铁道旁的马路，往车站方向走，看见那栋老旧的两层楼建筑。七年前担任父亲司机时，他曾经来过这里一次。什么都没有改变反而令人觉得不舒服。

他在写著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旋转招牌前停下脚步，偷偷观察著玻璃门另一侧。店内的柜台处有位年轻女子。他本来以为那是筱川栞子，不过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短鲍伯头搭配红色高领毛衣；明明是冬天，她却被晒得黝黑。

可能是工读生吧。可是他又觉得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那个女子无意间与自己的视线对上。孝二知道对方「啊」地惊呼了一声。

她起身走出柜台，匆匆往玻璃门走来。孝二想离开却没有动作；因为想知道对方打算做什么的好奇心赢了。

年轻女子喀啦一声拉开门，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转动著食指似乎试图唤起什么记忆，最后说出一个他没料到的名字。

「啊，对了，山田先生！你是山田先生对吧？刚才把书交给我们的。」

孝二无言以对。她到底是把我当成了谁？──山田。把书交给我们。对了──他想到了。一定是山田要助的儿子。刚刚才听说他要来文现里亚古书堂卖书。

「姊姊和姊夫还没回来。我想他们应该快回来了。外面很冷，请进来吧。」

对方快速躲回店里。听到姊姊这个称呼，孝二知道她是谁了。这个女子就是筱川栞子的妹妹。七年前和父亲一起来这儿时，孝二也见过她。

话虽如此，她怎么会以为他是山田要助的儿子呢？还来不及深思，女子笑著回过头说：

「那件外套果然很帅呢。那个叫披风大衣吗？我也想要一件。如果也有女生版的该有多好。」

看样子是这件外套造成了误会。大概是山田的儿子刚刚也穿著同样色系的外套吧。儿子的母亲也说孝二和儿子的身形类似。这女人是不是在罕见外套的影响下，误以为两人是同一人了？

（如果是这样，这女人真是笨蛋。）

孝二扬唇讪笑。明明长相完全不同。他还以为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都很聪明，原来也有例外。他突然觉得紧张的自己实在很蠢。

同时他也好奇山田要助的儿子拿了什么样的旧书过来。尽管事到如今也不可能把那些书弄到手了，不过看一眼应该没有损失吧。孝二进入店内。

那个女孩眼睛眯得像线条一样细，凝视著走近柜台的孝二。

「咦，山田先生？你是、山田先生，没错吧……？」

「……怎么了？」

孝二佯装平静。就算被识破，只要说一句「我只是开玩笑的」带过就行了。不是孝二要骗人，是这个女人自己误会了。

「应该没错。对不起，我觉得你看起来和刚才不太一样。我出社会工作之后眼睛愈来愈差，终于配了眼镜和隐形眼镜。不过我还不习惯戴著走来走去，所以经常忘在自己家。」

她露出白牙一笑。看来无法分辨长相不只是头脑不好的缘故。

话虽如此，以前来这里时，这个女人还是高中生，现在已经是社会人士了。「自己家」在无法立刻去拿忘记的眼镜的地方，表示她已经离开这个家、在外面独居吧。时间过得真快。

「你的随身物品变多了呢。」

她指著用来包湿外套的包巾。孝二肩膀上还挂著薄型公事包。

「啊啊，这个吗？是啊。」

孝二含糊其词。或许是不感兴趣，文香也没有继续多问。她隔著柜台探出上半身说：

「然后呢？咖啡店怎么样？」

「咖啡店？」

「嗯？你不是要去东庆寺旁边新开的咖啡店消磨时间吗？我也很想去那家店看看呢。」

「这个嘛……还不差。」

也就是说真正的山田儿子就在距离这里不远的咖啡店。而且店长也快回来了。只要快速参观一下对方带来的旧书就可以快速撤退，没问题的。

一块包巾摊开在柜台上，堆著几本老旧的书，写有「山田」姓氏的收购单也摆在上面。这些就是山田要助最后的藏书。有几册不齐全的改造社出版现代文学全集，还有中央公论社出版的森田玉《木棉随笔》、少了书封的金星堂出版芥川龙之介《点心》等。每一本都没有太大的收购价值，不是值得期待的东西。

「喂，扉子，不准看还没收购的书！你爸和你妈不也这么说过吗！」

筱川栞子的妹妹突然大喊。仔细一看，在堆高的书墙后面似乎有个足以容纳一个人的空间。

「别这么说嘛！文香阿姨。」

有人以孩子气的语气回答。不对，那或许真的是小孩子的声音。

「他们只说不准看店里的书而已啊。」

「你少给我强词夺理！还没有收购的书就是客人的东西，本来就更不应该碰！」

那个人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滚著轮子拖著椅子现身。

「唔！」

孝二嘴里发出的呻吟就像是肚子挨上一拳。现身的是一名长发少女；她穿著白色女用衬衫、蓝色毛衣和格子裙，黑白分明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来都与筱川栞子相似到可怕。孝二感觉自己彷佛正在看著那个女人的幼年时期。这么说来的确听说过她和店员五浦大辅结了婚、生了孩子。

「真是的，你什么时候跑进店里的？又不是姊姊，居然躲在那种地方。」

筱川文香对著侄女抱怨。比起与母亲神似的女儿，孝二更因为其他事情而激动──就是这个小孩沉迷阅读的旧书。尺寸是菊判，书封是双色印刷的木板版画，内容描绘著赏花民众与大型建筑物等。

百闲　作

御伽噺集

国王的背

安规　画

（内田百闲的《国王的背》！）

他的脖子起了鸡皮疙瘩。内田百闲是大正末期起活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作家，以类似怪谈的短篇小说、讲一堆道理的古怪随笔而闻名。孝二记得这本插画童话集是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出版。他虽然没读过，不过他懂得这一行的门道，知道限量特制本有相当高的旧书价值。

他快速确认柜台，看到《木棉随笔》遮住的地方有黑色的书帙；有用来保护书籍的书帙，那应该就是特制本了。

这本书有旧书价值不是因为百闲的文章，而是因为插画的版画。插画由与栋方志功齐名的谷中安规绘制，全书大约有二十张彩色的手刷版画。

如果版画齐全的话，定价至少在五十万日圆以上，甚至是更高的价格也有人抢著买。

「我不是说了不准看吗！」

筱川文香粗鲁地想要抢过书，侄女也以双手用力抓著书抵抗。两人朝不同方向拉扯，出版超过八十年以上的珍本书微幅抖动著。她们对待书的方式未免太粗暴随便了。这两个人都不懂这本旧书的价值。

「请小心一点！」

孝二不自觉大叫。

「你们以为那是谁的书！」

两人突然回过神来。少女自动把书放在柜台上。「对不起。」两人顺从地低头鞠躬。

「呃，我也是一不小心就……大声了一点，不好意思。」

谁的书这句话还在孝二胸口震荡；他又不是书主，实在没资格说这句话。为什么自己会说出那种话呢？

孝二拿起《国王的背》。扉页也有版画，一翻开就看到「特制限定本２００部之第９９号」的限量编号。毫无疑问这是特制本。他的手瞬间停在写著「《国王的背》序」的这一页。

谷中安规老师为我雕刻了这么多幅精美的版画。

多亏有他，才能够完成这么漂亮的书。

这本书里没有任何教训人的故事，所以各位请安心阅读。

每篇故事只要读过去就行了。

这段话令人无从挑剔，看著就心情诡异。孝二停止细想，只确认版画是否完整。有些画快要从页面上剥落，不过大致上看来所有的版画都很齐全，保存状态也很好，也没看到很大的污渍。

他以避免沾上手汗的方式合上书，先放在柜台上。他心中的悸动尚未平复。他曾在旧书交换会上看过实物，不过书况这么好的还是第一次；这本毫无疑问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再加上卖家不懂旧书，就算便宜收购，他也会摸摸鼻子答应吧。

孝二愈来愈羡慕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如果再早几个小时拜访山田家的话，拿到这本书的人就是孝二了。

假如能够得到这本旧书，这个月和下个月就无须到处奔走筹钱了。尽管他很想要这本书，但是运气不好也只能放弃。

突然一股黑影般的东西射向他心中。

（……运气不好？）

真是如此吗？倒不如说此刻好运正在眷顾孝二。他原本应该连看到这个珍稀本的机会都没有，却因为一连串的偶然来到这里。而且在场知道旧书价值的人也只有他。

也没有人知道孝二人在北鎌仓。山田要助的妻子无法作证。她直到最后都没有记住舞砂道具店的店名与吉原孝二的名字。更巧的是他也没有留下名片。

山田要助的遗族原本就没有打算要高价卖出这本旧书，他们对于死者的收藏品也不感兴趣。《国王的背》对他们来说可有可无。

就算孝二把书拿走，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更重要的是能够给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出其不意的一击。吉原喜市做不到的事情，只凭儿子一个人就做到了。

（……试试吧？）

孝二情绪高涨，感觉涌上力量；他的心情就像是即将登台的演员。父亲也经常引用莎士比亚那句话──不论男女，每个人都只是个演员。

孝二轻轻咳了咳。

「我还是决定不卖了。我可以把书带回去吗？」

筱川文香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惊讶眨眼。为了避免对方深思，孝二继续说：

「这个卖掉的话，家里就没有任何父亲的藏书了。我觉得这样也有点寂寞……我刚才想起在我小的时候，父亲经常读自己的书给我听。」

这是孝二自己小时候的事。或许是因为晚年得子，父亲喜市相当疼爱他，直到孝二进入盛气凌人的少年期之后，父亲才突然对他不再感兴趣。不过他还是隐约留著待在父亲腿上看外国旧绘本的印象。

「爸爸为你念了这边的哪一本书呢？」

扉子把下巴摆在柜台上，十分感兴趣地问。孝二不禁后悔自己干嘛没事多嘴，并望著山田儿子拿来的那些书。对孩子念大人看的小说或随笔很奇怪。既然这样，选项只有一个。

「这本书。」

他这么回答，摸了摸《国王的背》的书封。

「这本书大人，爸爸念了很多次给你听吗？」

「也不至于……」

「其他书没有念给你听吧？」

「呃，是的。」

孝二尽管不解，还是回答接二连三的问题。扉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

「太好了。那么其他书卖给我们也没关系吧？谢谢惠顾！」

她鞠躬行礼。一定是模仿大人的接待客人方式吧。孝二觉得自己被奚落了所以不高兴，不过他用力忍住。

「扉子，卖不卖书是由客人决定的。」

文香轻斥侄女，并转向孝二。

「她说了这么厚脸皮的话，真是对不起。」

「不，没关系……」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其他书能否卖给敝店呢？姊姊刚才传简讯来说再过十分钟或十五分钟就会抵达北鎌仓了。至少也让她估个价，可以吗？」

她顺著侄女的厚脸皮发言继续说。八成是不希望客人溜走吧。更重要的是，孝二听到只剩下「十分钟或十五分钟」便觉得焦虑。没时间犹豫了。

「不……其他书可能哪一天也会想看。我要全部带走。」

他当然不需要《国王的背》之外的书，不过如果说「其他书就麻烦你们估价」，他就没有藉口离开这家店了；因为现在的他是去过咖啡店打发时间之后再回来的状态。

「嗯，这样啊……我明白了。」

对方终于放弃劝说，孝二松了一口气，往下看向柜台又屏住呼吸。原本在面前的《国王的背》不见了。

「喂！扉子！」

少女不晓得什么时候蹲在地上翻著《国王的背》。拱背的样子看来像欠缺管教的狗。书一被阿姨拿走，她就蹦蹦跳跳著要抢书。

「讨厌！再让我看一下下！」

「不好意思，叔叔很忙，等一下还有事，我必须离开了。」

孝二从文香手上接过旧书，包上黑色书帙。贴在正面的题签是作者亲笔撰写，这个也有价值。

「那请告诉我《国王的背》接下来的内容！」

「什么？」

孝二忍不住说。

「背很痒的国王进入森林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么问。孝二不想回答，只是默默地把书帙的小钩勾住纽襻。

「什么意思？那是什么故事？」

文香也感到好奇。扉子竖起手指，得意洋洋地开始说明：

「有一天，国王的背突然痒了起来。刚开始他用手搔痒却搔不到，找来家臣帮忙搔痒，却搔不到痒处。他变得愈来愈痒、愈来愈痒，所有人都帮不上忙……」

孝二脑海中浮现父亲喜市的身影。身为儿子的自己对于一边骂著某个人一边搔背的父亲束手无策。他突然想到父亲的自言自语或许是在咒骂痒处。

「国王跑出城堡，遇到许多动物，可是大家看起来也都很痒。进入森林之后，那儿聚集了许多身体看来很痒的动物们……我就看到这里。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孝二完全不知道。这故事比想像中更莫名其妙。

「嗯──发生什么事了呢……」

「你不是说爸爸念了很多次给你听吗？你不知道吗？」

正想敷衍过去却被这么尖锐一问。不知道故事内容的确很奇怪。话虽如此，反正发问的是小孩子。孝二微笑假装没听到，正要把所有旧书用包巾包起来，却突然注意到文香交抱双臂紧盯著他，双眼满是怀疑。

「那个，可以请您稍等一下吗？」

「什么事？我很忙……」

「我本来以为是我眼睛不好，但──」

文香犀利打断。

「我一直很介意你跟刚刚的感觉果然不一样。你真的是山田先生吗？」

孝二狂冒冷汗，甚至一度想著要抱著书跑出去。但是这个女人比较年轻，而且耐力也应该比较好，中年人孝二没自信自己能够抱著随身物品逃走。如果双方拉扯的话，应该是他比较有利，可是很有可能破坏《国王的背》。孝二讶异地蹙眉。

「你在说笑吗？」

「您刚才分明说今天休假有空，所以要去那边的咖啡店打发时间，不是吗？怎么突然说很忙有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太小看这个小姑娘了。他不晓得真正的卖家说了什么，好像怎么解释都会露出破绽。

「喂喂，接下来呢？国王怎么了？」

扉子在孝二四周跳来跳去，不厌其烦地追问。

「请等一下，你们两个同时问问题，我都头晕了。」

他简单回避攻击之后，弯下腰与少女四目相对。他无法回答文香的问题，所以打算与这个孩子说话争取时间。

「我想起来了，《国王的背》后面的故事。」

当然不是真的想起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童话后续是如何发展，他也无法想像。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这个故事不是幸福快乐的结局。国王一直无法治好搔痒，动物们也无计可施。国王很痒，动物们也很痒。这样就结束了。」

孝二随口胡说。那个国王无法治好搔痒，就像衰老的父亲再起无望，不可能突然发生奇迹。

「这样啊……好怪！好怪的故事！」

扉子双眼闪闪发亮。说著好怪的她似乎很开心，彷佛对于这个出乎意料的结局很满意。孝二暂且放心；这下子这边的问题就解决了。正当他这么想──

「故事真的是那样吗？借我看一下。」

文香突然从用包巾包起的旧书堆里抽出《国王的背》，并以犀利的目光瞥了「啊」地惊呼一声的孝二一眼。她怀疑他真的是书主吗？孝二问自己：怎么办？对方正在检查内容，这下可糟了。话虽如此如果把书抢回来，更会被怀疑；如果藉口说赶时间，她又会重提刚才的问题。

文香从书帙拿出书翻开书页。必须想想有什么藉口可以合理解释内容为什么和我说的不一样──说是因为我印象模糊了？可是我刚刚才撒谎说自己「想起来了」。看样子怎么圆谎都无法敷衍过去。如果是父亲喜市的话，他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注意到店内一片宁静，孝二抬起头，只见文香和扉子在柜台上翻阅著《国王的背》。

孝二也凑近看。看来是结局那一页。

最后，池塘里爬出一只乌龟，望著国王的举动，也跟著动起自己的短脚。但是乌龟的脚碰不著身上任何一处，只是摆动著、搔到那附近的沙子而已。

国王看到这景象不禁著迷，也跟著滚动自己的身体。野兽、鸟类、水里的鱼也跟著或踢、或撞、或扭动身体挣扎。

乌龟也再次用短脚拨散沙子。

孝二读完也说不出话来。真的什么事也没发生，最后是所有人都很痒。刚才随便说的结局居然吻合。

「哇，好有趣！连乌龟先生也觉得痒了呢，对吧？对吧？」

扉子寻求大人们的同意。孝二夸张点头。

「是啊。乌龟先生觉得痒的话很可怜呢。」

他在心里偷笑。怎么会这么走运呢？不，这简直是奇迹。发生了照理说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我可以把书包起来了吗？」

孝二故意带著怒气说。

「啊，是的……可以了。对不起。」

文香似乎觉得自己理亏，点点头。孝二恢复冷静，突然觉得脑子的运转也变顺了。来吧，我就回答这个小姑娘的问题吧。他把整批旧书包好之后，凑近文香的脸。

「……你的怀疑没错，我的确说谎了。」

他从很靠近文香的距离瞪著她的眼睛，压低声音说：

「我要拿回这些书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我很忙，而是因为我不想把父亲珍视的藏书，卖给让小朋友随意乱碰尚未估价旧书的店家。」

孝二看清文香脸上满是惊讶和羞耻。接著他提著自己原本的随身物品和包著旧书的布包快步走向玻璃门。

「再见喽，叔叔！」

扉子大大挥著手，孝二也面带笑容朝她挥手，并走出店外。

孝二快步走在湿漉漉的路上，往横须贺线的车站去。他只想尽快离开北鎌仓。他的气还没有完全缓过来，却压抑不住涌上心头的笑意。得手的《国王的背》无疑能够卖得几十万日圆的收益。他抢先文现里亚古书堂那些人拿到了人气珍稀本。如果父亲能懂的话，真想说给他听听。搞不好这个幸运就是改变他们现况的第一步。

北鎌仓车站在靠近圆觉寺的下行电车月台处也有个小小的验票口。孝二从那边进入车站建筑时，平交道的警报正好响起。等一下对面月台的上行电车就要进站了。

他通过平交道，走上通往月台的平缓楼梯。平交道的闸门放下，横须贺线的电车驶近。只要搭上这列电车，书就成功到手了。孝二走在月台上准备搭上进站的车厢，突然听到警报声中夹杂著高亢尖锐的童声。

「找到了！叔叔！」

孝二愣了一下环顾四周。长发少女就站在孝二刚才通过的验票闸门处。那是扉子。穿著红色毛衣的文香也和她一道。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追过来了？而且为什么知道我在车站？扉子拋下正在找交通卡的文香，从验票口跑向平交道。下一秒，她的身影被进站的电车遮住。

孝二吐出刚才屏住的那口气。仔细想想，她们两人知道他在车站也没什么奇怪的，从店里就能够看到他走向验票口的方向；只要循著同一条路，理所当然会注意到他就站在月台上。孝二穿著很有特色的披风大衣，肩膀挂著公事包，手上提著两个布包，一个装外套，一个装旧书──再没有人比他更醒目了。

问题是她们追过来的目的。不确定她们是不是识破孝二的真正身份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们追过来是带著怀疑和疑问；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电车门打开，稀稀落落的乘客下车。正要上车的孝二注意到下车站在月台上的一对男女──穿著针织斗篷的长发女子，以及穿著黑色长外套的高大男子。他光看背影就知道是谁。

筱川栞子和五浦大辅。婚后应该有一方改了姓氏，不过对孝二来说不重要。他们两人搭乘这列电车回到北鎌仓了。

原本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他们准备走下通往平交道的楼梯时，差点撞上跑上月台的扉子。

孝二连忙钻进电车车门。尽管他好奇他们一家人在做什么，不过如果把头出去的话，搞不好会被对方发现。

他突然有个好点子；他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机上半部伸到车门外，用前置镜头对著他们的方向。这么一来就能够观察他们，而且不会被发现了。调整好智慧型手机的角度之后，他看到扉子正在挥舞双手向父母说明。

跟著赶过来的文香也加入解释。她指著月台，夫妻两人也转头看向自己刚搭上的电车。大概是在说孝二正好与他们错过、上了这列电车吧。

月台开始播放即将开车的音乐。别担心──他告诉自己。万一被看穿真面目，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把一切说明清楚，而且只剩下几秒钟车门就要关闭了，现在跑过来也赶不上。

五浦大辅转身改变方向就在那瞬间。他以超乎想像的灵敏行动跑上就要发车的电车。就在孝二从正要关上的车门抽回智慧型手机的前一秒，他确实看到大辅跳上最后一节车厢。

（该死！）

被他赶上了。怎么办才好呢？孝二闭上双眼深呼吸。还没有被找到。孝二认为大辅应该不记得自己的长相。他们只在七年前见过那一面。

文香等人应该来不及说明长相特徵，顶多来得及告知服装和随身物品当作辨识参考。这样的话──孝二决定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他先环视自己所在的车厢。只有寥寥数名乘客，而且坐得离他很远。幸好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

他把所有随身物品放在旁边座位上，打开较小的布包拿出半乾的外套；这是他原本穿去山田家的衣服。他迅速脱下借来的披风大衣，换上自己的外套，并且把原本包外套的包巾收进公事包的侧口袋。

接著他松开另一个沉重的布包，从旧书堆里抽出套著书帙的《国王的背》收进公事包里，拿著公事包起身。

他把山田家的披风大衣、旧书、包巾都留在座位上，往前面的车厢走去。现在的他只是穿著随处可见外套、提著廉价公事包的不起眼中年男子，任谁看了也认不出来。

为了谨慎起见，他走过两个车厢连结处，进入相隔两个车厢的车厢。他在乘客较多的长椅上坐下，轻轻闭上双眼。他仍旧全身紧绷。

（这样应该不会被找到了。）

假装成山田要助儿子的痕迹已经完全消除。他只要在下一站的大船站转乘其他电车，应该就不可能被追上了。还有两、三分钟抵达。就算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也没有办法锁定目标就是他──只要他没有自己报上名字。

隔开车厢的车门发出开启又关闭的声响。孝二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穿著黑色外套的高大男子看看左右，往这里走过来；那双眼睛彷佛能够看透对手，眼神中充满威严。是五浦大辅；他应该已经不是二十几岁了，外貌看来却和七年前几乎没变；或许是因为他的长相原本就老成。

他的右手臂上挂著披风大衣，手里稳稳拿著看来沈重的布包。他把孝二放在后侧车厢的物品全数回收了。

孝二重新抱好腿上的公事包，假装看著手上的智慧型手机。大辅的双腿走过眼前弄得满是泥泞的地板。他果然没有注意到这边。

即将抵达大船──车内开始广播。再过一会儿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就在孝二确认车门位置以便顺利下车之时，突然响起一阵清楚低沉的嗓音。

「耽误各位一点时间，请看我这边！」

是大辅的声音。乘客们同时转过头去。孝二不得已也只好跟著照办；只有自己低著头很不自然。

大辅背对通往前一节车厢的车门，一手高举起布包和外套。

「我在后面车厢捡到这些东西！我想是有人忘了带走，请问有谁见过吗？」

没有人有反应。这是理所当然啊。大辅一一看著每位乘客的眼睛，彷佛要读出表情变化。孝二的眉毛连动都没有动一下，承受他凌厉的视线。这样子不可能露出破绽；这个男人没有筱川栞子聪明，即使他擅长动手动脚，要动脑还是他的妻子比较在行。

窗外已经看见耸立在绿色高台上的大船观音。剩下不到一分钟就要到站，这样一来就能成功逃离了──才这么想，下一秒大辅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上握著一张老旧的纸。孝二屏息。

「也掉了这个！有没有人有印象呢？」

那是双色印刷的小张版画，画著小孩和新月。那张是原本贴在《国王的背》扉页的谷中安规手刷版画。孝二握紧拳头。

是刚才重新整理随身物品时弄掉的吧。他原本打算封牢书帙，或许是因为太心急，才会在不该出错的时候犯错。

版画是否完整，将会大幅影响到《国王的背》的售价，全部齐全才有意义。他固然明白要拿回那张版画近乎不可能，但他还是必须想办法拿到手。

电车因为减速进入月台而前后晃动。双手举著物品的大辅失去平衡，夹在指尖的版画翩然飘落。

「啊！」

电车地板有乘客带来的雨后泥泞所以很脏。如果掉在这种地方，版画可能就毁了──

大辅的手指快速移动，轻柔夹住半空中的纸片。松了一口气的孝二发现对方正看著自己。

孝二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从座位站起，身体不自觉做出反应。他连忙想要转开视线却已经来不及。他彻底被大辅骗了；大辅是故意弄掉版画，引诱孝二做出反应。先让他看看那些随身物品或许是要让他疏于应变。

电车进入大船车站的月台。大辅站在孝二面前轻轻动了动鼻子。

「果然就是你……和这件外套的味道一样。」

说完，他用下巴指指斜纹软呢披风大衣。孝二不自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对了，防虫剂。他的鼻子已经习惯那股气味，所以没注意到。

「你是舞砂道具店的吉原先生吧。可否和我走一趟？」

大辅说完的同时，停在月台上的电车打开了车门。

他还以为立刻就会被扭送到车站前的派出所，结果不晓得为什么没有。大辅从孝二手上取回珍稀本，在出了车站验票口的地方讲手机。孝二无法听清楚他的对话内容，不过从语气听来应该是在和妻子栞子说话。

一会儿之后结束通话，他带著孝二来到车站大楼的连锁咖啡店。他说想要直接听孝二说说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孝二也别无选择。他们各自在收银台买了咖啡之后，隔著小桌子面对面坐下。

大辅拿出《国王的背》开始一页页检查，似乎想要知道书是否完好如初。小心翼翼看过书名作品的扉页之后，把脱落的版画夹回去。

「为什么会识破我的真面目？」

难耐沉默的孝二率先开口。大辅只是隐约蹙眉没有回答。说想听解释的人分明是他，怎么他反而沉默？话虽如此，孝二也没有立场抱怨。

「先不提你们怎么看破我的谎言，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连我的名字都查出来，我实在料想不到。你的妻子真的很厉害，果然不是普通人。」

言下之意就是在暗指「你就办不到」。不过大辅的视线仍然落在书页上。他摇摇头。

「不是她查出来的。当然也不是我。」

「那是谁？」

「……你的父亲最近好吗？」

大辅以问题回答他的问题，他觉得不满，但是对话的主导权在大辅手上。

「怎么可能好？他成天躲在家里搔背，就像那个《国王的背》一样。自从被你们打败之后，他彻底衰老糊涂了。店虽然由我继承，但是生意惨淡。你也应该多少听说了吧。」

这个圈子很小。就像孝二会听说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八卦，他们也应该会听到吉原喜市的消息。

「我没有责怪你们的意思，我也没有那种资格，毕竟你们只是看破吉原喜市设的局而已。你们比家父更正直、更聪明，而且运气更好。」

大辅从旧书抬起视线。进入这家店以来他首次看向孝二的脸。

「运气好？」

「是的。七年前抢到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的时候也是。你和妻子只是被卷入很久很久以前的纠葛，却因此获得庞大的利益。今天也是。我想你们当然也知道我今天也去了山田先生家，却阴错阳差没能够收购到《国王的背》。是我运气不好。」

大辅很明显地皱起脸来，似乎打算抱怨什么，不过孝二不畏惧；说想要知道来龙去脉的是这个男人。反正谈完之后他也会被送去警察局，情况不可能更糟了。

「我期待著卖掉这本旧书的钱能够稍微改善我们的现况……不过我的做法错了。毕竟连家父都骗不了你们。不管是运气差还是怎样，反正为人只能够脚踏实地才行。」

连版权页都检查完毕之后，大辅终于合上《国王的背》，接著把书收进书帙里。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看到这本书况绝佳的书了吧。

「我知道这样说或许不恰当，不过弄掉一张版画对我来说是无法原谅的失误。在电车上匆忙挪动旧书果然会有报应。如果没有这个疏失，那本书就会是我的了。」

孝二靠上椅背喝下一口咖啡；他已经不在乎眼前这个男人怎么想了。想说的话他已经说完。大辅原本以难以捉摸的态度听著，终于语气沉重地开口：

「原来你没注意到。」

「注意到什么？」

「其实那张版画不是掉在电车上。你是专业人士，不会犯那种错。」

孝二感到错愕，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这样，你告诉我是掉在哪里啊！」

「在我们店里。我女儿翻开这本书的时候，不小心让版画掉到柜台下。在你离开之后，她马上就发现了。」

「怎么可能？我仔细检查过版画是不是齐全之后才收进书帙……」

孝二说著，然后他想到了──检查完毕后，那位少女又擅自把书打开。就是她想阅读《国王的背》的后续时。

「那个时候……那么，追我追到北鎌仓车站是……」

「是为了把版画拿给你。可是你上了刚好进站的电车，所以就由正好下车来到月台上的我，代替女儿送还版画并道歉。再怎么样都必须把客人寄放的书的一部份送还，所以我连忙跳上电车。」

孝二听著听著失去了血色。如果他当时在月台上等待那位少女，就能够收下版画、搭上电车离开了。

「也就是说，我并没有被怀疑吧。」

大辅点头。

「我赶上电车时是那样没错。可是留在月台上的栞子小姐听了文香她们的说明之后觉得不对劲。为了谨慎起见，她联络山田先生的儿子，发现他并不在电车上，而是在北鎌仓的咖啡店……另一方面，我也发现外套和其他旧书被留下。正好栞子小姐打电话过来，说：『可能是舞砂道具店的人冒充卖家偷走旧书。』」

「结果就是你的妻子识破一切的不是吗？包括我的所作所为。」

舞砂道具店再次输给筱川栞子──不对，彻底阻扰孝二窃盗行为的人还有一个，就是长相与母亲神似的扉子。她提出一个又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想要看那本旧书，拖延孝二离开的时间，最后还弄掉版画，制造契机让众人识破诡计。

再加上栞子的母亲筱川智惠子也曾把父亲喜市耍著玩。这一家子女性就是舞砂道具店的罩门；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看到长发少女时必须转身逃走。

「不对，就像我刚才说的，栞子小姐并没有猜出你的名字。」

大辅果断摇头。

「哪里不对？你刚才自己说……」

「栞子小姐知道的只是有人假扮卖家，偷走《国王的背》。至于嫌犯是谁，她没有头绪。诚如你所说，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不可能查出来……把你的名字告诉栞子小姐的是山田先生的儿子。」

「怎么可能！」

孝二差点从椅子跳起。

「我连那个人都没见过。你别想撒谎骗我。」

「我没有撒谎。正确来说是山田要助先生的太太打电话给人在咖啡店的儿子，提到了你的事。」

「你又在骗我。我今天的确见过那位太太，可是不管我讲了几次，她都没有记住我的名字，也记不住我们的店名，而我也没有给她名片。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要对儿子提起我们店？怎么想都不合理。」

「……你还不明白吗？」

大辅以为难的语气插嘴。

「你拜访山田家之前，没有事先预约吗？」

「预约了。所以呢？」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不是会记下店名吗？」

啊──孝二对于自己的愚蠢感到错愕。就算对话时忘了名字，只要事后查看预约的笔记也能够确认。

也就是说，即使他成功偷走《国王的背》，也很容易被查出来。与运气无关，这场赌局打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太太为什么要告诉儿子我们的店名？」

「你还不明白吗？」

大辅微讶睁大双眼。

「我没有半点头绪。」

听到这个回答，他蹙眉。孝二不懂这个男人为什么一脸遗憾。

「那位太太对儿子这么说：『书不要卖给文现里亚古书堂了。我想卖给舞砂道具店。』」

「什……」

孝二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止。

「为、为什么？」

「那位太太似乎很感谢你；明明没有书可以卖给你，你却很有耐性地听她说了很久的话。不但害你白跑一趟，还害你在院子里跌倒弄湿衣服，她感到很抱歉。也就是说，你什么都不做也能够循正常程序买下《国王的背》。手握幸运的不是我们，原本应该是你。」

孝二觉得地板消失，自己逐渐往下沉，四周的景色与声音逐渐远离。他回过神来，双手放在桌上按著额头。咖啡店里的暖气很强，他却止不住浑身颤抖。

（已经无法挽回了。）

这不是运气好坏的问题，纯粹是愚蠢又不诚实的人类错失机会而已。以往也一定只是没发现，才会导致同样的失败不断重复发生。不仅自己如此，父亲喜市也是如此。

「山田家的儿子和山田太太现在人在文现里亚古书堂。」

视线外传来大辅的声音。

「我还没有告诉他们详细的情况。我想先听你说，等回到店里再向他们两人报告。」

孝二终于注意到事情还没有说完。他缓缓抬起头。

「栞子小姐说必须把你直接送去警察局。但我的想法有些不同……有资格收购《国王的背》的本来就是你们店，不是我们店，这点毋庸置疑。」

他终于明白大辅真正的意思。为什么没有立刻把孝二送去警察局？为什么先问父亲的情况？为什么从刚才起态度就暧昧不清？

因为同情。

这个男人同情他们父子。

「如果你也同意的话，等一下要不要去北鎌仓向山田先生家人道歉呢？只要你发誓别再和我们店有任何关系，我也会帮腔……我想一开始恐怕无法获得谅解，不过至少可以避免扯上警察。」

「恕我拒绝。」

孝二很自然地脱口而出。简直像重获新生，他感觉身心清爽舒畅。

「我的确……我们父子的确过得很苦，可是既然犯罪了就应该受罚，没道理接受你的同情。」

孝二是初犯。尽管如此应该还是需要并科罚金或接受什么刑责吧。

他决定结束舞砂道具店；更早之前就应该这么做了，幸好他还有元町的房子。把那边卖掉，应该足够偿还债务吧。他决定和年迈的父亲找个地方低调生活。

如同那个没有说教内容的童话故事，父亲恐怕到死都会和现在一样，无法寄望大奇迹降临。但是只要改变环境，父亲心中一定也会有所改变。或许也能够感受日常生活的小小喜悦。

如果现在接受这个男人的同情，自己就会连最后的尊严也失去。

孝二拉开椅子站起，朝大辅深深一鞠躬。这种事情父亲肯定做不到。

「这次给各位添麻烦了。我往后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待他站直之后，大辅也跟著起身，眼里不再有犹豫，流露出清楚的决心。

「……去警察局吧。」

听到这句话，孝二朝店外迈出脚步。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终章

在原本是五浦食堂的书库里，栞子说完了《国王的背》与吉原孝二的故事。

「叔叔后来怎么了？」

靠著书架听故事的扉子问。栞子从窗边椅子站起。

「好像是搬家了。他去了哪里，妈妈也不知道。」

后来吉原孝二不需要接受实际的刑罚；因为旧书平安取回，当事人也深深反省。大辅或许知道他的去处；他比栞子更同情孝二，也很想知道他们父子俩的消息。

「叔叔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他聊起书的时候也很开心……可是，那也是假的吧。」

扉子以沮丧的声音喃喃说。

「或许他是真的很开心。」

话虽如此，她也不知道孝二的心里怎么想；她告诉扉子的只是她听说的内容。与今天说的其他故事一样，都只是故事梗概而已。

说起来聊书开心与否，原本就与人的善恶无关。

「希望叔叔过得很好。」

「……是啊。」

她回应著女儿天真无邪的话。扉子尽管对其他人不感兴趣，不过只要是喜欢书的人，她都会无条件地认定对方是好人。总之看书就是好事──这个单纯的信仰就是她的基石。

这样子固然危险，不过总比对人毫不关心要好一些。栞子心想，暂时就先这样，以后再观察看看吧。

「可是，叔叔的爸爸为什么讨厌妈妈你们呢？」

栞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七年前发生的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骚动，以及回溯到更久远之前的纠葛，这些故事都没有告诉扉子；一方面是这一说就要说很久，再者是她还不想让这个孩子知道那些事。

「等扉子长大之后再告诉你。你可以等到那一天吗？」

「嗯。可以！」

这么乾脆的回应令栞子错愕；她原本以为得花一番功夫才能够说服女儿。

女儿似乎也不是因为另有打算；这个女儿虽然直觉敏锐，但还没有隐瞒真心话的城府。可能是真的不感兴趣吧──在现阶段来讲。

「还有其他很多这类书大人的故事吧？」

栞子沉默点头。她的确知道许多与旧书有关的故事。尽管扉子已经长大，还是有些故事不能告诉她。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爸爸的书好像不在这里……可能在主屋的某处吧。」

「也是。我们回去找！」

扉子不假思索地回应。两人从拉门出去、锁上门，回到停车场。

栞子让女儿坐上厢型车的儿童座椅，扣上安全带，接著很自然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妈妈，怎么了？」

「我太粗心了，把包包忘得一乾二净……你在这边等我。」

栞子快步返回五浦家，再次打开门锁。她当然是故意把包包忘在屋里。演这场戏只是为了取回大辅那本刚才被她插入书架的文库本。这一招再过五年大概会被识破，不过用来对付现在的扉子还是很好用。

她打算回到家之后，把藏在身后的蓝色皮革书衣随便套在一本文库本上，假装那本是大辅的书，让女儿找到。

这个东西就是必须这样小心翼翼隐藏。

栞子靠近窗边书架，抽出白色书封的文库本。

新潮文库《我的书－二○一○年的纪录－》。这本书主打「你所创作、世上独一无二的书」的标语每年发行。除了每一页都有日期和星期之外，正文空间全是白纸。

这是可以写日记也可以当作手帖使用的「书」。与其他新潮文库书籍的外型相同，还附有胭脂色的书签绳。

翻看这本书的内容。整本书直到中段部份还没有写上任何文字。进入八月左右，才开始出现大辅以别具特色的字迹密密麻麻编织的文章。文章一直延续到书的最后。

八月前半的书页经常出现《漱石全集．新书版》这个书名。往下翻阅就会陆续出现其他书名──《拾穗．圣安徒生》、《晚年》、《Cracra日记》、《名言随笔》等。

这是大辅开始在文现里亚古书堂工作那一年的纪录。

栞子婚后才听说他把店里发生的事情都写在这个《我的书》里。工作的事情、与栞子的事──写得最详细的就是发生在店里、与旧书相关的事件始末。

也就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事件手帖」。

有些像日记一样每天写，也有些是事后回顾才一口气写完。现在也是，只要突然想起什么内容或有了新的想法，大辅就会趁著工作空档提笔撰写。书里也有不少条列写下的内容与片段记述。他本人似乎计画著总有一天要好好将这些内容连接成完整的文章。

大辅没有阻止过，不过栞子在此之前几乎不曾打开这本《我的书》；因为书中针对栞子的部份，他就写得特别用心，太丢脸了所以读不下去。

我开始称呼她栞子小姐，是在这一切纷纷扰扰开始的时候。所以接下来在这本纪录中，我也会这样称呼。

这句话突然映入眼帘，栞子立刻把书合上。额头上莫名渗出汗水。那个人为什么要写得那么诚实。

不过，好喜欢。

不管怎么说这本书都不能被其他人看到。先不提内容有自己幼稚的恋爱过程，更重要的是充满了许多人的秘密。最好别让我们夫妻之外的其他人知道。

今后也要更加严厉地提醒大辅好好注意，别再把书随手放在某处就忘了。她也担心这书会被扉子看到、翻阅。

再不回到车上，女儿会起疑。

栞子把书收进包包里，离开五浦食堂，匆匆前往扉子等待的停车场。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后记

在前作（第七集）的后记中曾经提到，笔者计画将「因为页数因素无法写入主线故事的内容、因为大辅视角而在故事上受到限制、无法阐述的内容、每个登场角色的过往与后续发展」等内容写成外传。

本书真的是秉持著这样的宗旨撰写，因此鲜少重头说明。这一集里没有写到的应该是「过往」的部份吧。有一个故事我很想写，不过很可惜这一集没有空间能够容纳它了。所以我打算以后有机会再写。

我从以前就喜欢构思主线故事没有出现的小插曲。大部份都只是累积在脑子里、是一些不值得一提的故事片段。把那些片段放大、组合写出来，就是这次的故事。

这次无论如何都想写到的，就是与本书出版相同时期的故事。这本书是在二○一八年的秋天在日本出版。到第七集为止的设定是发生在二○一○年到二○一一年之间的事情，所以与实际撰写的时间差异愈来愈大。我在创作过程中经常想像──「现在」的文现里亚古书堂变成什么模样了？有哪些具体改变？

女儿扉子象徵著改变的部份。既然设定结婚的话，大辅他们就会生小孩吧？现在差不多长到这么大了吧？小孩当然也爱书，不过个性与栞子不同──我会像这样在脑子里建立人物特色。我今后也计画让扉子在故事中继续成长。期待除了旧书的故事之外，也能够描写这部份的内容。

这一集也出现了各式各样的书。最后登场的书，其实我更早之前就想写了。这次终于有机会介绍给大家认识，或许往后还会再次出现。

《古书堂事件手帖》的真人电影也于二○一八年秋天在日本上映。全新的「文现里亚」世界正在扩大，身为原作者的我也觉得很幸福。期待各位今后能够继续支持本作。

三上延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插图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特典 中川李枝子 山胁百合子——『ぐりとぐら』福音馆书店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月君

为了鉴定已故祖母留下的古书，五浦大辅来到了镰仓的「彼布利亚古书堂」。

年轻貌美的店主·筱川栞子不假思索地找出了古书中隐藏的祖母的秘密。

借着这件事，大辅成为了彼布利亚古书堂的店员。

大辅和栞子一起接待着来书店造访的客人，以及他们带来的关于古书的秘密。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栞子和大辅的感情也越来越深……

接下来的这个故事，是在两人相识之后，稍微有点远的未来的某一天，发生的故事。

我从主屋刚一回到彼布利亚古书堂，就看到栞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我一时间在想她是不是不舒服，但我马上意识到是我想多了，她这是在看书呢。

「采购的书定价完了吗？」

我——筱川大辅叫了栞子一声。我们俩几个月前刚办理了结婚手续，但是工作的时候，还是习惯使用敬语。因为她是店主，我是店员这件事儿并没有改变。

「没！还没干完呢」

栞子利用座椅下面的轮子迅速转过身来。眼镜的深处，黑黑的眼睛正在闪闪发光。明明工作都还没做完，她还能这么有精神地回答我，真是让人无奈。

「这个，你看！大辅君也认识这本书吧？」

他向我举起了一本大开本的画册，画册的角已经破败不堪。黄色的封面上画着两只身穿红色和蓝色衣服的老鼠。

『ぐりとぐら』月刊预约绘本『こどものとも』93号　中川李枝子 山胁百合子

当然知道。这是小时候——在我变得不擅长阅读活字之前，我喜欢的绘本。故事讲述了野老鼠古力和古拉用在森林里发现的大鸡蛋做蛋糕，招待其他动物的故事。现在新刊书店都还在卖呢。

「这书有点年头了啊」

「这是一九六三年出版的第一版。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激动地翻开一页。我也被引诱进去看了一眼，拿着篮子的古力和古拉唱着歌走进了森林，这就是开头的场面。栞子小声地唱起歌来。

我们的名字是

古力和古拉

世上最喜欢的事

就是做饭和吃饭

古力~古拉~古力~古拉

不知不觉我也一起唱了起来。意外地还记得旋律。不知为何，栞子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要用刚才的旋律唱歌呢？」

「诶？栞子你不也这么唱了么？难道不是这个调调吗」

「这首歌词没有固定的旋律，作者写作之初也没想过要把它当成歌曲。读者们都在自己谱写旋律来唱这几句话吧」

我陷入了沉思。这的确是一件奇怪的事。自由谱写的旋律，为什么会广为人知呢？

「难道是……偶然吗？」

「如果只是一部分这么唱的话，那可能是偶然。但旋律都是一模一样的呀，这就有点奇怪了呢。月刊杂志『母の友』曾经向读者征集过这首歌的旋律，据说收集了一百多首，但完全没有一首是相同的……大辅君有让谁带你看过这本书吗？」

原来如此。也许两个人偶然听到同一个创作的旋律，然后才唱了起来。

「这么说的话，我感觉应该是有谁带我读过这本书。但是，不是老妈，也不是祖母……究竟是谁呢？栞子你呢？」

「那个……记忆中我不记得有谁带我看过这本书。在我懂事的时候起就一直在看文字的书了。就算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我也没怎么读过绘本」

那个时候的她估计兴趣已经转移到活字的书籍上去了。尽管如此，我也从没听说过能从绘本毕业去看活字书籍的幼儿园小朋友。但既然是这个人的话，就没什么好稀奇的了。

「但是，我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本书在朗读。我觉得应该是在我小学的时候」

「那也就是说，我们两人，同时听到过某个人的朗读」

「嗯嗯，但是，那个人是谁呢？」

我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除了家人意外，能给孩子朗读的人——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小学和幼儿园的老师。但我和栞子并不是同一个小学和幼儿园。栞子出生在北镰仓，而我出生在大船。虽说是两个临近的地区，但是实际居住的地方确是相距甚远。虽然彼此的祖父母都认识，但这也是我们出生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小时候几乎没来过北镰仓，栞子也没怎么来过大船吧……」

「是呀……啊，但是，有书的地方就另说了。比如说车站前的岛野书店」

「那里我也去过。『ぐりとぐら』就是在那里买的」

岛野书店就是在大船车站前的商业街上的新刊书店。但是，我不认为那里会有什么线索。在岛野书店不会有什么人在朗读儿童书籍的。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缠着祖母说想要『ぐりとぐら』这本书，于是祖母就带我去买了。

也就是说，在那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了那本书的内容。肯定是在朗读的时候听到的吧。不是新刊书店的话，那就得是幼儿园的小朋友遇见了新书，而且还必须是栞子这样视书如命的人也会去的场所。

啊！我俩同时喊了出来！

「大船的图书馆！」

镰仓市的市立图书馆之一，离着车站有五六分钟的路程。当地人对那里非常熟悉。

「刚上小学的时候，我就经常去那里。因为那里有我想看的书。可能就是在那个时候，听到了负责绘本的工作人员在朗读吧」

栞子如此说道。

图书馆经常举办绘本的朗读会。无论是志愿者还是图书馆管理员，朗读的人基本都是固定的。听到同一个人朗读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也经常去那里。在那里看到了喜欢的绘本，就会去书店买下来。四岁……不，应该是五岁的时候把」

突然，我注意到了。

我比栞子小两岁。这不就代表我和栞子都是在同一时期去的图书馆吗？

也就是说我俩可能在某一天同时听着同一个人在朗读。

在我们两个人相识的很久之前，离如今甚远的孩童时光，缘分可能从那时就已经开始了。我和栞子现在也在一起经营着书店，从开始到现在，书一直就在我们的身边。

栞子静静地抚摸着『ぐりとぐら』。嘴边浮现出了微微的笑容。

「怎么了？」

「我们的孩子也一定会用同样的旋律去哼唱这首歌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上周，我们去了妇科医院。医生告知我们栞子她已经怀孕了。但是并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但是，我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来几年后我们和那个孩子一起阅读『ぐりとぐら』的场景了。

毕竟我和栞子是因为书而在一起的。相信那个孩子也不会讨厌书的吧。

我们的名字是

古力和古拉

世上最喜欢的事

就是做饭和吃饭

古力~古拉~古力~古拉

第一卷 扉子与不可思议的访客 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筱川大辅

翻译：筱川智惠子

妈妈：

晚上好，我是文香。

我刚回到家，正在用店里的电脑上给您写这封邮件。因为主屋里的电脑不怎么好用，我又不怎么擅长用手机写长篇的文章，所以借用一下店里的好了。外面真的很热，也很安静。我刚刚去过横须贺线车站，月台里听不到人声和脚步声。商店里也一片漆黑。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是姐姐还没有回来。她今天去五浦家拜访了，然后和五浦的母亲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我想大概是聊到劲头上了，开始喝酒什么的了。五浦的母亲好像也开始喝日本酒了。

今天写这份邮件，是因为读了前几天妈妈告诉我的小说。读书感想的课题选哪本书很苦恼，我想着简短、容易读懂就好了，然后胡说八道推荐一通即可。太宰治的《等待》。真的很短，短到几分钟就可以看完。一个年轻的女人在车站前等着谁，就像这篇文章的题目一样。她究竟是在等谁呢？又或者说，她等的真的是人吗？“是更温和、开朗、鲜丽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指什么。比方说像春天那样的东西吗？不，不对。绿叶、五月、流过麦田的清流？当然不对。啊！不过我还是要继续地等下去”

妈妈说过在太宰治的小说里特别喜欢这一篇吧。不可思议的是我偶尔会重新读上几遍。主人公是一个会说“我很讨厌人。不！应该说我很害怕人。”的腼腆的人，而母亲却不是那种会安安稳稳地等待的人，而是会主动离家出走的人，所以我一直很纳闷母亲到底为什么会喜欢这篇文章，但读了几遍之后我就渐渐明白了。

这个主人公有点像姐姐呢。不能很好地和人沟通，每天都在车站前的彼布利亚古书堂等着客人的到来。我想起了姐姐，她每天都在磨磨蹭蹭地说：“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我是不会去朋友家里玩的”或者说：“差不多该和琉酱联系了吧。”妈妈不是很怀念那样的东西吗？

写到这里，感觉这也不能算是什么读后感了，应该算是写给看过这本小说的母亲的专属小作文了，虽然没能选这本小说作为课题，但我还有一个想法，想说给您听听。

妈妈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想成为姐姐在等待着的人吧。对于姐姐来说，“是更温和、开朗、鲜丽的东西？”。所以，就想着和姐姐一起去到某个地方吧。

不过，姐姐并不是一个乖乖等待的人。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在文中的最后明确地说了“请不要忘记我”之类的话。我觉得这种人不会一直被动的等待。不管那个人来不来，到头来都是在自己认为的合适时机，就会出发去某个地方吧。

妈妈也是那样的人，我也是那样长大的。虽然现在也在离车站很近的地方，但我并没有等姐姐。如果说了回来却没有回来，我确实也是会担心的，但如果知道她今晚不回来了，那我就回主屋睡觉。不过睡前我也得先复习一下暑期班的功课。

妈妈，其实我也没有在等您。虽然你把家人放置了十年，但是没有妈妈，我也成长得很好，所以也没有想抱怨什么。四月份见到妈妈的时候，你说“你真的长大了”，我真的很高兴。哼哼，我觉得我赢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在写什么了。差不多也该停了吧。虽然我不是每天去车站等您，但如果您能记得住在这车站附近的这所房子里，还有一位您十七岁的女儿的话，那就太好了。这座小站的名字叫北镰仓。我没有特意等您。但是，希望您能偶尔来看看我们。因为想和您见见面，聊聊天。

那么就这样。晚安。

第二卷 扉子与空白的时间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RoR

下了一上午的雨总算停了，午后淡淡的阳光从大窗射入店里，甚至照到了深处。陈列在墙前一整片书柜上的旧书，环绕相隔一段距离摆放的古董桌椅。

这里是镰仓由比滨路旁的书香咖啡馆。尽管这间两层楼古民宅改建的咖啡馆人气很高，一遇上梅雨季节的非假日，客人还是稀稀落落。店内只有住附近的银发族常客，以及好奇心旺盛的观光客三三两两坐着，店员也闲散无事。

负责接待客人的户山圭，假装在整理装饰书柜用的摄影书，其实她正沉迷于书的内容。她看到忘我的作品是筑摩书房出版的《黛安·阿勃斯作品集》。圭是书香咖啡馆老板的女儿，父母向她哭诉店里人手不足，她才会一下课就过来帮忙。

幸运的是几乎没有工作需要她做，于是她站在那里偷偷翻阅看起来很有意思的旧书打发时间。

圭喜欢阅读。她的父母也从事旧书买卖，因此她从小就在书堆中长大。可是她不认为自己懂书，也不认为自己的知识比其他人丰富，毕竟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踩着楼梯上来。

圭转头望去，正好看到穿着与自己同样高中制服的女学生走上来。对方有一头及腰的乌黑长发，雪白透明的肌肤。粗框眼镜后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双眸正快速扫视店内，似乎正在寻找某个早一步到达的人。

「扉子？」

圭阖上摄影书，走近那位女学生──扉子。

「你有说今天要过来吗？」

她们两人是就读同一所高中的好友。扉子经常来咖啡馆，圭也经常去扉子家玩。扉子是北镰仓一家叫「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旧书店老板的女儿。

「没有，我是临时有事跟人约在这里……小圭才是，你今天有班吗？」

「我也是临时被叫来，因为打工的相马小姐突然身体不舒服请假。」

她一边说，一边领着扉子走到里面的桌子。店里客人不多时，扉子一定会坐在她最爱的老位子上。

「你等着，我去拿水来。」

圭走回上菜柜台，途中不时回头望向自己的好友放下书包与文库本的背影。那本文库本是早川文库SF系列，欧森·史考特·卡德的《战争游戏外传：安德暗影》下集。她来这里的路上大概是边走边看书吧。圭经常提醒她不要边走边看书，不过她一向当作耳边风。

扉子喜欢看书，不，那个程度已经不只是喜欢了，阅读对她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而且她过目不忘。圭常觉得扉子不是普通人，但这种情况在筱川家似乎是常态，扉子的母亲──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长也是这样的人。

圭把水送到扉子的桌前。难得她没有在看书，而是深深坐进椅子里，双手交握放在腿上。

《战争游戏外传：安德暗影》就这样摆在桌上。

「老样子吗？漂浮冰红茶？」

「嗯……」

扉子身子僵硬，双眼凝视着一点不动，那张五官秀丽的脸紧绷着，看起来很紧张。

「你在等人吗？」

圭问。不过她首先就排除了与恋爱有关的可能。就她所知，扉子对于书本之外的异性和同性都没有爱情方面的兴趣。况且她未免太紧张了，不像是要与心仪的对象碰面，更像是待会儿要参加重要面试。

「等我外婆……」

出乎意料的答案。圭没想到她要见面的对象居然是亲戚。

「我记得你说过外婆住在大船？」

「那是奶奶。我待会儿要见的是我母亲的母亲……名叫筱川智惠子的人。」

名叫筱川智惠子的人──圭无声复诵了一遍。这么说来，她不曾听扉子聊起外婆，只知道那个人在国外经营旧书店，扉子的父母偶尔会过去帮忙。

难道扉子之前是刻意不提吗？那自己还是不要过问太多才好。虽然好奇对方是怎样的人，反正等一下就会看到了，毕竟她们约好在这里碰面。

「我去拿你的饮料过来。」

圭离开桌边。她感到好奇的还有另外一件事。桌上除了《战争游戏外传：安德暗影》之外，还摆着两本文库本。当然也是扉子带来的。

那两本是新潮文库的《MyBook：2012年的纪录》与《MyBook：2021年的纪录》。形式虽然是文库本，而且每年出版，但内页只印着日期和星期，内容是由购买者自行写上每天发生的事，就是类似日记簿的东西。

扉子始终目不转睛注视着那两本书。书的两侧看起来有点旧，应该不是她的日记。再说圭也没听说扉子有在写日记。

所以，那两本到底是什么？

扉子面对这两本《MyBook》陷入沉思。

外婆打电话到她的智慧型手机时，她才刚放学回到家。她的父母趁着店里公休日，去箱根汤本温泉进行两天一夜旅行了。

『好久不见，扉子。』

外婆说她今天回到日本。上次跟外婆说话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外婆的声音虽然和母亲栞子相似，却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与外婆说话，感觉自己彷佛也成了一本书，赤裸裸地摊在外婆面前。

『我有点事情想确认，需要看看大辅手上的书。你方便帮我问问他吗？』

扉子对于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感到不解，同时也注意到一件诡异的事──外婆为什么知道她的手机号码？这支手机是不久之前父母为了庆祝她考上高中才买给她的。

『我现在正好有事来到由比滨，不过我没时间过去北镰仓一趟。你可以帮我把书送到你常去的那家和田冢站附近的书香咖啡馆吗？』

扉子挂了电话之后隐约感到一阵寒意。

她常上这家店的事情只有少数人知道，况且父母不会把女儿的隐私告诉别人。平常都待在国外的外婆，怎么会晓得自己常光顾的这家店？

「久等了。」

圭说着，把装着漂浮冰红茶的玻璃杯放在桌上。

「谢了。」

上面那一大球加入蜂蜜的香草冰淇淋是店里的招牌。扉子额外再淋上蜂蜜代替糖浆后喝下一口，想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圭就这样站在桌边看着扉子。圭有一头俐落短黑发，细长双眼搭配浓眉，高䠷的身高也让她看起来很可靠。扉子打从心里觉得庆幸，幸好外婆约见面的地方，是好友也在的这家店。

「《战争游戏外传：安德暗影》好看吗？」

「我刚看完，写得很棒呢。」

圭点点头。若是平常的话，扉子早就开始说起那些感动的内容了，但她现在没有那种心情。圭偷偷瞥了《MyBook》几眼之后，才下定决心，语气凝重地开口：

「另外那两本呢？」

扉子轻轻放下玻璃杯。

「这两本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事件手帖。」

听说文现里亚古书堂从很久以前就在做古书相关问题咨询，父亲会把那类事件的始末全都记录在这小小的书里。扉子之前也有发现这些书的存在，当然也很好奇，但她没有读过内容。因为这东西就像是父亲的日记，她不好去翻阅。

「什么意思？」

「抱歉，改天我再跟你解释。」

「好。」

圭很干脆地点点头，说了「晚点见」就走开，没有为难，似乎是察觉到现在不适合多问。扉子真心佩服好友这种明事理的成熟态度。

──我果然学不来，如果是我就会超想追问。

接到筱川智惠子的电话之后，扉子对于这两本书的内容好奇得不得了。

（我想查的内容是，二○一二年与二○二一年发生的横沟正史《雪割草》事件。）

外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扉子压抑不住涌上心头的疑问。

为什么同一本书会引发两起事件？而且还相隔了九年？不对，也不见得就是同一本书，也许是分别与两本《雪割草》有关的两件事──但是这样讲也不对。完全无关的话，就没必要同时调查这两起事件了。

──外婆究竟想要知道什么？

外婆说想借用这两本事件手帖时，扉子当然也打电话问过父亲。他与在一旁的母亲讨论了很久，倒也没有拒绝外婆的要求。

──而且也没有说我不能看这两本事件手帖。

扉子的右手滑向桌面上的两本《MyBook》。

（反正外婆很快就来了。）

等她来，我再停下来就好──扉子替自己找好借口，拿起二○一二年的事件手帖。这是她出生那一年的纪录。

她随手快速翻过书页，「雪割草」的标题便出其不意地映入她的眼帘，以父亲那很有个人风格但容易阅读的熟悉字迹写着：

上岛家的墓地就位在能够俯瞰镰仓市街道的山腰处。

才看到这一行字，扉子已经对这起过往事件产生兴趣。对于筱川家的人来说，「面前有书却不读」这个选项并不存在。

第二卷 扉子与空白的时间 第一话 横沟正史《雪割草》I

上岛家的墓地就位在能够俯瞰镰仓市街道的山腰处。

石墙围绕的广大腹地上到处都是杂草，无人整理。昨天，上岛秋世的骨灰就下葬在距离昔日贵族长眠处最偏远的墓地中。她战死于二次世界大战的丈夫与儿子也沉睡在这座老坟里。据说到了冬季尽头，白色的雪割草就会开满四周。

不过这些事也不是我亲眼所见，全都是听来的。

上上个月上岛秋世过世，享耆寿九十二岁。在她生前，我们不曾见过。跟我──筱川大辅扯上关系的是她的亲属，以及一本旧书。

现在是二○一二年的四月。我在北镰仓文现里亚古书堂工作已经一年八个月。原本找不到正职工作，只能打打工的我，后来得以与店长栞子小姐交往，现在甚至结婚了。

在此之前，我们一起经历过各式各样与旧书有关的事件。

可是那些事件都没有像这次上岛家发生的事件这般，事后想起来还是很郁闷。这件事恐怕往后也会一直留在我们的记忆里吧。就连在解开书本谜团上拥有超凡能力的栞子小姐，也没能够完全解决这起事件。

事件的开端要回溯到十天前。

＊

我在主屋的客厅吃午饭时，听见玻璃窗发出喀喀声响。

正把炒面送进嘴里的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去，还以为是窗外有人，却看见盛开的美丽山樱树枝正随着春风摇曳。

那棵山樱树种在隔壁邻居的院子里。我听说是为了纪念家主第一个孙子诞生而种下，所以始终悉心照料。这种时候我就很佩服很久以前就住在北镰仓的人们的风雅。

我原本觉得反正能够从这间和室赏花很好，再者树枝突出到我们的土地上也不过是小事，不过碰到窗户就有点危险了。看来只得去拜托他们修剪那棵树了。

（应该是我去吧……）

栞子小姐虽然是在这栋屋子出生长大，但与附近邻居往来都是交由我出面处理。我准备从主屋回到书店后，就去找她商量这件事。

吃完午餐的我，拿着空盘子走向流理台水槽。洗碗前，我先把流理台沥水架上另外一组一人份的餐具收起来。那是先吃了午餐的栞子小姐用过的东西。

「哎。」

我不自觉叫出声。沥水架前随手放着一本包着石蜡纸的旧文库本，那是角川文库的久生十兰《母子像·铃木主水》。这当然是栞子小姐干的好事；她八成洗好碗盘后，就站在这里看书看到忘我了。

这本书的初版书好像很稀有，能够便宜入手她很开心，所以一心想要加进网路商店的商品列表里。我不担心她会把这本书纳入私人藏书……不，她的确会这么做，而且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总之先让书远离水槽吧──我拿起《母子像·铃木主水》，正打算挪到一旁的厨房收纳推车上，却不禁苦笑。番茄罐头旁边堆着好几本白色书背的文库本，那些是教养文库的《久生十兰杰作选》。放得太理所当然了以至于我没注意到。栞子小姐似乎突然开始进行起久生十兰作品的春季阅读马拉松。

（五浦哥……不对，姊夫，你听好。）

我脑海里响起上星期在这间厨房听到的声音。喊我姊夫的当然只有那个人，就是栞子小姐的妹妹──筱川文香。她今年春天从高中毕业后，离家去上大学，开始在东京八王子校区附近独自生活。

搬走前一天，她拿出特大号中华炒锅做了一大堆炒面。那是她为姊姊、姊夫事先做好的常备菜，我刚才吃掉的那一盘就是其中一份；我这才知道原来炒面可以冷冻保存。不过我这位认真可靠的小姨子教我的不只这类生活智慧，我与栞子小姐在这里同居半年奉行的生活规则，也都是文香告诉我的。

（我姊要是把书拿进厨房，你要阻止并严厉谴责她这种行为！否则那些书一个不留神就会无止尽爆增！你如果坐视不管，一切就完了！）

那些生活规则不过就是为了确保生活空间不遭到书本入侵，以及保护栞子小姐的人身安全，以免经常被山崩垮掉的书堆弄伤。

（旧书店的经营交给姊姊应该是没问题，不过主屋的生活，就只能靠姊夫你的努力了。我姊那家伙看书就跟呼吸一样，随时随地都在看书……反正就是笨手笨脚！往后就交给你了！）

我是觉得还不到笨手笨脚的地步，不过我经常因为她超乎常人爱看书而惊讶不已。她因为受伤的后遗症，必须用腋下夹着拐杖助行，她在主屋里却老是用腋下夹着书。而且顺带一提，她每次在看的书都不一样。

她和我当然有正常的对话，但是与人交流之外的所有时间，她大致上都在看书。坐在楼梯或玄关处看书，正在换衣服也看书，早上起来也在床上看书，顶多是洗澡与上厕所时没有带着书。她还稍微懂得自制，这让我感到安心。

而且虽然她本人已经很努力了，不过她似乎在受伤前就不擅长做家事。往后就是栞子小姐负责书店经营，我负责主屋的家事吧，也就是过去小姨子负责的部分转为由我接手。

我从筱川家主屋回到文现里亚古书堂，闻到熟悉的旧书气味。书本从店里一排排书柜上满溢出来，甚至堆到走道上。入口处的玻璃门外，隔着一条窄巷就能看见北镰仓车站的月台。

背着后背包的老人团体很醒目。与发生三一一东日本大地震的去年相比，今年观光客变多了。他们大概是准备前往前面的圆觉寺欣赏樱花凋零的美景，并走走镰仓的健行步道。

「休息时间结束了。」

我对着栞子小姐的背影说。她躲在柜台内侧堆高的书墙后面打电脑；她正在把从老客户家里到府收购来的旧书标价，并上传到旧书网路商店。

今天她穿着蓝色针织衫与格子荷叶裙，长发用橡皮圈松松扎着。我忍不住转开视线，不去看她落着几绺发丝的后颈。接下来还要工作。

「我已经把要送去市场的『福袋』分出来了。」

栞子小姐说。

「好的。」

我们在婚后说话还是用敬语；有时虽然会被笑，不过我们觉得这样子相处最舒服，所以也就顺其自然。

我看向放在收银台前手推车上那堆书。主要是科幻、奇幻类的文库本，不过有很多本书封磨损。黑色书背的史蒂芬·金《黑塔》系列及《科罗拉多之子》吸引了我的目光。《科罗拉多之子》应该是稀有的非卖品才对，只是因为我们店里还有库存才拿出来卖。而且这本的书封上清楚沾到手指形状的油渍，书主大概是一边吃着垃圾食物一边看书吧。

旧书店不一定会把收购来的书全部都放在自己的店里卖。书况差的书、自己不擅长的领域，或是不容易找到买家的库存，就会拿去称为「市场」的同业交换会换钱。简言之就是让其他旧书店买走。

话虽如此，只单纯拿书况差的杂书去卖，其他业者也不会买去。栞子小姐利用自己庞大的知识与精明目光挑选，制作能够找到买家的「福袋」，在其中混入可以卖高价的书。这一点我是直到最近才学到。尽管她工作中偶尔会看书看到忘我，不过她仍旧是专业的旧书店老板。

「大辅。」

听到她哽着喉咙压低声音说，我挺直背脊停下手上动作，不过仍然蹲在手推车前面。

「我马上就把那些书绑好放到车上。如果还要追加的话……」

我转过头看去，却说不出话来。栞子小姐坐在有轮子的椅子上表情僵硬，隔着眼镜低头看向我。黑白分明的眼睛与长鼻梁面对着我，苍白的肌肤看起来比平常更加苍白。

「发生什么事了？」

身体不舒服吗？刚刚还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么说来我想起一件事──她最近两三天在主屋里都是拿着同样书名的书走来走去，阅读的速度也变得比平常慢。这表示有书以外的事情令她烦心。

「发生什么事了，就是……要怎么说呢……」

她喃喃自语着，突然从椅子上跪到地上。

「咦？」

我还来不及问她什么意思，她突然从身后紧紧抱着我，双手绕上我的脖子，在我耳边轻语。

「我突然想抱你……」

我浑身一阵颤栗。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温度，当然还有其他的。我大口深呼吸之后，把自己的手叠上她的小手。

「发生什么事了？」

她这个人平常不会在店里做这种事。在主屋里也因为小姨子在，所以除非在我们的卧室里，在其他地方都会克制着不触碰彼此。我知道有事影响了她，她想要冷静下来才会出现这种举动。但知道归知道，我姑且也是健康的成年男人，突然这样抱上来我会进退两难。

我还在等待她的回答，就看到一张白色小纸片翩然掉落在手推车上，似乎是原本夹在栞子小姐指间的东西。对折成两半的便条纸半开着落在《科罗拉多之子》的书封上，栞子小姐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上头写着──「井浦清美」、「4/12」、「13:30」。

我捡起纸条转头看向墙上的时钟。现在是下午一点二十分，而今天就是四月十二日。

「你等一下要见这位井浦小姐吗？」

栞子小姐退开身子彷佛受到惊吓，接着看向我手上的纸条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脸尴尬地低垂视线。

「对……她待会儿就会过来。」

她好不容易才说出回答。我之前没听说今天有访客要来；就我所知，她的亲朋好友之中也没有名叫井浦清美的人，我也不记得在客户名单看过这个名字。

「她是客人吗？来委托收购的？」

栞子小姐摇头。也是──我心想。委托收购藏书的新客户并不罕见，但如果是这样，她就没有必要瞒着我。

「她是客户，但不是收购的……是有问题要咨询……」

栞子小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我也拉来一旁的圆凳与她面对面坐下。文现里亚古书堂接受古书相关事宜的咨询，是早在创业初期就有的业务，有点像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私下的副业。当然，很少有人知晓这点。

「那个人，为什么会找上我们店？」

我也不自觉跟着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她一开始是找一人书房的鹿山直美小姐商量。她们是旧识……鹿山小姐告诉她：『这种事情要找文现里亚古书堂。』」

原来是这么回事，鹿山直美当然会建议她来找我们。正好在一年前，文现里亚古书堂接到与江户川乱步收藏有关的委托，我们也因此认识鹿山直美。她很清楚栞子小姐的能耐。

「抱歉，我也想告诉你，可是……对方再三交代说这是家丑，不希望我告诉其他人，所以我原本打算先和对方见面，到时候再取得对方许可，把这件事告诉你。」

栞子小姐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结果白忙一场……」

她之所以看起来怪怪的，就是因为这件事吧。她心里对于瞒着我这项委托感到歉疚。既然我已经知情，就没必要继续瞒着了。

「然后呢？委托内容是什么？」

我毫无顾忌地问，她稍微偏着头。

「算是找书吧？对方希望我帮忙找回失窃的书……」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这个人平常只要一提到书，话匣子就关不住，现在这反应真是罕见。我低头看向手边折起的纸条，上头除了委托人名字和日期时间之外，似乎还写着什么。我打开一看，就看到几个用力写下的大字──

横沟正史《雪割草》

《雪割草》几个字圈上了好几个圈，像在标示重要资讯。看样子这桩委托是与横沟正史的《雪割草》有关。

「横沟正史……」

我喃喃说。他当然是很有名的作家，我们店里也有他的全集和文库本库存，栞子小姐的私人书库里也有几十本他的书。我虽然没有读过──不是我不愿意读，都要怪我奇怪的「体质」作祟，害我无法长时间阅读文字书。所以书的内容大多数都是栞子小姐告诉我的。

「我还没有跟你详细介绍过横沟吧。」

栞子小姐接过我手上的纸条说。

「你对横沟正史这位作家了解多少？」

「我知道他创造了名侦探金田一耕助。」

我回答。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侦探的名字。

「他的作品翻拍的老电影和电视剧，我倒是看过不少，有《犬神家一族》、《八墓村》，还有《恶魔的手球歌》吧。我老妈读国中时好像正流行，在我们老家也有好几张DVD。」

我对于这些故事只有很模糊的印象，好像都是乡下某村落历史悠久的家族发生杀人案，金田一侦探出面解决之类的内容。被害人要不就是头被砍掉，要不就是倒插在湖里，总之我记得死法都很夸张。栞子小姐点点头。

「既然是婆婆她国中时的版本，演金田一的演员应该就是石坂浩二或古谷一行吧。」

「对。几年前我还看过几集稻垣吾郎主演的电视剧版本。」

每过几年，就会重新翻拍金田一耕助系列的电视剧或电影，因此有许多演员都扮演过金田一耕助。他大概是日本知名度最高的侦探吧；皱巴巴的和服加上渔夫帽的招牌打扮，就算是我也能够瞬间想起来。

「另外还有以金田一耕助孙子为主角的漫画吧？」

我没有仔细读过，不过我记得内容都是主角遇到杀人案之后，着手破解犯案的诡计。栞子小姐苦笑说：

「那部漫画与横沟正史的作品无关……其实金田一耕助终其一生都是单身，甚至没有任何内容提到他有恋人，所以我想在作者的设定中，他没有后代子孙。」

「原来是这样啊。」

漫画的那句招牌台词连我都知道。这么说来，金田一耕助的确不像是有老婆的人；他总是无缘无故就在乡下小镇冒出来破解事件谜团，接着又独自一人随意晃荡到别处去。

「金田一耕助系列作感觉很像恐怖故事，但书中发生的杀人案却全都是人类凶手所为，不是幽灵诅咒之类的设定。」

「没错！这点很重要。大辅果然观察入微。」

栞子小姐突然兴奋地竖起食指。我完全没觉得自己讲到了重点，不过能得到她无条件的称赞，我还是很高兴。

「横沟笔下的金田一耕助系列虽然有惊悚……诡异的元素在，不过几乎都没有类似灵异现象的超自然要素，属于自始至终都是靠逻辑解谜的本格派推理。这就是早期的侦探小说风格……江户川乱步的明智小五郎也可说是同一派的风格；纵使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件，但犯人终究还是人类。」

我视线转向上方回想着。去年接到江户川乱步收藏的委托时，栞子小姐告诉过我许多江户川乱步的事情，比方说，他是创造出名侦探明智小五郎的作家。当时也提到过横沟正史。

「我记得你说过横沟正史和江户川乱步很熟？他在当杂志编辑时，曾经委托对方写稿……」

「啊，你还记得！」

栞子小姐露出满脸笑容。这个人教过我的事情，我没有那么容易忘记。话题聊得起劲，我们两人都忍不住将上半身往前倾。

「横沟正史与江户川乱步是一辈子的盟友，也是一辈子的对手。一九○二年出生在神户的横沟正史，经由喜爱侦探小说的朋友认识了江户川乱步，在二十四岁那年受邀前往东京，开始在娱乐杂志《新青年》工作。」

「他去东京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在神户老家经营的药局工作。他在随笔中提过，要不是乱步的邀请，他或许一辈子就是一位热爱侦探小说的药剂师。乱步改变了横沟的人生，而串连他们两人的就是侦探小说，所以或许可以说他们两人的人生都因此改变了。」

这两人创造出大名鼎鼎的名侦探明智小五郎与金田一耕助。假如江户川乱步没有说服横沟正史前往东京，这世上或许就不会有金田一了。

「横沟是什么时候开始写金田一耕助的故事？」

「金田一耕助第一次登场是《本阵杀人事件》。这部作品从一九四六年开始连载，也就是他到东京的二十年后。当时横沟已经四十五岁了。」

年纪比想像中更大。我突然感到不解：

「可是他在那之前，就已经是作家了吧？」

我记得在书市看过他在战前出版的作品。

「当然。他在东京当编辑的同时，也持续发表侦探小说，只不过他当时的作品不是本格派推理，而是耽美、幻想要素较强的『变格派推理小说』。他当时是知名的变格派推理作家。」

「变格派……他写过什么样的作品？」

「代表作之一的中篇小说《鬼火》，描写的是两位有血缘关系的画家彼此不合。当中浪漫唯美的描写，被政府当局认为有问题，因此要求删除部分内容。另外就是挑战『无脸尸体』诡计的《珍珠郎》，以及拿乱步的《阴兽》二创的《诅咒之塔》等……横沟还有其他许多配合委托方要求而写的各种类型小说。」

「他除了侦探小说之外，也写其他的吗？」

「对。最有名的就是以〈人形佐七〉系列为首的捕物帐吧。战争期间他失去了发表侦探小说的舞台，主要靠着写捕物帐和时代小说维持生计。他也写过很多给儿童看的小说。一般人对他印象最深的是金田一耕助系列，但那只是横沟这位作家其中一面罢了。他是全能型的说故事高手，拥有高超技术及应变能力，能够配合状况写出各类型作品。」

我一边点头一边专注倾听。原来他不是只会写本格派推理小说的作家。

我不自觉看向栞子小姐手边的纸条──横沟正史《雪割草》。对了，重点是这本书。

「那《雪割草》又是怎样的内容呢？」

我才这么问，她的表情立刻暗下来，跟原本充满活力愉快说话的样子不同。

「不知道……」

「什么意思？」

谈到知名作家的书，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不知道」这个答案。以往即使是她不曾读过的珍稀本，她也多少知道内容。

「《雪割草》是梦幻作品。」

「梦幻作品？」

我直接重复她的话反问。

「目前只知道横沟写过以《雪割草》为题的作品，也找到过几张草稿，但我不清楚作品是在哪里发表？或者这是从未发表过的作品？我甚至不确定这是长篇还是短篇……」

「类别是推理小说吗？」

「关于这点也是个谜。现存的草稿只有男女对话的场面，无法判断完整的故事内容。总之就我所知，《雪割草》这部作品从不曾出版过单行本。」

沉默在店里蔓延。我在脑子里整理她说的内容。

「呃，也就是说……这本不可能存在于世上的书被偷了，而委托人希望你找出来，是这样吗？」

经过整理之后，我还是完全不懂意思。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栞子小姐以不知所措的表情回答。

「会不会是搞错了？」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比方说被偷的是其他书，或者是根本就没有书失窃。

「或许是，可是……」

栞子小姐正要接着继续说，就听见玻璃门打开的声响。我看了看时钟，现在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多。

身穿灰色上班族套装的短鲍伯头女子走进店里来──带褐色的头发大概是用了白发染发剂的缘故，我妈也在用类似的商品──年龄大约是五十岁上下，圆脸看起来亲切讨喜，不过彷佛受惊般的大眼睛充满不安。

她小心翼翼避开堆在通道上的旧书，朝柜台走来。栞子小姐撑着拐杖站起。

「欢迎光临。」

「我是昨天打过电话来的井浦。」

她礼貌周到地打招呼。提出委托的就是这个人。她的言行举止都很优雅，家庭环境大概不错。

「我是、筱川……那个，恭候大驾。」

栞子小姐吞吞吐吐地回答。她还是一样不擅长接待客人。尽管如此，她仍然抬起头面对客人，看着对方的眼睛说：

「请让我听听您的委托。」

＊

主屋的对话在紧绷的气氛中展开。

「我应该特别叮咛过，不希望这件事有其他人知道。」

井浦清美以冷冰冰的声音对栞子小姐说。放在矮饭桌上的名片，印着镰仓山的地址与设计事务所的名称。她自己的住处也在那附近，她表示自己是跷班过来这里。

她隔着矮饭桌盯着栞子小姐，没有瞧抬头挺胸跪坐在纸拉门前的我一眼。顺便补充一点，我之所以待在走廊边，是担心有其他客人上门，所以主屋和书店之间的门也开着。

「十、十分抱歉……是我的、疏失。」

栞子小姐深深鞠躬。

「可是那个……呃，我原本就打算向您要求，希、希望他也一起列席、旁听。」

她伸出手掌用力指向我。不晓得是紧张还是害羞，她不敢看我的脸。

「他是、我的、丈、丈夫……筱川大辅，是很可靠的人！」

井浦清美这才第一次看向我。她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瞥了一眼我的双手。我后来才想到她是在确认结婚戒指。

「那你丈夫对于旧书的事情也很熟悉喽？」

「没有！他不熟！」

栞子小姐以高八度的声音朗声否定。这种时候绝对不会包庇，就是栞子小姐的优点。若说我没有感到心情复杂就是骗人的了，但我更不想听到虚伪的客套话。

「不过，他很认真在学习旧书相关知识，而且他一定能成为解决这件事的助力。在我无法做出判断时，总是大辅给我灵感！他的这种地方也是我……」

她突然面红耳赤闭上嘴。我的背部也一阵酥麻；我很想知道「他的这种地方也是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晚一点再来好好问她。

「你们两位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井浦清美问。她的表情与语气也在不知不觉间放松了。我们互看彼此一眼。

「半年、前。」

栞子小姐回答。登记结婚是在去年秋天。

「真好。我很羡慕。」

委托人这样小声说完，垂下视线。双手在矮饭桌上交握的她，手上没有婚戒。

「我们继承上岛家血统的人，都没有配偶。大家的另一半不是早死就是离婚……明明同样都是寂寞的人，却只会彼此互揭疮疤。这次的情况也是如此。简直就像金田一耕助作品中会出现的故事……虽然我们家没有人遇害。」

她语带叹息地说。我听栞子小姐提过这件事是「家庭丑闻」，代表至少这个人认为犯人就在亲戚之中。

「你在电话里说……失窃的是横沟正史的《雪割草》这本书。」

栞子小姐说。井浦清美摇头。

「现阶段只是有人这样主张罢了，实际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想请你们帮忙调查。

今年二月，我那位血缘关系上的阿姨、长久以来掌管上岛家的上岛秋世，以九十二岁高龄过世。这就是一切的开端。失窃那本书是她多年来持有的物品……这件事情也与遗产继承有关联。」

我把上岛秋世这个名字刻在脑海中。她是书的持有人，今年九十二岁表示她是在横沟正史活跃的时代出生。井浦清美清了清喉咙，接着说：

「我还是按照顺序把事情说明清楚比较好……上岛家是靠秋世的父亲上岛隆三在大正时代累积的财富代代相传下来。虽然失去了包括东京麻布的主宅等几处不动产，不过现在仍保有由比滨的大宅，家产的数量也仍然庞大到亲戚们都很关注遗产将如何分配。」

「我听长谷的同业提过相关传闻。」

栞子小姐说。我最近才发现她居然对镰仓的老房子都很熟悉。旧书店老板似乎也会彼此交换情报；大概是因为老房子有可能出现高价旧书吧。

「听说你们家族是与贵族有关的名门……还曾经拥有男爵的爵位。」

「我只是旁支之一，没有多大的权势。我独立创业时也没有本家的援助，即使成功，众人也只会在背后说我是暴发户。」

那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这个人说得很讽刺，却又跟没有财产也没有名声的一般老百姓完全不同，的确很像金田一耕助作品中会出现的豪门家族。

「秋世阿姨个性文静但责任感很强……就像是长女的范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许多贵族都逐渐没落凋零，我们却还能过上不错的生活，也要归功于她。」

「她有结婚吗？」

「战前结过一次婚。她的丈夫和儿子死于战争……她在战争结束的同时返回娘家。娘家在麻布的主宅却在东京大空袭中烧毁，家主上岛隆三和妻子笑子于是迁居到原本是别墅的由比滨大宅。我听说秋世阿姨为了照顾年迈的双亲、妹妹们，以及过来投靠他们的亲戚，忙得分身乏术。」

「上岛秋世女士有多少兄弟姊妹呢？」

「她底下有两个年纪小很多的妹妹。她们现在还活着。」

委托人的说话方式引起了我的注意。如果上岛秋世是她的阿姨，那么两位妹妹其中一位就是她的生母，她的语气却莫名疏离。

「对了，我不久之前找到她们三人的合照……不过年代久远了。」

她从手提包拿出透明名片夹，褪色的黑白照片就收纳在其中。

「我今天是打算拿给待会儿要碰面的亲戚看，所以带在身上。她们三人的合照，就我所知也只有这一张。」

我也跪高凑近看向矮饭桌上的照片。三名女子背对凹间端正跪坐着，中间两位年轻女孩身穿正式和服，模样看起来才十几岁。这两人大概是妹妹吧。

另外一位打扮朴素的女子与她们有点距离，身穿素色毛衣与裙子，大约是二十几快三十岁，与带着愉快微笑的两人不同，她紧抿嘴唇，平静地回望着相机；单眼皮小眼睛也与妹妹们的深邃大眼形成对比。

「这位穿毛衣的人就是秋世阿姨。」

我听着委托人的说明，凝视两位妹妹。两人身上的和服都有华丽的白鹤与牡丹刺绣，漂亮的发型也很类似，就连长相也十分相像。

「穿着和服这两位是双胞胎吗？」

我第一次开口说话。与照片上年轻女孩们相似的双眼皮大眼睛看向我。

「对。她们是同卵双胞胎。右边的是初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她是双胞胎之中的姊姊，与血缘关系上算是我阿姨的春子……不管在当时或现在都长得很相似。身为家人的我甚至还会认错。」

栞子小姐说了一声「不好意思」就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三姊妹之后，翻到照片背面检查。

「昭和二十三年 正月」

细小字迹这样写着。我在脑子里换算那是一九四八年，也就是距今六十四年前。在那行字底下写着三个人的名字──「上岛秋世、春子、井浦初子」。

「你的母亲……初子女士的姓氏不同呢。」

栞子小姐看向委托人。这个人同样是姓井浦。

「家母出生没多久，上岛隆三就把她过继给他没有小孩的妹妹与妹夫领养，也就是井浦家。井浦家虽然从事贸易业，不过是没有爵位的平民家庭。这是双方共同的决定，所以家母在户籍上也完全属于井浦家的人；即使继承上岛家的血脉，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上岛家的一员……当然这件事也影响到这次的遗产继承。」

原来如此──我心想。我对法律上的规定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样子是井浦初子无法得到上岛秋世的遗产。

「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摄的呢？」

栞子小姐把照片翻回正面问。

「在由比滨的上岛家大宅。当时井浦家的人也到镰仓投靠上岛家，他们原本直到战争结束都住在上海，后来却被遣返回国，所以没有住的地方。

上岛家有四个人，井浦家三个人，再加上住在大宅里的仆人，也就是一共有八个人住在一栋房子里。虽然不至于拥挤到摩肩擦踵的程度，不过听说经常争执不休。」

井浦清美伸出手，以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初子和春子的脸。

「尤其水火不容的就是这两位……虽然她们在这张照片里笑得很开心。」

「长得这么相似，感情却很差吗？」

我问。法律上来说，这两姊妹成了表姊妹，但这也改不了她们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这项事实。

「因为她们的个性截然不同……现在也是，一碰面就一定会吵架。」

井浦清美说到这里停住，垂下视线看着旧照片。

「被怀疑偷走秋世阿姨持有的《雪割草》的人，正是家母初子……而主张窃嫌是家母的人，就是拍照时在她旁边的春子阿姨。」

「事情发生在秋世阿姨头七那一晚。虽说是头七，也就是关系亲近的家族参加的追悼会……用餐完毕后，我和母亲也留在上岛家。因为春子阿姨说有些话要说，就硬是把我们留下。在场的有丧主春子阿姨、她的儿子乙彦表哥，以及我们母女俩，再来就是管家小柳女士。

我原本以为她是要跟我们讨论四十九天法会的事情，没想到春子阿姨突然态度激烈地对着我母亲说：『偷走《雪割草》的人就是你吧？』家母的反应……至少在我看来是一脸错愕。

春子阿姨表示：『横沟正史的《雪割草》这本书，是秋世姊多年来的宝物。姊死了，那本书就变成我的。可是放书的收纳箱却是空的。只有极少数亲戚知道那本书的存在……井浦家的你没有资格继承那本书，所以才会趁葬礼忙乱时把书偷走。』」

我回想上岛家的家谱。上岛秋世没有小孩，所以她名下财产的继承人，只有户籍上的妹妹上岛春子。即使只是一本书，井浦初子也没有资格分到。

「家母当然否认，她说她不记得有那本书，对横沟正史也没兴趣，说春子阿姨终于也老人痴呆了……接下来就剩下相互谩骂。

直到乙彦表哥出面安抚春子阿姨说：『用不着现在谈这件事吧。』才好不容易结束争执。」

「你的表哥上岛乙彦先生也认为《雪割草》是被偷了吗？」

栞子小姐插嘴。「用不着现在谈」，意思也就是「总有一天还是要谈」。

「或许吧。最先注意到收纳箱遭破坏的，听说就是乙彦表哥。他也没有亲眼看过《雪割草》……我待会儿要和乙彦表哥碰面，我打算问清楚一点。其实我更早之前就想和他谈谈，不过他正忙着移民没空。」

「移民？」

「乙彦表哥辞掉了之前待的旅行社，计画去帮在印尼开公司的朋友。他去年刚离婚，或许也是打算要换个新环境。秋世阿姨过世前也赞成他的决定，还对他说：『你别担心这个家，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你与乙彦先生感情好吗？」

「很好。我们年龄相近，血缘上又是表亲，他也为了离婚调解的事情找我商量过好几次……我自己在十几年前已经离婚，不过我有小孩要养，跟他的情况不太一样。」

我们含糊点头，耳里还残留着离婚调解这个沉重的词汇。上岛乙彦是恢复单身，而眼前这位在离婚之后似乎还必须养小孩。

「没有人考虑去报警吗？」

「没有。」

井浦清美答得很干脆。

「闹出这种丑闻，只会丢上岛家的脸。我这样说对你们很失礼，不过，简单来讲就是弄丢一本旧书罢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私下解决就好……可是这一个月来，春子阿姨频频到我们家里找我母亲吵架……」

她摇摇头，似乎是对于这种情况感到厌烦，所以才会找上文现里亚古书堂咨询。但是我觉得不让警方介入，最终就是包庇犯人而已。不管动机是什么，交给专业人士出面，才能够弄得一清二楚。

「这次的事件大致上可以分成两个谜团。」

栞子小姐竖起两根手指。不晓得什么时候她已经收起平常内向的一面，变成一提到书就充满自信的她。

「首先第一个谜团是，上岛家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在电话上也提过，没有人能确定横沟正史的《雪割草》这本书确实存在。」

「不过《雪割草》这部作品，姑且算是存在，对吧？」

「是的，但这部作品应该并非以书本的形式出版。上岛家究竟是因为某些原因所以存在《雪割草》这本书？或者其实是截然不同的其他作品……」

「又或者失窃只是乱讲──你是这个意思吧？」

井浦清美接着说。看来她心里也一直认为有这种可能。栞子小姐点头：

「另外一个谜团是，假设《雪割草》存在的话，到底是谁、用什么方式偷走的呢？上岛春子女士认为井浦初子女士是犯人的原因也不清楚……我可以找其他人谈谈吗？」

「可以。这意思是你们答应接受委托了吗？」

「是的，当然。」

栞子小姐坚定地回答，委托人反而皱起眉头。

「有件事我必须先说，你们查出真相之后，请务必老实告诉我，不需要顾虑我什么。假使我的母亲真的是犯人也没关系……老实说我认为犯人如果是家母，也很合理。」

她蹙着眉，露出痛苦的表情。井浦初子如果真的偷了《雪割草》，对于这个人来说就真的是「家丑」了，而她今后也将很难进出上岛家。但她还是做好心理准备想要解决这件事。真是意志坚强的人。

「就算没找到书，我也会支付调查费用。至于金额，我们之后再讨论。」

这个提议背后的意思我也听懂了──「调查费用」还包含了封口费。虽然我们并不需要，不过拒绝的话，委托人或许反而无法放心。

「啊，那个不用。」

栞子小姐二话不说就拒绝了。可以那么轻易就说不用吗？我讶异地凝视她的侧脸，只见她的双眼像孩子般闪闪发亮。看样子她在乎的是钱以外的东西。

「如果可能的话……如果横沟正史的《雪割草》真的存在，而我们平安无事拿回来的话，在交给您之前可否先在我这边放一阵子呢？两个小时、不，一个小时也足够。当然有上岛家的人在场也没关系。」

「什么意思？」

对方才问完，栞子小姐立刻回答：

「我想看。」

委托人瞠目结舌。果然是这样──我无言以对。既然是横沟正史的「梦幻作品」，身为书虫的这位当然不可能不想看。她待会儿大概也会继续跟我说横沟正史的相关故事──那倒无所谓，反正我也想听。

「我没有那本书的所有权，无法跟你保证，不过……」

井浦清美的嘴边浮现笑意，似乎很欣赏栞子小姐。

「我会尽量帮你争取。就请你们多帮忙了。」

她以开朗的声音说完，再度低头鞠躬。

＊

紧接着到了店里的公休日，我和栞子小姐来到江之电的和田冢站。

走出验票闸门，往海的方向前进。就这样继续走下去的话，就是海滨公园和由比滨海水浴场。

这天的天气很晴朗，海风也很怡人。现在这个季节，海边没有几个人。在这样的春季午后真想来场约会，可惜我们接下来有正事要办。我们约好去上岛家打听《雪割草》失窃案的来龙去脉，井浦清美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

栞子小姐穿着水蓝色风衣，踩着稳健的步伐前进。铝制拐杖在地上敲出叩叩声。我们也经常像这样在公休日外出，顺便当作是帮她复健。我想总有一天她会不再需要拐杖。

这一带过去曾经是避暑胜地，也是镰仓人气很高的区域。设计讲究的独栋建筑相当醒目。弯过转角走进窄巷后，栞子小姐指着前方。

「就是那里。」

巷底有一扇双开大门。在装饰过的铁栏杆另一侧，可看见一栋两层楼的宅第，那儿就是上岛家。我之前听说上岛家大宅是历史悠久的欧风住宅，但大概是斜度平缓的屋顶与墙上贴着木板，处处都充满着日本风的气氛。据说大宅是昭和初期赫赫有名的建筑师所设计。

或许也因为如此，这栋建筑显然与附近其他住宅格格不入，很有昔日男爵住居的氛围，风格耐得起时代考验。

「跟想像中差不多，就是金田一耕助会出现的地方……」

「对，虽然没有经过证实，不过似乎有点故意要给人这种感觉。」

我听栞子小姐说了许多关于横沟正史──特别是金田一耕助的事情。提到本格派推理小说时，她的原则就是不剧透，也因此我对于陌生作品的结局和诡计一无所知，反而痛苦到不行。

今天约好待会儿要与上岛春子见面。她就是上岛家双胞胎的其中一位。

「这么说来，你不觉得金田一耕助的小说里，有很多篇故事都出现外貌相似的亲戚吗？」

「没错。」

我说出自己的感想，栞子小姐也同意。

「最有名的就是《犬神家一族》吧，其他如《医院坡上吊之家》、《八墓村》、《恶灵岛》……短篇的《水井滑轮为什么发出吱嘎声》也是。这种设定虽然是经典悬疑小说常见的元素，不过横沟用得特别多。除了金田一耕助系列之外，他在战前的代表作《鬼火》也是描写长相神似的堂兄弟彼此不合……」

栞子小姐突然沉默。我想大概是跟我有同样疑问──战前延续到现在的前贵族世家、复杂的家庭关系、互相敌视的双胞胎姊妹──这次的委托，有很多让人不自觉联想到金田一耕助系列的巧合，再加上失窃的是横沟正史的书，这一切真的都是偶然吗？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来到大门前的栞子小姐按下对讲机。井浦清美开口请我们进门。我打开沉重的大门让栞子小姐入内，我们走过石板路前往玄关。宽广的庭院草坪经过妥善打理，几乎没有人工种植的树木，不过角落花坛开的浅紫色花朵很引人注目。

「那个就是雪割草。」

栞子小姐为我解释。或许是故人的喜好。

上岛秋世过世后的现在，住在这栋大宅的，就只剩下她的妹妹春子。春子的儿子，也就是秋世的外甥上岛乙彦听说就住在附近。我们找上岛春子问完话之后，也准备去找上岛乙彦问话。

玻璃格子的玄关门打开，出现一位穿着宽松黑色洋装的老妇人。不管是一丝不苟扎起的白发，还是醒目的鹰勾鼻与满是皱纹的脸，完全看不出与那张照片有相似之处。毕竟已经超过半世纪以上了，有这样的转变也是理所当然。她用力眯起眼睛仰望我们。

「你好……」

我们正打算开口打招呼，井浦清美就从门后探出头来。她今天似乎也是跷班过来，身上还穿着上班族套装。

「这位是小柳女士，从很久以前就在这里帮佣的管家。」

原来不是上岛春子。这么说来的确听说有管家在，不过我没想到年纪居然这么大。

「你好，敝姓筱川。」

栞子小姐不失礼仪地鞠躬问候，我也跟着做。姓小柳的管家一语不发地点点头致意，隐约看得出来我们不太受欢迎。

我们跟着管家走在墙上有木板装饰的走廊。这栋大宅的格局是日西合并的风格。在和室的佛坛上过香之后，栞子小姐开始打量发生过「窃案」的现场。

「上岛春子女士外出了吗？」

听到栞子小姐的问题，走在前面的老妇没有回答。根据井浦清美的说明，小柳管家年轻时是住在大宅里，直到婚后才改成通勤上下班，已经在这里工作超过六十年。听说上岛家为了协助她处理需要力气的工作，特地另外雇用居家帮手。

「春子阿姨在二楼。」

井浦清美苦笑着接话。

「都怪我向你们求助，似乎惹得阿姨不快。她说：『我没有话要对外人说。』」

我没料到书遭窃的受害者会拒绝，看样子这家人真的非常不希望这件事曝光。

「往这边……」

小柳以沙哑的声音说。那儿是一扇上了大挂锁的铁门，趁着开锁时，井浦清美替我们说明。

「这里是上岛家的仓库。里头也有昂贵的物品，因此总是像这样锁着。而且里面也没有窗户。」

「请问有哪些人拥有钥匙呢？」

栞子小姐问管家。钥匙无法顺利插入锁孔，只有喀嚓喀嚓的铁器声徒响。小柳似乎对此有些不安，眼神带着茫然停下动作之后，总算回答问题。

「春子夫人、乙彦少爷，还有……秋世夫人。其他人没有钥匙。」

一共三人。换言之只有上岛家的人拥有钥匙。

「小柳女士，你现在用的钥匙呢？」

拿掉挂锁的小柳停下手上动作。

「这是秋世夫人的钥匙。她在过世前一天交给了我……她说：『如果仓库里有葬礼需要用到的物品，尽管拿出来。其他的就再麻烦你了。』」

能够拿到家人才有的钥匙，可见她相当受到上岛秋世的信赖。毕竟是在这里服务了六十年吧。

「这扇门有可能哪天没上锁吗？……我的意思是，没有钥匙的人有没有机会进入仓库？」

「秋世夫人告别式那天……所有人都前往火葬场之后，仓库门曾经打开一个小时左右，为了收拾葬礼的用品。」

她以肯定的语气回答。既然她是家里的老仆，告别式应该也有资格列席，她一定是为了完成女主人最后的指示才会待在这里，把拿出的用品收拾干净吧。

「你一个人独自进行吗？」

「我一个人。」

「那段期间，有没有其他人也在场呢？」

管家打开墙上的电灯开关，似乎在回避回答这个问题。这个仓库空间比想像中更大，也的确没有窗户。各式各样老旧的大木箱与家具整齐收纳在其中。配合空间订做的柜子上摆放着玻璃台灯、陶瓷器等物品，感觉就像古董店的仓库。

「小柳女士，当时有谁进来这里了？」

井浦清美问。看来她也不知道有这件事。小柳一语不发地进入仓库，把挂锁放在青铜制的老旧花园桌上。她佝偻的背影传递出紧张的气息。

「如果她真的来了，你就老实说……不需要顾虑我。」

女管家仍旧低着头不动，最后终于从双唇挤出小小的声音。

「初子夫人来过。」

好一会儿没人说得出半句话。我们也像受到吸引般踏进仓库。

「当时的情形，您可以详细说给我们听吗？」

栞子小姐催促道。

「我正在搬客人用的椅子，就看见初子夫人拿着四方形布包从这个仓库走出来……当时就我所知，餐会才刚开始，所以我感到不解，出声喊她，她却没有理会，迳自离开……」

井浦清美的脸色发白；她虽然有想过母亲可能是犯人，但没有料到会是这样血淋淋地听到证词。

「我为自己之前一直瞒着没说道歉……因为春子夫人要求我别告诉跟这件事无关的清美小姐。」

井浦初子被当成是犯人原来是有根据的，至少可以确定她曾经从这间仓库拿了东西离开。还有一点──看样子我们的委托人也被上岛春子视为外人。

「等一下……你说的是离开火葬场之后的餐会，对吧？就是下午两点之后的？」

小柳沉默表示认同。

「不对啊，那个时候家母人在餐会会场的料亭。她才刚抵达那里就身体不舒服，借了一间空房间躺着休息。」

「那间料亭在哪里？」

「在八幡宫二之鸟居的旁边。」

距离这里不是太远，开车往返大约只要十五分钟。

「我人就待在走廊上，所以她不可能到这里来……你看到的那个人，真的是我母亲吗？」

她要表达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说那个人有可能是长相别无二致的上岛春子。女管家的脸色一变。

「那个人不是春子夫人。那位穿着有细直条纹的灰色『道行』，就是初子夫人那天带着的。」

她有些急地说完想说的话。「道行」是和服用的外套，我以前看过外婆穿去参加新年参拜。大概是为了保暖吧。

（嗯？）

这样就不对了，这样子变成井浦初子在下午两点左右同时出现在料亭和这栋大宅。但在场的两位看来也不像是在撒谎。

「小柳女士。」

栞子小姐缓缓开口：

「您是根据灰色道行判断，也就是说，除此之外两位夫人的发型与服装都一样吗？」

小柳一时语塞，一脸不解地绞着手指。

「是、是的……没错。」

「的确很像。」

井浦清美也赞同。

「她们两人都穿有家徽的和服……有时我也会分不出来，必须看家徽确认。」

亲生女儿都这么说，代表真的很像吧。穿上道行就能够遮住丧服的家徽，也就更加难以分辨。

「上岛春子女士没穿道行吗？」

栞子小姐问两人，女管家摇头。

「是的……因为春子夫人说过，不管多冷的天气，在丧服外面套上其他衣服很没气质……非常抱歉。」

那句道歉是对井浦清美说的。春子女士的说法，彷佛在嫌弃穿道行的井浦初子很没水准。

「没关系，我知道春子阿姨说过这些。她们两人在火葬场时从头到尾也一直在为这件事互相对骂，说：『穿着那种道行，你不觉得丢脸吗？』『至少比忍受寒冷，一边发抖一边还要佯装没事来得好』……我觉得这场争执本身还比较丢脸。」

我由衷同情叹气的井浦清美。在火葬场听家人互相叫骂，应该很想走人吧。

「井浦小姐，你的母亲在料亭休息期间，你没有待在那个房间里，对吗？」

听到栞子小姐的提问，井浦清美似乎很困惑。

「对……家母说，旁边有人的话她无法休息，说想要一个人待着。可是，我几乎没有离开走廊，只有乙彦先生打电话到我的手机时，我离开了一两分钟没待在房间前面，但我很快就回来了。家母也顶多休息了二十分钟，很快就恢复精神离开房间了。」

这样反而更不自然。原本不舒服的人会那么快就恢复吗？简直就像故意在制造一个人独处的时间，而且二十分钟已经足够搭计程车往返大宅和料亭。

「那个空房间有窗户吗？」

「有一扇面对庭园的外开窗，为了换气而打开，但人无法从那儿进出，因为窗户可以开的幅度不大。」

井浦清美张开手指做出握着棒球的宽度。这种大小要从窗户进出的确很困难，不过若是看准井浦清美不在走廊的时机，就有机会离开。

陷入沉思的我，眼尾突然注意到有东西在动。我转头看向仓库外面，正好看到一个人影悄悄躲进走廊尽头。刚才有人在偷听。或许是照理说人在二楼的上岛春子。既然好奇，跟我们见面谈谈不就行了？

「小柳女士，你在这里看到那个与你擦肩而过的人，拿着的布包大概有多大呢？」

栞子小姐重新转向女管家说。

「大概……这么大吧，薄薄的。」

小柳以双手比出一个四方形，大小跟大本杂志差不多。

「不小呢。」

井浦清美说出和我一样的感想。

「因为《雪割草》就是那么大的书。」

原来如此，那么大的书──嗯？我们全体看向小柳。

「小柳女士！你亲眼看过《雪割草》吗？」

栞子小姐的语气变得很雀跃。女管家的视线惶恐不安地游移着，似乎不擅长装傻。

「没、没有……我……」

「我明白你对于我们这些初次见面的外人充满戒心。」

栞子小姐把脸凑近女管家，女管家因此往后退。

「可是再这样下去，上岛秋世夫人最宝贝的书将会有什么下场呢？假如被转卖给第三人，就很难拿回来了。最糟的情况或许就是那本书将会去向不明。所以请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们。」

仓库内一片寂然。栞子小姐那番认真的劝说──我想其中也掺杂着想要一窥横沟正史「梦幻之书」的欲望──打动了对方的心。小柳终于抬眼，缓缓开口。

「那本书的确是秋世夫人无可取代的宝物……那是她与早逝主人之间充满回忆的物品。我也只有看过封面，没有读过内容，只隐约知道内容是小说之类的，不过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作者的名字。」

「上岛秋世女士平常有在看横沟正史的作品吗？」

「我听说夫人学生时期的嗜好是阅读，不过侦探小说应该不是她的喜好。当时的藏书中没有任何那一类的作品。」

「也就是说，她是婚后才开始看起那类作品……」

「这方面我不清楚，不过她在回到这栋大宅后，就不曾买过小说，顶多偶尔看看新闻小说。」

看来她在看推理小说之前不太看小说。女管家继续说：

「而秋世夫人唯一最宝贝的就是那本《雪割草》。她绝不让人碰那本书……这是平易近人的秋世夫人，在这个上岛家，唯一要求众人遵守的规定。」

「战后不久就住进这里的井浦初子女士，也知道这项规定吗？」

听到栞子小姐的问题，小柳瞬间蹙了一下眉头。

「应该知道……」

她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似乎有什么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往事。

「《雪割草》是一本美到引人瞩目的书；硬皮书封贴着浅紫色的布面，上头只有金线刺绣的书名。那是主人手工制作、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书。」

「所以那是一本自制手工书……上岛秋世女士的丈夫装订的书，是吗？」

自制手工书这我姑且听过。只要备妥材料，就能享受自己做书的乐趣，这类书偶尔也会拿到我们店里要求收购，简言之就是非经出版社发行的书籍。既然是独一无二的书，也就不可能出现在旧书市场。

「书的内容……《雪割草》的原稿，你的主人是从哪里取得的呢？」

问题就在这里。假设是曾经在某处发表过的作品，之前怎么会完全不曾有人看过？

「我也不清楚……我没听说先生喜欢侦探小说。」

目前只知道《雪割草》是夫妻两人充满回忆的物品，却不知道这本书与他们两人是如何产生关联。他们到底是在哪里接触到横沟正史的小说？

「听说先生除了书之外，从小小的日常用品到大型家具，全都喜欢自己亲手制作。或许因为他以前的工作是钟表匠，所以他的手相当灵巧。」

钟表匠吗？一个疑问突然掠过我的脑袋。我听闻上岛家是贵族世家，过去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这种家庭的长女能够与钟表匠结婚吗？

管家接下来正好回答了我的疑问。

「秋世夫人这辈子唯一一次坚持不退让的，就是她的婚姻。大老爷……上岛隆三先生原本打算找个女婿入赘，继承上岛家。

可是，秋世夫人与在麻布主宅修理钟表的钟表匠互生好感……尽管差一点闹到断绝亲子关系，夫人却被迫离开东京，就跟逐出家门没两样。于是夫人他们投靠先生的亲戚，搬到新舄去住。」

「新舄……」

在我身旁的栞子小姐喃喃说。这个地名似乎引起她的注意。

「后来与美国的战争爆发，少爷诞生，一家三口好一阵子过着平静的日子，《雪割草》也是先生在那段期间送给夫人的礼物。可是后来战况恶化……征召出征的先生战死，少爷在战争结束前的一场空袭中死于家中。

从大火中抬出来的，只剩下少爷熏黑的遗骸，以及那一本《雪割草》……秋世夫人被迫站在这栋大宅玄关那日的场景，我记忆犹新。她怀中牢牢抱着的，仅有装了少爷骨灰的小骨灰坛，以及用旧布包裹的大书。

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我，因为东京大空袭失去父母和姊姊，才刚在仲介帮助下开始在这里工作。秋世夫人耐心教导我这个没上过学也不会做事的孩子……也曾经在半夜温柔拥抱害怕哭泣的我，比较辛苦难受的明明是夫人……」

小柳管家隐忍不住，弓着背咽咽哭了起来。秋世女士对她来说就像姊姊吧。我要她在花园桌旁的青铜椅坐下。椅子与桌子有着相同的蔷薇花纹，似乎跟桌子是成套的。小柳管家终于拿出手帕擦去眼泪，坐着继续说：

「抱歉，我失态了……回到《雪割草》的事情。秋世夫人把那本书摆在自己的房里，每晚用来思念家人。」

「所以书并不是一开始就放在仓库里吗？」

栞子小姐问。

「是的。发生某件事之后才换地方的……

那是在战争结束大约三年后，井浦家的亲戚也都住在这里，是这栋大宅最热闹的时期。当时这套英国制的花园桌摆在庭园里，我打开窗户准备打扫二楼，就看到有人坐在这套桌椅前阅读《雪割草》……」

我看了看上了挂锁的老旧花园桌椅。英国制，肯定价值不菲吧，感觉很适合摆放在庭园的大草坪上。

「是哪一位？」

「初子夫人……不，也有可能是春子夫人。那个人刚放学回到家，还穿着水手服的制服。」

小柳管家回答得不是很肯定。没想到双胞胎的难以分辨在这里也成了问题。

「你的意思是两位都有可能吗？」

栞子小姐确认。

「您说得没错。当时她们两位就读同一所中学，而且我的距离有点远，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总之，我因为有人把《雪割草》拿出去而吓了一跳，不免怀疑是否经过秋世夫人的同意……

不出所料，秋世夫人正好走进庭园，大声责骂了那位夫人。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夫人发脾气。后来，《雪割草》就改收进那处铁柜里。这六十年来，除了秋世夫人之外，应该没有其他人读过那本书。」

小柳管家起身，领着我们走到仓库角落。那儿摆着一个生锈的大铁柜，以五金零件固定在地上，开了一条隙缝的门上有一道数字转盘锁。这东西说是铁柜，更像是保险箱，而且是历史悠久的保险箱。

「转盘的密码，只有上岛秋世女士晓得吧？」

「是的，只有夫人知道。在她过世之前，似乎有告诉春子夫人，但……」

刻着数字的转盘上没有遭破坏的痕迹，或许随便几个数字排列组合就能破解。

我和栞子小姐打开柜门看向里头。柜子内现在空无一物，不过柜内的空间足以收纳一本大尺寸的书。

「这里面只放《雪割草》，没有其他物品吗？」

「有一阵子也放了土地权状等，不过现在那类文件我想应该是放在银行保险柜。」

也就是说失窃的东西只有《雪割草》。栞子小姐点头接受这个答案，转向小柳管家。

「关于《雪割草》，你提到它的大小是这样，对吗？」

说着，她以手指比出一个四方形。小柳管家默默点头。

「还有……阅读的时候书是摆横的，不是摆直的翻阅，对吗？」

她接着做出由下往上翻的动作，就像在翻墙上的月历。这让我很难想像那本书的内文是什么样的排版。小柳管家错愕的脸上更显惊讶。

「对、对……您说得没错。在庭园桌前看书的那位，也是把书摆横的，把书页由前往后翻……您怎么会知道？」

我也很好奇。目前只知道栞子小姐一如往常发挥出过人的洞察力。

「那是因为《雪割草》……」

她正要开口说明，仓库门口突然传来木头地板的吱嘎声。在场的四个人同时回头看去，就看到一位老妇人正从走廊上偷瞧着这边。她穿着鲜红色外套、绿色裤子，戴着黄色针织帽与围巾御寒。看样子她很喜欢原色。那人的长发已然苍白，但受惊般的大眼睛仍然留有那张旧照片里的痕迹。

这个人从刚才就在窥探我们。她是住在这栋大宅的上岛家人。

「打扰了……」

栞子小姐和我正要问候。

「妈！」

「初子夫人！」

另外两人同时开口。原来这位不是上岛春子，而是另外一位双胞胎。

「被发现了。大家好。」

井浦初子挑起一侧脸颊微笑，以清晰低沉的嗓音开口打招呼。

「妈，你怎么在这里？」

井浦清美问。她的母亲以下腭指指我们。

「因为你把那些人找来家里。」

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对外人有什么想法。委托人很尴尬地红着脸。

「我不容许春子与小柳管家恶意栽赃。就算站上法庭，被告也有反驳的权利，不是吗？」

「我没有撒谎。」

小柳管家一脸不悦。

「告别式那天，从这间仓库走出去的人，穿着初子夫人的道行……这点我可以肯定。」

「那个甭说当然是春子准备的。小柳管家，你的眼睛变差了吧？刚才要打开这道锁也花了些时间不是？春子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想要诬陷我入罪。那个人只要能够打击我，什么都愿意做……你们也承认吧。」

这次没有人有意见。她和上岛春子的关系似乎真的很差，至于她看到了打开挂锁的情况，表示她从一开始就在偷听我们的对话。

「况且我也有不在场证明。小柳管家看到犯人进出这里时，我人确实在料亭。清美就在我休息的房间外面。」

井浦初子同样以下腭指了指女儿，态度彷佛在谈的是自己养的狗；她不只是对外人如此，对亲生女儿或许也同样看不起。

（明明同样都是寂寞的人，却只会彼此互揭疮疤。）

──我想起接受委托时井浦清美说的这句话。

「可是清美小姐曾经离开房间前去讲电话。」

栞子小姐没有说话，所以我忍不住插嘴。井浦初子的笑纹加深。

「她只离开了一次，而且只有几分钟。就算我能够趁机离开房间，也没办法在她没发现的时候回房吧。难不成你认为我女儿也是共犯？」

我无话可说。的确，如果没有女儿协助，这个人无法来回大宅这里和料亭。假如井浦清美是共犯，就不用特地委托我们找书了。

问题是我感觉很不自然──对方反驳的论据未免太完美。包括在料亭突然身体不适的情形在内，她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遭到怀疑。

「初子女士，你看过《雪割草》吗？」

栞子小姐终于发问。

「我不记得了。」

井浦初子半眯起眼睛轻轻摇头，感觉像在敷衍，却也没有否认她看过。

「我记得那是秋世大姊非常宝贝的书。刚才小柳管家也说过，那本书要摆横的翻阅，这点我也记得，不过内容我就完全没有印象……说起来我对横沟正史本来就没兴趣。我最讨厌日本的侦探小说了，一点也不有趣。」

她以轻蔑的态度说着。栞子小姐握拐杖的手抖了一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她在安抚自己的情绪。

「你喜欢欧美的侦探小说吗？」

「是啊，那还用问。」

井浦初子立刻回答。

「我十几岁起就经常看悬疑小说。阿嘉莎·克莉丝蒂、艾勒里·昆恩、范·达因……当然都是原文书。我在上海租界出生，所以对英文算熟悉。我崇拜阿嘉莎·克莉丝蒂，甚至曾经想用英文写小说……要我来说的话，日本的侦探作家全都上不了台面，都只会模仿那些欧美作家。」

「但你刚才提到的欧美作家，也都是受到爱伦·坡、柯南·道尔的影响。」

栞子小姐的嗓音变得低沉。这个人不仅喜爱国外的作品，当然也热爱日本的侦探小说。

「可是，欧美作家比较算是原创吧？悬疑电视剧和电影也是如此啊。看了国外的作品之后反观日本的，就会觉得水准太低。」

栞子小姐眼镜后侧的双眼大睁。糟了──我心想。不分类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的批判方式，是爱书人最无法接受的态度。我不能让她在这种时候跟人起口角。

「既然你喜欢悬疑小说，想必对诡计也很了解吧？比方说，制造不在场证明等。」

我大声说，同时看向栞子小姐；我注意到她恢复正常了。

「这个嘛……我不否认。」

井浦初子以不情愿的语气承认。

「可是，真要这么说的话，乙彦也一样啊。那孩子是横沟正史的书迷，他自己的书房里就摆了上百册的作品。以现代的形容词，该说是『宅』吗？也难怪他的老婆会受不了他。」

乙彦是上岛春子的儿子。他是横沟正史书迷这件事，我们倒是现在才知道。

「妈，别再说了。」

听到女儿轻声斥责自己的发言不妥，井浦初子仍旧恍若未闻。

「比起对横沟正史没兴趣的我，乙彦更有动机不是？」

「别胡说八道了，乙彦表哥不可能偷东西。更重要的是，他是上岛家的人，何必偷自己家里的东西呢？」

井浦初子看向自己的亲生女儿，眼神中有着探究。

「你最近跟乙彦走得尤其近……可是，我劝你多少要为我和创太想想。」

「什么意思？这跟创太有什么关系？」

创太大概是井浦清美的儿子。这么说来，她提过离婚时儿子归她抚养。

「你离婚就已经让我们蒙羞了，万一你打算跟乙彦再婚……」

「够了！」

井浦清美不耐地大吼。

「你到底要我说几次？我跟乙彦表哥只是单纯的表兄妹！那些无稽之谈只是带给我和乙彦表哥困扰。都几岁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吗？」

她气到浑身发抖，但是挨骂的母亲只是把头扭开，脸上没有半点歉意。

「井浦初子女士……」

栞子小姐开口。她已经恢复冷静。

「你考虑过找律师谈谈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

「上岛春子女士始终指责你就是偷书贼。我认为你们请第三方出面仲裁，会比找我们来解决更容易些。」

「才不要，搞到那样才丢脸。」

她夸张地皱着眉头。

「害春子丢脸也太可怜了，我还想要跟她继续相处下去。所以只要我多担待些，她总有一天就不会再说那些污蔑我的话了。」

她这番辩解说得理直气壮，我却无法接受，我很难坦然相信这个人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你要问的问题只有这样？」

「还有一件事。」

栞子小姐竖起食指。我不禁屏息。看来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

「告别式那天，你为什么连发型都跟春子女士一样呢？」

「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对方措手不及。栞子小姐继续说：

「而且你们两人的丧服款式很类似；虽说适合葬礼的发型不多，但多少还是有几种选择。如果相似到必须靠家徽分辨，要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

我想起外婆几年前的葬礼。有些老先生很难只根据背影就分辨出身分，但老太太就没有这种情况，最大差别大概就是发型；女人的头发长短、颜色变化较多样，只要不是存心模仿，一般来说不会完全一样。

「那……有什么好问的。」

井浦初子停顿了几秒才回答。

「你别光是问我，也去问问春子如何？她在秋世大姊过世前一天，才刚去美容院剪头发，正好剪得跟我一样。」

她晃了晃绑在脖子处的白发，像在强调是上岛春子学她。

「看来你的问题已经问完，我要回去了。来这一趟真是累人。」

她夸张地遮着嘴打完呵欠就转身走开，踩在走廊上的脚步有些不稳。精神看起来很好，但或许她真的累了。

「抱歉，我开车送家母回去。她最近太激动，似乎没怎么睡好……我二、三十分钟之后就回来。」

井浦清美小跑步追上母亲，看来完全被母亲牵着鼻子走的样子。她分明稍早才被母亲那般诽谤。

我看向旁边，就看到栞子小姐也凝视着委托人的背影；她对于亲生母亲也有很复杂的情感，或许是将对方的遭遇与自己重叠了。

玄关处突然有人大声说话，是井浦初子在对某人大吼大叫。

「两位请在这里稍等。」

小柳管家连忙快步走向玄关。她要我们在这里等，但我们也不可能放着眼前情况不管，于是我与栞子小姐也跟上。

背对玄关门的井浦初子，与站在走廊上的女人互瞪彼此。那人穿着深蓝色细直条纹和服，银白色的头发整理得服贴，有着一张与井浦初子一模一样的脸。看来她决定不继续躲在二楼了。

「初子，是谁准你进来这个家的？」

上岛春子冷眼看着自己的双胞胎姊姊。对方当然也毫不客气。

「还不是因为有个脑袋不清楚的人把无辜的我当成小偷，我才逼不得已过来一趟替自己澄清……我马上就走，你放心，我根本也不想看到你的脸。」

「撒谎的人不就是你吗？你要回去可以，快点把书还来。还有，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别打扮得那么夸张吗？让附近邻居看到很丢脸。」

「你要不要快点去医院拿个药治治你有问题的脑袋？在你批评别人的穿着之前，何不先照照镜子，检讨一下自己那身跟门帘同色的和服？我还以为是哪个廉价日式旅馆的房务员呢。」

光是在一旁听着都脑子打结。这两人的声音一模一样，简直像一人分饰两角在互相对骂。

「春子阿姨，家母未经许可来访非常抱歉。」

出面终结丑陋的口舌之争的人是井浦清美。

「我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就会回来，到时候请听我解释……妈，我们走吧。」

她拉着母亲走出大宅。玄关门一关上，上岛春子这才看向我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感觉却不像初识；要不是亲眼看到两人同时在场，说她是换了服装和发型的井浦初子，我可能也会相信。

栞子小姐拄着拐杖，朝她深深鞠躬。

「打扰了，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栞子。这位是……」

「请长话短说。」

本来要介绍在一旁的我却被打断，这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好惹的类型，只不过说话比双胞胎姊姊更文雅些而已。

「初子说的全都是胡言乱语，你们别相信她。」

「你知道她对我们说了什么？」

栞子小姐静静问。

「大概有个底，毕竟我们相处很久了。反正她说得不外乎是『春子装成我，企图陷害我入罪』之类的，没错吧？」

大致上差不多，简直就像她刚才都在听我们对话。慢着，搞不好她真的有在听。毕竟井浦初子刚才也偷听了一会儿。

「她说的话没有一句能听的，简直像是不入流的侦探小说大纲。我们就算关系再差劲，也没人会闲着没事只为了惹毛别人就动那些手脚。」

「上岛女士，你不看侦探小说吗？」

「我不喜欢小说，那种东西只适合年轻时看。」

她很果断地说。她否定的不只是侦探小说，而是所有小说。栞子小姐的眼睛隐隐发光。

「那么，意思是你年轻时看过小说吧……比方说，国中时。」

上岛春子的眉毛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国中时──也就是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在庭园里看《雪割草》那时。

「那个时候我常看小说，但不是侦探小说。」

她以平板的声调回答。

「我看的都是给小女生看的、战前的通俗小说……因为秋世大姊嫁人之前看过的书有很多都留在这栋大宅里。我想你们或许很难想像，但适合我们这种女学生看的作品，在战争结束那阵子并不多。现在想想才觉得那些全都是幼稚的内容。」

嘴上说着幼稚，语气却掺着温柔，想必是有过一段美好回忆吧。我感觉自己终于窥见这个人有人情味的一面。

「也就是所谓的少女小说吗？吉屋信子的《那条路，这条路》、加藤正夫的《远方的蔷薇》之类的……」

上岛春子的唇边隐约扬起笑容。

「对，那些都看过……不只是女学生，也包括稍微年长的淑女看的作品。初子大姊沉溺于侦探小说之前，也看过那类小说。虽然她后来绝口不提。」

「上岛秋世女士那本《雪割草》，你读过吗？」

栞子小姐没有任何前兆，直接进入正题。上岛春子仅是轻轻眨了下眼睛，完全没有显露惊慌失措。

「没读过。不过，因为那是秋世大姊很重要的藏书。我虽然不晓得初子是什么心态，但那本书不能就这样被她拿走，必须请她归还。」

「你不清楚那本书的内容吧？」

栞子小姐再次确认。老妇人轻轻摆了摆手。

「我怎么可能知道。」

「《雪割草》改收到仓库的原因，你应该知道吧？因为有人未经上岛秋世女士许可，擅自翻阅了《雪割草》……」

「那个人是初子。现在的时代已经不同了，不过那个时候正经的女学生才不会看横沟正史的作品。他的书全都有一堆死人不是吗？我不是初子，也不了解想看那种书的人是什么心态。」

她不悦地抖了抖肩膀。我不解地偏着头。

「嗯？你的儿子不是横沟正史的书迷吗？」

我忍不住插嘴。栞子小姐扯了扯我的外套袖子，等在走廊尽头的小柳管家脸上也露出惊恐的表情。

「对，是，没错，他是！」

上岛春子突然怒气冲冲吊起眼睛，低沉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所以那个孩子才会这么没出息！」

看来我踩到地雷了。当着她的面提到独生子的嗜好似乎是禁忌；在她对小说有诸多意见时我就应该留心才是。

「我精挑细选参考书和百科全书送去给那个孩子，让他远离不适合孩子阅读、太刺激的读物，没想到那孩子国中时正好兴起金田一风潮，他便开始沉溺于血腥小说里……这一切都是横沟正史的错！」

我无法看文字书，所以不曾经历过这种事，不过，在其他事件时，我也听说过有父母试图掌控子女接触的读物。看来无论哪个时代，对于家长来说，书都是烦恼的根源。可是再怎么禁止，孩子总有一天都会选择自己想读的书。我不认为一切都是横沟正史的错──我还来不及提出反驳，上岛春子已经气势汹汹继续说下去。

「我们家族继承的是男爵血脉，入赘当女婿的我丈夫，也在大藏省（注：相当于财政部。）工作。我原本也打算栽培乙彦进入旧帝大（注：即现在的东京大学。），可是他重考却考上私立大学，后来进入一般民营旅行社工作……就连妻子也是职场随便找的对象，而且拒绝去相亲！」

「这样的经历已经无可挑剔了……」

栞子小姐和颜悦色地提醒，对方听了却只是冷哼一声。

「在你们看来或许是那样，不过他最后还是离婚收场，甚至辞职。那孩子没定性，现在还说要去国外从事莫名其妙的工作。都怪秋世大姊不负责任地怂恿他，才让他这样得意忘形。他与我这个母亲也鲜少讲话……假如他的父亲还活着，不晓得会怎么教训他……」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人都不会想跟贯彻菁英主义的母亲多聊上两句吧，光是听说他「年纪不小了」还住在附近，就已经够令人惊讶了。

井浦清美说他们母子不合，实际上看来跟「不合」不太一样。上岛春子与井浦初子这对双胞胎姊妹在人际关系方面都很会惹事。

「你们待会儿要去见乙彦吧。告诉那孩子，他出国做生意注定会失败。」

我们没有回应，也不打算帮忙转达这句话。上岛春子说完自己要说的，就转身准备离去。

「上岛女士。」

栞子小姐叫住她。

「听说上岛秋世女士过世的前一天，你去了美容院，是真的吗？」

上岛春子停顿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我的确是去了。因为很久没剪头发，没办法见人。有什么问题吗？」

我感觉背后有股凉意。这话听起来像是姊姊还没死，就先为了葬礼做头发。

「我想请教的是，井浦初子女士为什么会晓得这件事？」

和服打扮的老妇人第一次沉默。她站定不动的模样，很像古老的日本娃娃。这么说来，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她去过美容院。

「因为那天我和初子一起去过医院。秋世大姊把我们叫去，我们三人说了一会儿话。」

这件事我们第一次听说。小柳管家也瞪大双眼，大概是没料到这对感情极差的双胞胎会一起行动吧。

「你们聊了些什么呢？」

栞子小姐直接问。上岛春子没有流露出半点讶异反应。

「秋世大姊表示，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希望我们两个有血缘关系的姊妹能够好好相处。这是她最大的遗愿。」

我突然研究起未曾谋面的上岛秋世的想法。过世前一天，把自己的葬礼交待给管家，甚至尝试调解交恶的姊妹俩。

然而现在，其中一个妹妹嘲讽般地挑高一侧脸颊微笑。这种笑法与井浦初子相似到令人毛骨悚然。

「这些话从以前就一直听到，我听到都厌烦了。只因为有血缘关系，只因为是双胞胎，所以我们就该好好相处……不对吧，就是因为我们长相一样，才无法接受彼此。」

走出上岛家的玄关门，外头的天空与刚才一样万里无云。

我们踏着沉重的脚步走在庭园里，原本想去海边约会的好心情早已不知去向。

「你认为书到底是谁拿的？」

离开大门时我问。井浦初子和上岛春子都主张对方才是犯人。因为有小柳管家这个目击者，所以几乎可以确定，就是她们两人其中一人拿走了《雪割草》。

「我觉得很久以前在庭园看书的人是犯人。」

两人都有嫌疑，不过我莫名比较倾向井浦初子是犯人。一方面上岛春子本来就会继承秋世大姊的财产，没必要偷《雪割草》，再者，若说她是蓄意要招惹自己的双胞胎姊姊，也的确太过大费周章。

「我还没有确切的答案，不过……我在意的是，小柳管家为什么会亲眼目睹有人携出《雪割草》呢？两姊妹对于这栋大宅的格局都很熟悉，原本就可以在不被小柳管家注意到的情况下进出，不是吗？」

我回头看向建筑物。这么说来，井浦初子也是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潜入屋子偷听我们说话。这么大的房子，应该有办法掩人耳目出入，所以那个窃贼是故意让小柳管家看到的。

「那样做，不是为了诬陷另一位双胞胎姊妹犯罪吗？」

「倘若是那样，犯人犯案的动机，就不是想要《雪割草》了……毕竟偷偷潜入，罪行曝光的可能性想必更低。」

「也是。」

不管两人之中的谁是犯人，都没有必要故意安排目击者。

「假设目的是为了诬陷对方，失窃的物品不一定非要是《雪割草》。那个仓库里还有其他更昂贵的东西……」

「不对，我想犯人的动机还是想要《雪割草》喔。」

我因为突如其来的悠哉语气而愣住。一名身穿蓝色毛衣和牛仔裤的中年男子正交抱双臂站在大门隔壁一户透天厝的玄关处。他的个子虽高却有点驼背，五官轮廓清浅到没有特征；黑框眼镜再往上是掺杂白发的短发。

刚才分明没人在，他是何时出现的？在我们四目交会时，男人有些慌乱地比手画脚，开口说：

「啊，抱歉吓到你们了。我没打算偷听，只是因为那个监视器拍到你们了。」

说完，他指着头上。玄关门的角落装着一个黑色半球体的监视摄影机。

「你们两位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吧？你们好，我是上岛乙彦……上岛春子的儿子。」

他以温和的语气自我介绍，并低头鞠躬。

与相邻的本家不同，上岛乙彦的住处是很普通的半旧不新两层楼建筑。日照良好的客厅与饭厅像空屋一样看起来空荡荡，似乎已经没人居住。

「不久前刚离婚的前妻把桌椅都拿走了。已经上大学的女儿也跟着前妻离开，据说是从前妻的新家上学比较方便……抱歉，我们去二楼的书房谈吧，待在这里也没有椅子可坐。」

他语气苦涩地解释完，从客厅的楼梯往楼上走去。这栋房子以一人独居来说太大。我可以理解女儿为什么想搬出去。

「其实我原本打算在阿姨的葬礼一结束，就离开日本出国去，没想到发生偷书的骚动害我走不了，因为我也是当事人之一。」

跟着栞子小姐上二楼的我听到这段话，觉得怎么听怎么怪。书的持有人上岛秋世，或互指对方是犯人的双胞胎姊妹也就算了，这个人照理说与事件没有直接关系才是。

「往这边走。」

他领着我们走进一间昏暗的宽敞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电脑桌，除了向北的墙壁外，其他几面墙全都是直达天花板的订制书柜。灯一开，栞子小姐的眼睛迸射出光芒。

「哇……好惊人。」

她受到吸引走近那些书。塞满书柜的书全都是横沟正史的作品。从黑色书背的角川文库开始，包括各式各样种类的精装硬皮书、电影与电视剧的DVD、设定资料集和类似剧本的东西，应有尽有。只收录捕物帐的文库全集数量也很可观。

「我收集了很多战后出版的横沟正史著作和相关书籍，不过还差很远。因为也要收集捕物帐和时代小说的话，数量很惊人。」

这样说明的藏书持有人，语气听起来略显自豪。这些藏书都是认真的收藏，而这个房间一看也知道是为了藏书而打造；只有向北的墙上有窗户，也是为了避免书被晒坏。

「横沟正史以外的《新青年》作家们的著作也有收。小栗虫太郎、梦野久作……啊，朝日SONORAMA的《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系列》也有这么多！后半在书市很少看到呢。」

栞子小姐语带雀跃地说。

「我找得很辛苦，无论如何都想要弄到剩下的三本……」

我听着两个书迷的愉快对话，看向桌上型电脑的萤幕，萤幕上清楚显示着玄关前的小巷，似乎是稍早那台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我们刚才离开的大门也在画面中。从这里不仅可以看见靠近这栋房子的人，也可以看出有谁进出上岛春子的住处。现在没看到任何人。

「我决定搬去国外后，才装上防盗监视器。」

上岛乙彦对我说明。

「当然我也有跟保全公司签约，不过光是这样我还是感到不安。这个书房里的收藏品我几乎不会带走，而且……」

他犹豫了几秒，继续说：

「这台监视器也可以记录进出家母家的可疑人物，我在国外也能透过网路远端监看。我离开日本后，就剩下母亲一人住在隔壁了。」

「隔壁的大宅没有装设监视器吗？」

栞子小姐这么问，上岛乙彦皱眉摇头。

「我提议过，可是家母不愿意。她说之前也一直这样住着，没出过什么事，现在要装莫名其妙的机器，她才不要……她不知道这台监视器有拍到她家大门。如果她知道的话，恐怕会大吵大闹。」

他叹气的模样跟井浦清美很像。这个男人也是被难以沟通的母亲牵着鼻子走，却还是担心独自留下的母亲。

「我们刚才向你母亲请教了一些横沟正史《雪割草》的问题……」

「她八成又说我坏话了吧？」

上岛乙彦苦笑着问。要说对也不是，要说不对也不是，这令我很难启齿。

「你们不用回答没关系，我心里有数……我从以前就跟父母处不好。」

他让行动不便的栞子小姐坐在电脑桌前的电脑椅，自己则拿来两把当作踏脚台使用的木头圆凳，其中一把放在我旁边，他坐在另一把圆凳上。

「我从小就无法达成父母的期望，既不优秀又没有野心，工作表现普普通通，只想悠哉沉溺在个人嗜好中。父母无法理解我想做的事……哎，说起来我也无法理解他们，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吧。」

「不是彼此彼此。」

听到栞子小姐的态度这么不客气，不只是上岛乙彦，连我也吓了一跳。

「小孩没有回应父母期望的义务。反而是世人应该要警告父母，别成为小孩的束缚……就算无法理解孩子的想法，也应该要学会接纳……抱歉，我多事了。」

大概是想到自己对于别人家的事干涉太多，栞子小姐突然缩起身子低下头。她也是始终都在烦恼与那位无法用一般方式相处的母亲之间的关系。就算她说这些话只是为了拉近距离，上岛乙彦的眼神也变得比刚刚更温和。他双手交握，向前探出身子，像是准备说悄悄话。我们也跟着摆出同样姿势。

「关于《雪割草》，我有事想告诉你们……」

他的嘴角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不过在我开口之前，我想先问问，你推测横沟正史的《雪割草》是什么样的作品？」

我吓了一跳。这个问题大概是在测试，除了人品之外，他想知道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栞子拥有的知识是否值得信赖。我也知道同样的情报内容却无法参透，但栞子小姐毫不犹豫就回答：

「我猜测是八年抗战到太平洋战争这段期间，在新舄当地报纸连载的长篇小说……类别是侦探小说以外的东西。」

「你为什么这么想？」

我也很想知道。栞子小姐毫不迟疑地继续说：

「这部作品之前没有被发现，而上岛秋世夫妻又能够看到，这么一想就很有可能是跟他们战争期间住在新舄有关。当时横沟正史失去发表侦探小说的舞台，因此开始接受各式各样的工作，也许是接到新舄地方报纸委托他写侦探主题之外的连载小说。」

我想起横沟靠写捕物帐维生的事。只要有人委托，他就会写，这也很合理。

「秋世女士偶然读了横沟正史写的报纸连载小说，于是剪下来保存。而那些内容后来由她的丈夫黏贴在纸上制作成册……这是我的想法。」

我记得有旧书店会交易时代久远的连载小说剪报，我偶尔也会在同业市场上看到。有些持有人会把剪报贴在纸上，制作简单的封面，弄成像一本书。一方面也是因为以前的报纸连载小说不一定都会出版单行本，所以有不少读者会剪下来保存。

「你认为可能是报纸连载小说的原因是什么？」

上岛乙彦接着问。

「小柳管家说过，秋世女士平常不读小说，不过报纸连载小说是例外。报纸连载小说通常都是长篇。再来就是那本书的形式。」

「书的形式？」

「上岛家的《雪割草》是类似杂志的大尺寸书，要摆横的由下往上翻阅，形式很特殊。一般来说，报纸连载小说的剪报会是横长排版，如果想把剪报做成书，贴在一般纵长的页面上……」

「啊，我懂了。就必须把文章从中间截断。」

我忍不住插嘴。栞子小姐点头。

「报纸连载小说还有插画，因此要决定从哪里裁切很困难。横长的剪报贴在横长的纸上，一页贴两、三天的连载内容，会是最轻松的处理方式。」

我在脑海中想像上岛家的《雪割草》翻开的样子。连载日最早的剪报贴在最上面，新的剪报在最下面，由上往下依序阅读，读最下面的剪报时，就必须由下往上翻页。以新闻连载小说的剪报来讲，这的确是最方便阅读的形式。

「呃，可是报纸的宽度通常都很宽吧？必须做成很大一本书，才能容纳剪下来的剪报吧？」

「你或许不清楚，报纸连载小说的左右两侧通常会放很多广告。再加上如果只要看内文，就不需要留下每次刊登的标题和作者栏。做成一本书，只要在扉页写上书名和作者名即可……所以如果只剪下内文和插画，杂志大的尺寸就有可能容纳所有内容。」

栞子小姐说到这里停住，看向上岛乙彦。眼睛眨也不眨专心听的他，十分佩服地吐出一口气。

「了不起，远超乎我的想像，你说的跟我这一个月努力想出来的结论一样……幸好我有跟你好好聊过。」

他的目光落在交握在腿上的双手，以更低的嗓音说：

「这次的事情，我认为是家母所为。」

家母──也就是上岛春子。井浦清美也认为自己的母亲很有可能是犯人，但这个人的怀疑更有几分肯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栞子小姐问。

「秋世阿姨过世前一天，家母就有些不对劲。她把原本的长发剪得跟初子阿姨一样短也很奇怪，葬礼时也有些坐立不安……最大的关键是，家母在告别式那天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和栞子小姐面面相觑。这恐怕是井浦母女和小柳管家都不知道的情报。

「离开火葬场到办桌的料亭后，初子阿姨和清美表妹才一离席，家母就大呼小叫说：『我把秋世大姊的遗物佛珠忘在火葬场了。』我觉得我母亲身为丧主，离席似乎不妥，正想自告奋勇去帮她拿，她却一溜烟就搭上计程车离开。她离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吧，直到初子阿姨她们回来的前一秒才出现。」

二十分钟，时间上已经足够来回上岛家大宅。

「我想，只要事先准备好相似的灰色道行，她就能够伪装成双胞胎姊姊，从仓库铁柜偷走《雪割草》。知道数字转盘锁密码的人，只有我和家母……密码是五位数，不晓得密码的人无法打开铁柜。家母平常是不看书，但听说过那本《雪割草》的装帧很美。可能是因为某些原因才想要据为己有。」

这与井浦初子的主张类似，不过有那么刚好能够弄到类似的道行吗？而且还有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请问……『想要据为己有』的意思是《雪割草》并非由你的母亲继承吗？」

我还以为就算什么都不做，那本书也会是她的。听到我这么问，上岛乙彦稍微搔了搔头；不是头皮痒，他那举动令人联想到电视剧或电影里的金田一耕助。

「其实家母没有《雪割草》的继承权。家母继承了上岛秋世大多数的财产，唯独《雪割草》例外。阿姨过世之前已经办妥手续，把那本书赠与我了。」

「你母亲晓得这件事吗？」

栞子小姐问。

「我没说，不过阿姨或许提过。也有赠与文件可以证明。」

他看来不像在撒谎。也就是说，上岛春子没有不在场证明，也有动机。我的脑子一片混乱。除了井浦初子，上岛春子也很可疑，她们两人之中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窃贼。

「上岛秋世女士为什么没有把《雪割草》给春子女士，而是交给你呢？」

「我想最大的原因应该是我是横沟的书迷吧。我听阿姨提起这件事时还吓了一大跳，我没想到阿姨手上有横沟的《雪割草》。」

「你对于你阿姨的藏书，不太清楚吗？」

「我因缘际会听过《雪割草》这个书名，但我原本以为是阿姨认识的人自费出版的文集之类的。毕竟这个书名并不特别。」

听说上岛秋世几乎不读小说，因此阿姨手上的《雪割草》没有令他联想到是横沟正史的梦幻作品似乎也很合理。毕竟这本书也不曾出版过单行本。

「她把那本书送给我，还有其他原因……阿姨这样说过：『这本书躲过了战火摧残，所以一定能够庇佑你展开新工作。』」

这句话充满对已逝阿姨的敬重。这么说来发现《雪割草》不见的人也是他，大概是他准备带走属于他的那本书出国，所以理所当然自称是这起事件的当事人。

「她要把《雪割草》占为己有也没关系，但我想母亲大概很后悔自己的行为，烦恼着如何收场吧。发生失窃案之后，她似乎很少睡好，我有好几次从这里看到她房间的灯亮到半夜。我很担心她的身体会出状况。」

井浦清美对自己的母亲也有类似的担心。双胞胎在有压力时，也会出现相同的反应吗？

「上岛秋世女士手上的《雪割草》，您连一次都还没看过吗？」

「是的。她说要把书送给我时，也只告诉我数字转盘锁的密码。我原本打算等葬礼结束、一切回归平静后再去拿书，这样对阿姨也比较不失礼，不然说真的我想看那本书想看得不得了。阿姨还说过那本《雪割草》有一个特别附录。」

「你说附录？」

「就是……」

上岛乙彦兴冲冲准备要回答，又突然停住。

「没事，还是等书平安拿回来，我再拿给你们看吧。你们一定也会很惊讶。」

光是把横沟正史的梦幻作品变成手工自制书就已经够惊人了，看来还有其他机关。栞子小姐对于答案似乎也没个底。

「啊，对了，还有一个东西想让你们看看。」

上岛乙彦伸手操控电脑桌上的滑鼠。萤幕上清楚显示家门前的情况；一样是那台监视摄影机的画面，但左下显示的日期时间却是一个多月前。他播放的不是现在，而是旧影片。

「我直到不久之前才想起来这台监视摄影机从二月就启用了，所以我连忙在旧影片被覆写掉之前检查纪录，发现……阿姨告别式那天的录影画面还在。」

我忍不住坐正。也就是说，偷书事件发生当天，监视器拍到了进出上岛家大宅的犯人。

「啊……就是这里，来了。」

画面中出现身穿黑色和服和灰色道行的老妇人，正准备打开上岛家的大门。上岛乙彦用滑鼠按停画面。我们凑近看向那位妇人。白发一丝不苟地绑在衣襟上方的那张侧脸──看起来像上岛春子也像井浦初子，完全无法判断究竟是两人之中的哪一位。

栞子小姐也只是一脸不解的表情。

「这位是我的母亲春子。虽然差别微乎其微，但身为儿子的我还是勉强认得出来。」

上岛乙彦自信满满，但这影片似乎无法当成证据，毕竟就连儿子也只是「勉强」认得的程度。影片继续往下播放，就看到几分钟之后，同一位老妇人再度从大门走出来。正如小柳管家的证词，妇人胸前抱着一个四方形包袱，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犯人。

这时门铃响起，上岛乙彦再度暂停影片，从圆凳站起。

「清美来了。你们等我一下。」

大概是送井浦初子回去后折回来了吧。屋主赶忙跑出房门。

书房里一片安静。栞子小姐已经没在看监视器画面，她握拳抵着唇边，动也不动在思考，模样彷佛一幅画，令我挪不开眼。

「半夜、灯……」

她喃喃说着，大概是在想上岛春子晚睡的事。这点为什么引起她的注意？──我正想问，上岛乙彦就和表妹一边说话一边走回书房来。

「我正在播昨天电话里提到的监视器画面，也想让你来确认一下……外套给我吧。」

「谢谢。我要看。」

井浦清美脱下套装外的外套交给表哥，接着手支着电脑桌凝神细看正要离开大门的犯人。向来看惯那对双胞胎的这位，究竟会认为画面上的人是谁呢？等了一会儿之后，她看向我们。

「这个人……是我的母亲。」

「咦？」

发出惊呼的只有我和上岛乙彦，栞子小姐没有讶异反应，应该说她仍然保持与刚才同样姿势沉思着。

「是吗？我还以为是我妈。」

听到表哥持相反意见，井浦清美很果断地摇头。

「她们两人确实很难区分，不过不可能是春子阿姨。你们看这件道行。」

她指着萤幕中犯人身上的灰色道行。

「这件是我妈向认识的和服店订做，用的是和服布料，外面买不到一样的，所以穿着这件道行的就是她。」

「唔……也可以准备类似的道行吧？」

「不可能。你们看这里。」

她指着道行的袖子，那里有一个黑点。

「有没有看到这里有个染到的印子？这是我妈自己没注意，在某处沾到的脏污。我急着想要去除那个污垢，所以对于这个位置印象深刻。我可以肯定这件是我妈的道行，穿着这件道行的人唯有我妈，不可能是其他人。」

「我妈难道没有可能偷偷拿走初子阿姨的道行吗？初子阿姨不是曾在料亭的空房间内休息？你不也曾经离开几分钟？」

「我妈虽然一直躺着，但没有从头睡到尾，很难有人把道行拿走。就算有人趁我妈睡着，而我又正好不在房门前的时候拿走，对方也不可能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把道行放回来。」

「若要这样说，初子阿姨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啊！她怎么可能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过来又回去。」

「话是没错，但或许有什么我们没注意到的问题点，只要弄懂，就会发现其实并不复杂……」

两人都强力主张自己的母亲就是犯人，这个情况看来很诡异，但他们两人的争论也让人感觉到一股不客套的亲昵。在彼此互看不顺眼的一干亲戚中，这两位是少数的例外。

「我弄懂了……」

始终在沉思的栞子小姐此时开了口。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你弄懂什么了？」

井浦清美问。

「弄懂为什么要拿走《雪割草》了。」

其他三人瞬间张口结舌，不懂她的意思。

「也就是说，你已经知道偷书的人是谁了？」

上岛乙彦一问。栞子小姐很肯定地点头。究竟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在我们走进这栋房子之前，她应该还不知道吧？

「我好奇的是把书拿走的动机，以及采取这种方式的原因。弄懂之后，确实并不复杂。」

栞子小姐看向上岛乙彦，脸上是解开书的谜团时充满成就感的表情，也是我最爱的她。

「上岛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以麻烦你一字不漏地转达其他人吗？」

在眼镜后侧的强烈目光注视下，上岛乙彦迫不得已地点头。

「这样做，《雪割草》或许就会被送回来。」

＊

我和栞子小姐再度造访上岛家是在三天后的晚上，书店打烊后。

我们借着大宅的灯光走到玄关门。由出来接待的小柳管家领路，我们走进宽敞的饭厅。摆在饭厅中央的餐桌右边坐着上岛春子和乙彦，左边坐着井浦初子和清美。双胞胎其中一人与前几天一样穿着和服，另一位则穿着有花纹的红色毛衣，戴着太阳眼镜。双方没有交会过半次视线，或许是在我们抵达之前已经互骂过一顿了，双方孩子的脸上都带着疲惫。

案件相关人士全都集合在一个房间里，根本就像是金田一耕助作品中最戏剧化的高潮场面。小柳管家站在房间角落，栞子小姐来到餐桌前与众人问好后，率先开口的是上岛乙彦。

「所有人都到齐了，接下来就是侦探解谜时间。」

他的话语中传达出想要知道真相的迫不及待。

「我想先知道……《雪割草》回来了吗？」

栞子小姐这么问，他像是这才回过神来，把腿上的深蓝色包袱摆到餐桌上。

「我照筱川小姐的指示进行后，今天早上这个就出现在铁柜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一边说一边松开包袱的结，露出大尺寸的硬皮书。跟管家的证词一样，书皮贴着紫色的布，封面上的《雪割草》金色刺绣闪闪发亮，就连书背的书沟也做得很仔细，书口和上下也都裁切得很工整，就像专业装帧师装订的一样。或许是长年一直收着，所以没有晒坏也没有损伤，的确是很美的一本书。

双胞胎老妇人只瞥了书封一眼，没有流露太大的反应。众人之中最感兴趣的人就是栞子小姐，她一手握着拐杖，一手扶着餐桌，以不稳的姿势向前弯腰，简直就像是贴在玩具店橱窗上的孩子。我明白她想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小说，但眼前还有其他事应该先处理。听到我咳了几声提醒，她才不甘愿地直起身。

「对了，乙彦，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听说你不是今天就要离开日本了？」

井浦初子以下巴指着餐桌另一侧的男人，态度还是一样瞧不起人。但对此感到不满的反而是她身旁的女儿，而不是被瞧不起的本人。

「那是骗人的。」

栞子小姐坦承。

「是我请他这样告诉大家……为了拿回《雪割草》。」

她请上岛乙彦代为转达的，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三天后我会去报警，然后离开日本」。就连清楚栞子小姐能耐的我，都对于「这样一句话真的能够改变现状吗？」感到半信半疑，但事实证明真的有用。

「既然大胆毛贼已经反省并还书，这事也就到此为止……请恕我离席。」

上岛春子语带讽刺地对自己的双胞胎姊姊说完，就无声站起。栞子小姐马上厉声说：

「上岛秋世女士告别式那天，拿走《雪割草》的人就是你吧，上岛春子女士。」

冷不防被指名，上岛春子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很坦荡地接受拄着拐杖的栞子小姐强烈的视线。

「你凭什么这么说？」

「最初令我起疑，是你对于《雪割草》的一番话。你说：『那个时候正经的女学生不会看横沟正史的作品』……原来你以前就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横沟，所以才不看，是这个意思吧？」

「就算我知道，又有什么不对？作者的名字看看书封也……」

上岛春子第一次说不出话来。所有人都知道她很显然是说错话了，因为布面书封上只有书名「雪割草」三个字而已。

「这个书封上没有提到作者的名字。」

栞子小姐说。

「不把书翻开，就不可能知道这书是谁写的。小柳管家和乙彦先生也是不久之前才知道。这也就是说，你在中学时期曾经翻开这本书。」

「果然没错！」

井浦初子插嘴，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猜测正确。

「跟我主张的一样不是？就是春子策划了这一切，这个黑心的人……」

「井浦初子女士。」

栞子小姐毫不客气地让双胞胎另外一人闭嘴。

「你也是犯人，这起事件是两人合力所为。」

「什么！」

事前不清楚真相的两位儿女一阵错愕，没料到多年来始终不合的双胞胎竟是共犯关系──起初听栞子小姐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是难以置信。

「我怎么可能和那种人合作……」

双胞胎姊妹同时以相同的嗓音反驳，说到一半又缄默。栞子小姐站在餐桌主位──大概是上岛秋世以前的座位──开始解释。

「这起事件若只靠两人的其中一方，就不可能实现。初子女士不知道铁柜的数字转盘锁密码，春子女士没有灰色道行。唯有两人合作，春子女士才能够假扮成初子女士拿走《雪割草》。」

「等一下，家母怎么把道行拿给春子阿姨？如果她这样做，待在家母身边的我应该会发现才对啊！」

井浦清美提出异议。

「有办法不让清美小姐看见……流程大概是这样。」

栞子小姐加上手势，好整以暇地说明。

「先抵达料亭的初子女士中途离席，进入空房间。接着春子女士假装出发去火葬场，半途折回料亭，从窗子接过初子女士递来的道行，回来大宅偷走书之后，去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之类的地方把书藏好，再回到料亭，透过窗户把道行还给初子女士……这么一来，清美小姐就不会发现了。」

我也实际走了一趟料亭，查看过井浦初子休息的房间。房里窗户打开的缝隙无法容纳一个人通过，不过拿一件衣服倒是绰绰有余。

「想出这个诡计的，我想应该就是……喜欢侦探小说的初子女士，没错吧？」

「你的论述没有任何证据。这次的事件唯一称得上证据的，顶多只有小柳管家的证词。」

「乙彦先生装在自家门口的监视器拍下了犯人的身影。三天前说要报警虽然是假的，但我们也可以真的去报警，请警察出面搜查。比方说，调查沾在包袱布巾的衣服纤维，或是调阅料亭的监视器，一定能够找出实质的证据。」

井浦初子轻啐一声，这反应等于是认罪了。于是上岛春子缓缓开口：

「所以我一开始不就说了，这种小家子气的布局怎么可能成功？」

「还不是春子有破绽才会遭到怀疑。露出马脚的人是你，别赖在我身上。」

她真的就像小孩子一样嘟嘴表示不满。看来栞子小姐的推测没错。不过她们两姊妹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是没变。

「双胞胎互相假冒当替身……简直就是横沟小说里的剧情。」

乙彦喃喃说。

「妈，还有春子阿姨，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们就那么想要那本书，不惜惹出这场骚动吗？」

听到井浦清美的提问，两姊妹只是板着脸一语不发。栞子小姐代为回答：

「不是的，她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得到那本书，而是有其他原因。毕竟春子女士如果有心，也有办法掩人耳目偷走那本书。她反而故意伪装成初子女士，让小柳管家目击到，闹出初子女士偷书的闹剧……这一切都是为了打造姊妹俩十分不合的假象。」

「她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栞子小姐把视线停在不解的上岛乙彦身上。

「为了控制你，上岛乙彦先生。」

「什么？我？」

栞子小姐点头。

「假如《雪割草》只是单纯从铁柜里不见，乙彦先生就会当成是有外来人士入侵，考虑去报警。警方当然会正视这件事并开始搜查，也能够成功找回《雪割草》。但如果小偷不是外来人士，情况就会陷入胶着，她们也因此能够争取到时间……这就是这一连串行动的目的。」

在这栋代代相传的老宅使用双胞胎诡计，我猜也是为了吸引上岛乙彦。横沟正史迷遇到这种事件，一定会像金田一耕助一样动脑破解。之前他谈论事件谜团时，看起来就充满活力。

「如果没有发生这起事件，乙彦先生就会在阿姨的葬礼结束后移居国外，当然也会带走那本阿姨当成护身符送你的《雪割草》……这么一来，那两位或许再也没机会看到《雪割草》。」

栞子小姐没有清楚点明，不过她们两人的年纪在策划这起犯罪上，也有推波助澜的效果──大姊秋世如今已过世，自己的时间也所剩无几──这对双胞胎心中或许有这种想法吧。

「她们两位要的不是《雪割草》这本书，而是想要有足够的时间轮流把书看完……如果我说错了，你们尽管开口纠正。」

姊妹两人都没有回答，那就是说对了。井浦清美和上岛乙彦都说过自己的母亲熬夜的时间变多了，原来不是因为压力大睡不着，而是瞒着家人和管家在看《雪割草》。

「十几岁的时候，把上岛秋世女士的《雪割草》偷带到庭园被发现的人，是两位之中的哪一位呢？」

「是我……」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上岛春子放弃挣扎回答。

「我没想到小孩子做的行为会惹来那么大的怒火……初子明明也不时就会偷拿那本书去看。」

「哎，我偷看可是偷得很有技巧。哪像春子，偷看也看得太光明正大了，谁叫你笨。」

「两位果然都有擅自把大姊最重要的藏书拿出去看。」

栞子小姐的语气很严厉。这表示她们偷拿出去的次数不只一次，上岛秋世一开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终于受不了才发难吧。

「你们两人为了那本没看完的小说，求了秋世女士几十年吧。」

「还不至于夸张到用『求』的。」

上岛春子立刻反驳。

「小说这种东西，年轻时看看就好。只是……没看到结局很好奇罢了。这六十年来，秋世大姊始终把书藏着，绝不拿出来……大概是存心让我们不愉快，最后还特地把我们叫去，告诉我们她把书送给乙彦了。做出这种举动，还说我们俩有血缘关系，应该好好相处，这不是在耍我们吗？」

说到最后她语带颤抖。这个人大概一直期待着从大姊那里继承《雪割草》，准备之后好好读完结局，所以这场骚动的起因是感觉遭到背叛。

「我也想要知道结局，才会答应帮这个忙，而且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毕竟春子没那个脑袋策划复杂的计画。」

井浦初子很自豪地哼了哼。两人最后一次探望生病的大姊后，马上拟定计画动手偷书。上岛春子去美容院剪头发就是计画的第一步。

「你不是说日本侦探作家都只会模仿、水准很低吗？」

听到栞子小姐的挖苦，她也不尴尬。

「《雪割草》又不是侦探小说。尽管内容还是一样不值得一提，不过还没读完的小说就是会让人想要知道后续发展，不是吗？而且那又是平常没机会看到的作品。」

没读完也是六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让她们甚至不惜使出这种技俩也要看的书，应该不是不值得一提的内容吧。为什么就不能老实承认那是一本好看的小说呢？不过她们如果会老实承认，也就不会搞出这场骚动了。

「所以，妈和阿姨已经看完横沟正史的梦幻长篇小说《雪割草》了吗？」

上岛乙彦说。

「应该是吧，真叫人羡慕。」

栞子小姐一脸认真地回应。身为横沟正史的书迷，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除了双胞胎姊妹之外，在场的其他人都不清楚《雪割草》究竟是怎样的小说。

「妈、阿姨，既然你们无心偷书，那么你们原本打算看完之后要怎么做？」

身为母亲和阿姨的两人没有回答，显然是刻意忽略儿子的提问。反而是我这个旁观者感到很生气；明明上岛乙彦才是《雪割草》的正牌书主，也是这次事件的受害者。

栞子小姐只好出面说明。

「两位恐怕是打算打模糊战，不让人知道究竟是谁偷了书，等读完再放回铁柜里。她们就是算准了只要书平安无事回来，乙彦先生一定也不会跟自家人计较……没想到他说三天后要报警，只好赶紧把书提前看完。」

「换句话说是筱川小姐的行动改变的情况。我这一个月来做不到的事情，你都替我做了，就像金田一耕助一样。」

听到对方以大名鼎鼎的名侦探称赞自己，栞子小姐羞红了脸。

「不，这件事就算没人出面处理，也会自动解决，我只是迫使原本的计画提早发生而已。再说，我能够推导出结论，也要多亏乙彦先生装在家门外的监视器。」

的确，双胞胎姊妹没料到井浦清美会找来栞子小姐，也没料到上岛乙彦装的监视器会拍到画面。装监视器的人也对于解谜贡献了一份力量，可是他却笑得很落寞。

「没关系，我知道自己没什么才干，我懂，可是没有才干的人也有他能做的事。妈……」

他对身旁的母亲开口。对方这才与儿子对上视线。

「我出国后，《雪割草》仍然会放在这栋大宅，交给你保管。当然我会先看过一遍。」

说着，他慢条斯理翻开书页。一如栞子小姐所推测的，翻开封面后出现的是写着书名和作者名字的扉页，再来是两篇褪色的剪报，贴在横向的纸页上，几乎要碰到边缘了。印在正中央的插画也一应俱全。栞子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本书。

「如果愿意的话，妈和初子阿姨都可以再多看几遍。当然清美也可以看。小柳管家有意愿的话也别客气。」

翻着书页的手说到这里停下。我看到章节名写着「重生」。

「秋世阿姨把这本书送给我，不是为了要惹恼妈跟阿姨。她一定是希望借由这本书让大家和解，毕竟我们大家有血缘关系。说起来，如果妈愿意低头说想看，秋世阿姨或许也会答应，但你始终没有对未经许可把书拿出来一事道歉不是？」

上岛春子的嘴唇微张。看来是说中了。我对上岛乙彦的宽容感到讶异；家人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却主动提和解。上岛秋世把书送给他，一定也是相信他的人品。

「你们两位只要把前因后果告诉我，跟我说一声想看《雪割草》，我一定会成全，何必弄成现在这样呢？打一开始我们就……」

上岛乙彦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连忙翻到最后一页。原本温馨的气氛登时消失，瞬间充满不安。

「乙彦，怎么回事？」

井浦清美惶惶不安地开口问。只见她的表哥以认真的手势检查封底前一页的蝴蝶页。书口那一侧有个没裁开的袋状构造。

「夹在这里的东西，你们拿去哪儿了？」

他瞬间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尖锐的嗓音大声问。

「你在说什么东西？」

上岛春子冷冰冰地反问。她的态度似乎惹恼了儿子。

「这本书原本夹着《雪割草》的手稿，是真正的真迹。」

「什么！」

饭厅里发出惊呼的人是栞子小姐。

「什、什么意思？」

我没听说这件事，其他人似乎也一脸不解。上岛乙彦往前倾身，语速很快地开始说明。

「阿姨送我的这本书，她请旧书业者鉴定过。当时在业者推销下，她买下一张《雪割草》的真迹手稿，并且把那张手稿也一并送给我了。不可能不在书里，妈，你们拿去哪里了？」

我想起三天前在那间陈列横沟著作的书房里听到的事情。

（那本《雪割草》还有一个特别附录。）

那个「附录」就是横沟的真迹手稿。与这本书同样珍贵，也许更超越这本书。

「我没看到有那种东西。」

他母亲的眉头连皱一下都没有。

「我也不知情。不过我记得书里没夹东西。」

井浦初子也夸张地耸耸肩。

「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该不会，我们全都上了秋世大姊的当，她就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我们闹翻……」

「你是在侮辱秋世阿姨吗？她绝不是会撒这种谎的人！」

上岛乙彦一拳打在餐桌上，《雪割草》的美丽封面彷佛吓到般抖了抖。他的母亲则是瞪向自己的双胞胎姊姊。

「初子，也有可能是你心生歹念偷走了，毕竟就算是模仿国外作家，你仍旧对侦探小说作家很感兴趣不是？」

「我不是说过好几遍我不喜欢横沟正史吗？真要这样讲的话，春子，你才是嫌疑重大吧，事到如今还想要陷害我……」

我们只能错愕看着双胞胎姊妹互骂。栞子小姐一脸惨白地咬着唇。那张真迹手稿真的存在过吗？如果是，那么现在又去哪儿了？我们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如今可以确定的只有一点──栞子小姐按照委托找回了《雪割草》，却没能够解开所有谜团。

＊

我听见北镰仓站电车发车的声音。大概是最后一班上行列车。

我独自一人坐在文现里亚古书堂的柜台前，写着《雪割草》事件的纪录。

距离上岛家那场骚动已经过了四天。听说上岛家今天举行做七法会，上岛乙彦在法会一结束就飞往印尼，当然也带走了《雪割草》。据井浦清美表示，他与自己的母亲、阿姨等人几乎断绝往来，从那天之后就不再跟她们说半句话。

《雪割草》真迹手稿的谜团没能够解开。上岛乙彦没有报警，也没有委托我们深入调查下去；比起继续揭露亲人的罪行，他似乎宁可把这一切全都忘记。

尽管如此，他还是主动表示，愿意把找回来的《雪割草》借给栞子小姐一晚。但栞子小姐郑重谢绝了；因为她认为自己没有完成委托，没能够「平安无事」找回《雪割草》。

这次的事件纪录就到此为止。我阖上厚厚的文库本。新潮文库的《MyBook：2012年的纪录》。这个日记本外型做得像书，内容却是白纸。开始在文现里亚古书堂工作以来，每次发生与旧书有关的事件，我就会尽可能把记得的来龙去脉写在《MyBook》里。

这就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事件手帖」。

从那晚之后，栞子小姐一直很无精打采。无法解开所有谜团，她很自责。没能够找出真迹手稿的去向是因为上岛乙彦瞒着没提手稿的存在，栞子小姐当然也无计可施──我这样安慰，但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效果。

我也跟着埋怨起自己的没用。从头到尾都待在她身边，所见所闻皆与她相同，我却无法成为她的助力。栞子小姐甚至还出面帮腔，告诉井浦清美说：「他一定能成为解决这件事的助力。」而我提出自己的发现，也顶多是一些与事件完全无关、连边都没沾上的小事。

「大辅？」

突然有人出声，我回头看去，看到栞子小姐站在通往主屋的门前。她身上的蓝色睡衣外面套着开襟羊毛针织衫；手上只有拐杖，没拿书。

「这么晚了，你还在工作吗？」

她纳闷地偏着头凑近看向柜台，一头黑长发笔直朝地面垂下。

「不，我……已经做完了。」

我站起来。她眼镜后的目光已经看到《MyBook》。她应该早就发现我在写事件的纪录，之前却也不曾提过这件事。她或许是认为夫妻也应该保有隐私吧。

话虽如此，有疑问的时候，最好还是彼此谈谈。

「你有事瞒着我吧。」

栞子小姐最近的态度很奇怪。我本来以为是因为她瞒着井浦清美的委托没说，可是在我写下这次的事件纪录时，我却注意到一件事──委托电话是在井浦清美来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前一天打的，但栞子小姐在此之前就已经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是有其他无法对我说的烦心事。

「我只是猜测，你该不会是……怀孕了？」

她瞠目结舌。我果然没猜错。我对于自己的话能够吓到这位聪明女孩有那么一点得意洋洋。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还没有对任何人提过……也还没去妇产科检查……」

看来只是验孕棒验出了阳性反应而已，我也料想过差不多是这样。

「你从哪里得到的线索？」

「哪有那种东西。」

我笑着摇头。对，这不是推理。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真的怀孕了该有多好而已。」

栞子小姐放松力量靠在门上。

「大辅，我以为你可能会不高兴……我们才刚新婚，也没有计画要有孩子不是？而且你还年轻……我也对于、那个、要增加家庭成员，感觉心情复杂。」

筱川家从以前就存在家庭问题。栞子小姐和亲生母亲处得不好，双方好不容易达成和解也才不过半年。大概是亲眼目睹上岛家的争端，让她想起这件事吧。

我没说话，伸出双手牢牢抱紧栞子小姐纤细的身子。或许是我的举动太过突然，她有些困惑地抬起头，眼镜稍微滑落鼻梁。

「大辅，怎么了？」

「嗯……」

我难为情地回答：

「就是想要紧紧抱住你。」

接受委托那天，栞子小姐也讲过一样的话。她突然抛开拐杖紧搂着我的身体。两人的体温彷佛要融为一体。

有了新家人，大概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我也不清楚我们在五年后、十年后会变得如何。

不过，我希望永远记住此刻这瞬间彼此的体温与心满意足的心情。现在的我们一定能够顺利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至少，我是这样相信。

第二卷 扉子与空白的时间 第二话 横沟正史《狱门岛》

闭着眼睛时，我听到奇妙的声响。

「嘶──嘶──嘶嘶嘶──嘶──」

有气无力的分岔口哨声，是栞子小姐啊──恍惚中我这么想。这是她以前聚精会神看书时的习惯。因为口哨声不小，如果是在家里也就算了，在公共场所我就会希望她小声些，毕竟──

我猛然睁开眼。不晓得什么时候我已经靠着椅子打起瞌睡。一睁眼睛就看到十分古民宅风格的粗屋梁与时尚的圆形吊灯。

这里是位在由比滨路旁一栋两层楼古民宅改建的书香咖啡馆。两侧墙壁都是高达天花板的书柜，柜上装饰着大尺寸的摄影集与国外的食谱书。

口哨声仍在持续，但吹口哨的人不是我的妻子栞子小姐。今天一起来这家店的家人还有另外一位。

「扉子……」

我开口喊坐在对面的女儿。身穿深蓝色长版上衣洋装的娇小少女正聚精会神看着文库本，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垂落在桌上。这个孩子是筱川扉子，是我们的独生女。

「爸，怎么了？」

她停止吹口哨，拿着文库本伸懒腰。那本书是岩波文库出版的芥川龙之介《罗生门、鼻、芋粥、偷盗》。少女有一双大眼睛、挺直的鼻梁、雪白的肌肤、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放掉书的态度、阅读时就会吹出分岔口哨声，以及最近开始戴起的眼镜──这一切的一切都跟她的母亲栞子小姐十分神似。

现在是二○二一年十月。扉子目前就读小学三年级，即将满九岁。时光飞逝的速度快到让人无法想像，我和栞子小姐当然也跟着增加了几岁。

纵使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但这话如果让老年人听到，就会被他们笑。他们说我总有一天会觉得三十几岁还很年轻。会不会有这种感觉，我还不确定。

「那本书有趣吗？」

我问。

「很有趣！」

我话才说完，她立刻精神饱满地回答。坐在窗边吧台座位角落翻开书、与少女年龄相仿的少年瞥了我们这边一眼。他们也跟我们一样是亲子组合，少年身旁坐着貌似他父亲的男人。我竖起食指抵着唇示意扉子小声点。咖啡馆里的客人全都沉浸在自己的书中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有位少爷的鼻子非常长，如果下人没有帮忙扶住他的鼻子，他就没办法好好吃饭。可是有一天他打了一个喷嚏，鼻子掉进粥里……」

扉子压低声音，生动地向我说明。她刚刚大概读了《鼻》吧。这篇小说有名到至少每个人都听过标题，不过现在听到这故事，我才觉得诡异。

吧台区的少年戴起耳机投入在自己的书里。或许是因为他戴着连帽上衣的帽子，所以我无法看清楚他的长相。他面前翻开的书是套着书店书衣的硬皮书，可能是在镰仓站前面那家岛野书店买的新刊儿童文学之类的吧。跟我们家女儿的喜好完全不同。

扉子任何书都看，在她眼中不存在新书、旧书、童书、成人书等分类。我们家儿童房的书柜上陈列的书籍，从封面华丽的轻小说、漫画文库本、到包上石蜡纸的岩波文库与新潮文库旧书等，种类繁多。文库本多是因为扉子说CP值比较高；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小学生选购书籍的标准是根据CP值。我把这情况告诉栞子小姐后，她回答我她也是如此。原来我在筱川家是少数派。

「爸，现在几点？」

女儿出其不意换了话题。我把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拿给她看。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一楼的老板伯伯回来了吗？」

这间咖啡馆是「鼹鼠堂」旧书店的一部分。一楼卖旧书，二楼是咖啡馆。以前开在小田急线长后站旁，直到两、三年前才搬到镰仓来。听说他们以前也有咖啡馆。

或许是旧书买卖的环境比以前更艰难了，所以有愈来愈多旧书店会在店内另辟餐饮区。这家旧书店座落在观光客较多的由比滨路旁，生意相当兴隆。即使是下雨天，店内也几乎是客满。

「可能还没吧，这种天气到府收购会花比较多时间。」

我回答。这场暴雨一直下到中午过后，到府收购堆书时要避免把书弄湿，所以不是那么容易。

扉子阖上《罗生门、鼻、芋粥、偷盗》，一口气喝下几乎没碰的漂浮冰红茶。因为她只顾着看书，加蜂蜜的冰淇淋早就融化。那是用附近养蜂园生产的蜂蜜制作的蜂蜜甜点，也是这家咖啡馆最大卖点。

我今天陪扉子来到这里，是因为她要买预留在一楼的旧书，但是店里的工读生不清楚书放在哪里，老板又出门到府收购去了，打他的手机也不通，因此我们来到二楼的咖啡馆打发时间。

请旧书店帮忙留书的小学生大概很少见，但是更罕见的是她请店里帮她留的那本书的内容。喝光饮料的女儿，对着身为她父亲的我微笑说：

「好期待那本横沟正史的《狱门岛》！」

我知道《狱门岛》这件事是在三天前。我独自一人在整理采购回来的旧书时，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电话响起，来电者是扉子就读的市立小学的班导。这位古板女老师年纪比栞子小姐略长，我在教学参观时也见过。

『我打电话到您夫人的手机，电话却不通。』老师以严肃的声音说。我向她道歉。栞子小姐目前人正在伦敦出差，还要一个星期才会回来。她去亲生母亲经营的旧书店帮忙，因此这段期间平常使用的手机号码不通。她跟我联络都是透过智慧型手机或电脑的视讯通话软体。

我向对方说明后，也很好奇她打电话来的用意。

「扉子怎么了吗？」

女儿不可能做出值得我担心的行为；她的成绩也绝对不差，但校园生活说不上顺利。她在班上被彻底孤立。

原因在于书。

她与栞子小姐一样，随时随地都在看书。一开始她也有心要跟班上同学交流，却跟他们聊不来。这也难怪。扉子对人气影片、电玩、动画，甚至时尚打扮都没兴趣。班上同学虽然不至于去招惹她，但也都把她当作怪人，跟她保持距离。

在我们父母亲眼里看来，我们的女儿照着自己的步调处事且无忧无虑，但是她心里或许也察觉自己与其他人不同吧。栞子小姐担心这是女儿继承到自己的血脉所造成。

『不是什么严重的大事，我只是想谈谈萌芽比赛的事。所谓的萌芽比赛……』

「我知道萌芽比赛，就是读书心得比赛吧。」

我替她继续说完。扉子就读的岩谷小学，每年都会举办校内读书心得比赛。这是延续了几十年的例行活动，三年级以上的所有学生都要参加。优秀的文章将会汇集成《萌芽》文集，因此也称为「萌芽比赛」。「萌芽」是「植物发芽、事物新生」的意思。

『啊，您也是岩谷小学的校友吗？』

「我不是，内人才是校友。」

我看过栞子小姐刊登在旧《萌芽》上的读书心得。那篇读书心得谈的是一本很久以前的科幻小说，听说当时有老师认为那本书的内容不适合小学生。

班导语气严肃地解释，说今天请同学们在纸上写下打算写哪本书的读书心得──这是为了检查学生选书的内容是否适合参赛。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扉子同学选的书是横沟正史的《狱门岛》。』

我不自觉重新握好手机。预感果然没错。我几年前在NHK频道看过《狱门岛》的电视剧版，对于故事也很熟悉。内容讲述太平洋战争才刚结束，金田一耕助为了帮战友传达遗言，来到濑户内海上的孤岛，结果遇到连续杀人案并解谜破案。这也是横沟正史的代表作之一。

类别当然是划分为本格派推理，也经常出现尸体挂在树上、塞进吊钟里等残酷场景。除了出乎意料的真凶之外，悲伤的结局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我记得有件事更叫人吃惊──平常绝对不会在公众频道上播放的禁用词汇，却是这故事最重要的关键字。

『我绝不是说横沟正史不好，毕竟他是十分有名的作家……只是，扉子同学为什么会选择几十年前的成人惊悚小说，这点我感到不可思议。』

她以追根究底的态度说着。嘴上说「不是不好」，却特地打这通电话来，所以她究竟想说什么？

「我也不清楚。我们店里也有《狱门岛》的库存，不过我没看到扉子读过。」

就我所知，扉子几乎不看成人向的本格派推理作品。以前她曾经沉迷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系列，不过那个系列鲜少推理元素，也没有喋血事件。

『那么，这书就不是家长要求扉子同学阅读的，对吗？』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我却反应过来，明白对方究竟想要知道什么了──她在怀疑是我们强迫女儿阅读血腥小说。我听过有强迫小孩看色情片的虐童行为。

「我们经营的是旧书店，有各种领域的书籍，不过扉子的读物都是她自己挑选，我们不曾干涉她。」

我尽可能以平静的语气回答。无端遭到怀疑真的很令人不悦，但我想身为班导，想要确认一下也是合情合理。

『您的意思是，只要扉子同学想要，任何书您们都会给她看吗？』

我一时间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不至于那样，但……只是觉得没有需要特别禁止的。再说她对内容太争议的书也不感兴趣。」

我的意见终究只是我这个家长眼中看到的情况，她是否真的没兴趣就不得而知了。她若是瞒着我们私下看争议书并不容易，但我认为也不是不可能发生，毕竟她继承栞子小姐的血脉。

「当然她也有可能在父母亲看不到的地方读不适合她年纪的书。就老师你看来，她有读什么不恰当的书吗？」

我坦白问。班导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那种情况……她在暑假结束后，经常在看岩波文库的古典文学作品。教职员室的老师们都在说，那些书最近连大人也不太看了。』

她的语气变得温和。扉子只是在读喜欢的书，无意成为话题吧。

班导最后只要求我问问扉子同学是否确定要写《狱门岛》的读书心得，就挂了电话。简言之，她大概就是希望我劝劝扉子，改选其他大人也能够接受的书写心得吧。比如说岩波文库的「古典文学作品」。

硬是要小孩子接受大人的考量，智商实在堪虑，但我突然好奇扉子开始读起《狱门岛》的原因。问她本人吗？不行，小学三年级的孩子也有个人隐私，或许她也有想要隐瞒父母的秘密。正当我还在犹豫，回到家的扉子就开口问我：

「这个星期六，我可以去由比滨路的鼹鼠堂买书吗？」

她说她要去买请对方保留的《狱门岛》，还很开心地说，那是要写读书心得用的。看样子根本没有什么秘密。那本书的售价是三千日圆，她来问我是因为我们提醒过她，购买价位高的书籍时，需要取得父母同意。

「要买可以，不过那本小说也有新版的可读。而且你妈妈的书库里也有。」

「我想看鼹鼠堂那本！封面的插画非常恐怖又有魄力，我喜欢那本。」

既然是在旧书店购买，就不是新版吧。提到恐怖的插图，大概是角川文库的旧版书。

「你想看那本书是因为封面很恐怖？」

「不只是那样。我站在店里翻了一下，那本书在开头第一页有一段横沟正史的话，写到──『悬疑作品的有趣之处在于解谜，各位读者也请挑战解谜，别输给金田一侦探。』我之前对悬疑小说没有太大兴趣，但作者的挑战书我觉得很好玩。」

我不知道《狱门岛》有这样的序文。以前的侦探小说很常看到「给读者的挑战书」这种设计。或许是这孩子不熟，所以感到新鲜。

「我在店里稍微翻了几页，实在很好奇后续内容，所以决定『萌芽比赛』的读书心得要写《狱门岛》。」

来龙去脉我大致明白了。即使是「成人阅读的惊悚小说」，只要是这个孩子自主决定的，大人就没有资格说什么。一般人或许没想过孩子适合阅读什么书，但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多数人应该能够自行判断。于是我当天就写电子邮件给班导，告诉对方，孩子自己决定想要写《狱门岛》的读书心得，希望老师不要出手干涉。

这就是我们来到鼹鼠堂的原因。

啊，我忘了写一件重要的事。第二天早上扉子去上学后，我用电脑与人在英国的栞子小姐视讯通话。

她上周就去了伦敦，去帮她母亲筱川智惠子工作。视讯时，那边的时间大概是三更半夜，她在睡衣外面套着睡袍出现在画面上。她今天好像是跟母亲一起与伦敦的业者进行旧书交易。怕生程度非比寻常的她，要用英文长时间交谈，是一大负担，她的脸上略显疲惫。

她跟母亲仍然处不好，不过工作还是有办法完成。那对母女之间有书联系，也是靠旧书才能建立关系。

聊完工作后，她接着问起我们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顺带一提，即使我们已经结婚十年，现在对话也仍然使用敬语。没办法，这样对我们双方来说比较自然。

我提起《狱门岛》的事情，她便陷入沉思。

「你别担心，老师没有要求扉子改写其他书的读书心得。我想那位老师可以沟通。」

我连忙打圆场。我以为她是担心女儿受到跟自己相同的遭遇，没想到萤幕上的她摇头。

『不是的，我在意的是其他……我好奇扉子想买的是哪个版本的《狱门岛》。』

「什么意思？」

『那部作品有几个版本具有旧书交易价值……一九四九年岩谷书店出版的初版定价二、三万，一九七一年角川书店的文库本初版，书况好的价值六、七千日圆……三千日圆这个价格有点奇怪。』

这么说来我也觉得有点怪。之前我也交易过不少本《狱门岛》，所以多少有点概念。

「我猜大概是书况差的角川文库初版。她说封面是很有魄力、很可怕的。」

我回想见过的年轻女子尸体封面插画，最常见的是在一九七○年代的角川文库版。《狱门岛》虽是各家出版社都有出版的作品，但包括最早的单行本在内，书封设计多半单调无趣。角川文库的旧版作品反倒是异类。

『杉本一文的装帧确实很有魄力。现在提到横沟正史的书，我想多数人还是会想到杉本独特的笔触……但初版的设计是不同内容吧？』

「啊，是吗？」

我完全忘了。角川文库的横沟正史全集在不同时期有不同封面。《狱门岛》的封面插画一开始也是相对低调，后来才换成更引人瞩目的强烈风格。决定翻拍成电影时，甚至换成年轻女子尸体的插画。换了插画之后的《狱门岛》发行册数很多，所以几乎没有旧书交易的价值。

「那会不会是角川文库的署名本？」

『我想不是，角川文库的《狱门岛》没有收录给读者的挑战书。在我过去看过的所有版本里也没有……扉子说过书中有作者写的序文，对吧？』

我点头。我不认为扉子记错了。

栞子小姐握拳抵着嘴唇。如果连她都不知道，那真的是很罕见的版本吧？如果是这样，三千日圆就太便宜了。

栞子小姐的嘴边突然露出微笑。

「你想到什么了？」

我把上半身往前靠。她有些难为情，双手指尖抵着指尖。

『不是，只是觉得跟大辅聊书果然很开心。』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害羞了。

结果我们没有解开《狱门岛》序文之谜，因为差不多到了准备开门营业的时间。我说完「有什么发展再联络」就准备结束通话──

『真希望能快点回去日本。』

栞子小姐叹着气说。

「你担心扉子吗？」

身为母亲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但她不晓得为什么突然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

『一方面当然也是，我也想看看扉子，但……』

她动作不自然地调整眼镜，像是要把脸遮住，脸颊变得有些红，那抹跟初次邂逅时几乎一样的身影让我挪不开眼。

『我也想你，大辅。』

「爸比，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到扉子不满的声音，我回过神来。女儿双手抵着桌面仰望我的脸。

「你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在笑？」

因为我不自觉想起与栞子小姐的对话。我赶紧抹抹脸擦去浅浅笑意，拿起咖啡杯才发现咖啡已经喝光。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该不会最近没有小孩会读《狱门岛》了吧。」

她这话说得好像以前就有很多小孩读的样子。无论哪个时代，爱看横沟正史本格派推理作品的小学生都很少，但我不确定需要跟她说得这么清楚吗？

「嗯，这书本来就是给大人看的……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扉子打开岩波文库的《罗生门、鼻、芋粥、偷盗》。

「昨天午休时，我在教室里看这本书，吉田老师过来跟我说，我要写《狱门岛》的读书心得可以，不过不妨再考虑改选其他书，比方说芥川龙之介怎么样？」

吉田就是她的班导。尽管她回信同意我不干涉，但看样子她还是很想影响扉子的选书。

「老师有说选其他书比较好的理由吗？」

「她说，把杀人故事的读书心得刊登在《萌芽》上，讨厌恐怖故事的同学也会看到。」

我理解老师心中的苦。扉子很擅长写作文，所以势必会写出很棒的文章。老师虽然很想避免《狱门岛》的读书心得出现在文集里，但落选的原因如果是选书，就会引发大问题。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扉子自动自发换书写心得。

「我跟老师说《罗生门》也有杀人，老师就说那《芋粥》怎么样？她之前看到我读芥川龙之介的作品明明还称赞我很厉害。我不懂可以跟不可以的界线在哪里……明明都是书啊。」

扉子喃喃地说。她的小手怜爱地抚摸着岩波文库的封面，让我想起以轻柔手势对待旧书的栞子小姐。

「既然出版纸本书，就是大家都能读吧。书本身明明没错，人却有很多意见……说什么小孩子不能看、要看就看这种书、为什么要看那种怪书……我觉得好难懂。」

眼前的女儿看起来突然很像大人。这的确是个难题。讨厌「恐怖故事」的孩子也会看到读书心得，这个理由也不能说全然有错，但也没有谁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正因为明白这点，所以这孩子也没有找我商量，她只是跟我分享对于这难解问题的感叹，不期待我给她任何答案。只是，这样真的好吗？身为大人，这样不丢脸吗？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一旁突然传来有几分犹豫的嗓音，身穿白衬衫与黑色牛仔裤的年轻女孩站在我们桌边，她是刚才在一楼顾着收银台的兼职店员。那一头彷佛是自己照镜子剪出来的狗啃鲍伯头很醒目。

「你是刚才在一楼要拿保留书的客人对吧？……咦？我记错了吗？」

对方以不太熟练的敬语没什么把握地说着，看样子是不擅长接待客人。

「对，就是我！」

扉子手举高高。

「一楼的老板去收购书还没有回来，不过老板的母亲现在负责顾收银台，我想她或许知道你寄放的书在哪里。」

对方的说话态度彷佛事不关己……或许也真是事不关己，离开桌边的她没有返回一楼，而是走进咖啡馆的厨房。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穿着与咖啡馆工作人员相同的服装，看样子她原本该是二楼咖啡馆的兼职人员，只是临时去一楼负责收银台。

「走吧，爸比。」

扉子把岩波文库收进孩童用肩背包后，二话不说地站起。

我和扉子下楼来到卖旧书的区域。

店里摆着好几个高达天花板的书柜，通道上的平台也堆着大尺寸的旧书。与装潢时尚的二楼咖啡馆不同，一楼的旧书店仍然保留原始的模样。对我来说与文现里亚古书堂相似的一楼待起来比较安心。

我与鼹鼠堂的老板隶属同一个旧书协会分会，所以也见过面。老板是年纪大我一轮、姓户山的沉默寡言中年男人，我听说他是在大约十五年前继承了过世父亲开的鼹鼠堂。我们顶多是在旧书会馆遇到会打声招呼的交情，不曾好好说过话。我也是第一次到他们店里来。

我再次环视旧书店内，有件事引起我的好奇，我注意到书柜上有很多最近很难卖掉的乡土史、近代文学全集，店里似乎没有定期更换商品的习惯，以旧书店来说经营管理上似乎很消极，我感觉自己彷佛踏进了私人书库。

扉子不在意这种难以形容的气氛，迳自哼着歌走进店内深处的柜台。收银机前坐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一头短发苍苍，腰背佝偻得厉害，身上穿的红褐色毛衣看起来像是纯手工制，编织得十分紧密。这位大概就是老板的母亲吧。她托腮坐在柜台后面一脸愁容。

「您好！我又来了！」

扉子活力十足地开口问候。对方愣了一下，从掌心中抬起头。

「啊、啊啊……你是上个星期来过的小姑娘吧。你好。」

她受到扉子感染，脸上也浮现笑容。似乎是扉子订下《狱门岛》的时候跟她见过面。

「我来买那本《狱门岛》！我带钱来了。」

她打开肩背包拿出小钱包。老板的母亲露出苦涩的表情，似乎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对不起……其实我没找到你订的那本书。」

拿出千元钞的扉子停住动作，瞠目结舌没出声。这孩子很少有这么惊讶的时候。

「明明昨天傍晚都还在……我锁上一楼收银机的时候，还确定就在这个柜子里。」

她一边说，一边指向柜台内侧收银机的正下方。从我们的角度看不到，不过那儿应该有个收纳客人订书的柜子。

「今天早上我在忙家里的事，所以没来店里……吃过午饭后才过来，相马……就是二楼的工读生，我听她说有客人来拿书，看了柜子却是空的。我打了吉信的手机也不通……可是吉信应该不会突然就把客人订的书换地方放。总之我到处找都没找到……真的很抱歉。」

这个人似乎是一出乱子就会变多话的类型，刚才说的话也没重点，只知道客人订下并收起来的《狱门岛》是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段期间消失，以及老板的全名是户山吉信。

「有哪些人知道放书的位置呢？」

我问。扉子似乎还在震惊中回不了神，石像般动也不动。弄丢客人订的商品是无法原谅的疏失，但也是任何店都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只有我儿子和我，因为现在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负责顾一楼的旧书店，媳妇和工读生们都在二楼的咖啡馆……偶尔才会下来帮忙顾店。」

她的语气中掺着苦涩。或许是对于人手过少而不满。想想二楼的忙碌也能明白这也没办法。

「抱歉，瞧我这话说得颠三倒四的。我儿子是这家店的老板……三年前从藤泽长后搬来这里，媳妇开始经营咖啡馆。我们一家四口人在附近租房子住……对，还有一个读小学的孙女，所以一共有四个人。」

「我与你的儿子在旧书协会见过面，我们也是经营旧书店的。」

眼看她说着说着又要离题，我不得已只好插嘴。一看到我递出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名片，老板的母亲旋即面露喜色。

「啊，原来是北镰仓的文现里亚。真怀念呢。我过世的丈夫家里以前也承蒙你们店的帮忙。」

能够「帮忙」这位老妇人的丈夫，想来不是栞子小姐的父亲，而是祖父那一代吧。文现里亚古书堂早在五十多年前，就接受各种旧书相关的难题咨询。鼹鼠堂或许也有一段过去。

「现在的老板是孙子吗？你就是文现里亚的孙子？」

「不是，内人才是现任店长。她是第一代孙……现在是由我们夫妇俩一起经营。」

老妇人嘴边的笑容少了些，一股难言的沉默蔓延。

「女人开店啊……」

我没料到她在意的点是这个，尽管我认为现在这时代女性担任旧书店老板并不罕见。

「那这位小姑娘就是第四代了？现在几年级？」

「三年级……」

扉子没说话，所以我代为回答。

「跟我们家小圭一样大呢。长得真可爱！哎呀，小圭是我孙女，跟小姑娘完全不同，那孩子常常被人……」

「我的《狱门岛》在哪里？」

扉子闷闷不乐地问道，她八成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吧。老板的母亲惶恐地从柜台后侧走出来。

「我现在正在查……可能是早上在这里顾店的人把书卖给其他客人。如果找不到，我会准备一样的书卖给小姑娘你，所以你稍微耐着性子等一等。」

「我不认为是卖给其他客人了。」

扉子毫不犹豫地说。我不禁看向女儿的脸，她眼镜后的双眼充满强烈自信。

「上午的店员如果只负责顾店，就不会负责商品上架，也不会接触到预留的书。」

她的语气跟解谜时的栞子小姐一模一样，使我心中的不安更甚。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扉子不要接触与旧书有关的事件，毕竟有时找书人心中存着恶意，过去栞子小姐和我都曾经因此而遇险。

「或许是客人看到放在柜台里的书，说他想要买？」

我低调提出反驳，只见扉子立刻摇头。

「应该不是。从柜台这个方向，没办法看到放预留书的柜子，所以其他客人不可能说那种话。」

我不禁苦笑。否决别人意见格外干脆不留余地这点，也跟栞子小姐很像。这孩子说得没错，书被今天早上不经意现身的客人买走的可能性很低──不对，慢着。

「有没有其他客人也对那本《狱门岛》感兴趣呢？比方说，上周日这孩子订下书之前就先看过的？」

上周订书的当时，《狱门岛》应该是陈列在柜子上，看到的客人不一定只有扉子。老板的母亲仔细想了一会儿。

「我也不确定，印象中好像有一两位客人拿起来翻阅……那本《狱门岛》才刚上架不久。我儿子那天早上也出门去到府收购……我开门营业后马上就写上标价，放在柜台前的柜子上。中午过后，小姑娘已经来到这里，所以顶多摆两个小时吧。」

我点头。假如有其他客人也注意到那本《狱门岛》，这道理就说得通了。

「我要说的只是我的想像……」

「啊，我知道了……或许是上个星期在这里看到《狱门岛》的客人，今天早上再度过来说要买那本书。」

读小学的女儿抢先我一步解释。

「既然站收银台的是工读生，就不知道柜台下是客人预订的书，所以有可能把书卖掉了……是这个意思吧？」

嗯，就是这个意思，但我没料到她只凭一个问句瞬间就理解到这么深。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如果方便的话，能否确认一下收银纪录？或许会有卖出的纪录。」

「好，请稍等。」

老板的母亲打开收银机上盖，抽出存根联的转轴。那是跟我们店里一样的旧式收银机。她从口袋拿出老花眼镜戴上，时而凑近时而拿远看着存根联转轴。

「今天的售货纪录是……一件，金额是三百……不对，三千日圆。可能是这一笔。啊，我忘了，应该会有标价牌。」

她拉高抽屉零钱盒，底下压着印有「鼹鼠堂」店名、对折成两半的小纸片。文现里亚古书堂出售商品时，会把标价牌夹在书里一起给客人。看样子这家店在书卖出时，会把标价牌抽出回收。

横沟正史《狱门岛》朝日SONORAMA 三○○○日圆

（朝日SONORAMA？）

终于知道是哪家出版的书了。这家出版社主要出版文库本与漫画，很久以前就已经停业。他们也出版金田一耕助系列的作品吗？隐约有点印象，似乎很久以前在某处看过朝日SONORAMA的金田一耕助系列。如果栞子小姐在场，立刻就会告诉我答案。

「真的卖掉了……」

扉子的脸色变得更苍白。标价牌都找到了，表示《狱门岛》很有可能已经在其他客人手上。我心中还因为另一项事实感到震惊──二楼的咖啡馆几乎客满，一楼的旧书店从一早开门却只卖出一本三千日圆的书。大家都直接走过旧书区视而不见。

「卖出的时间是几点？」

我问。老板的母亲再度看向存根联转轴。

「今天的……十点、七分，一楼才开门营业就卖掉了。二楼的咖啡馆还没开门……咦？这个时间，我儿子应该还在店里。」

扉子仰望我的脸。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认为户山老板会犯错，把客人订的书卖给其他人。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雨衣的中年男人进来。他下腭宽阔的国字脸上有两道犹如毛笔画上的粗眉；身高不高，不过岩石般的体格比我健壮。他就是鼹鼠堂的老板户山，刚结束到府收购回来，正在门口的地垫处仔细甩掉外套上的水滴。

「吉信，我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你。」

先开口的是老板的母亲。户山脱下外套走向我们。

「抱歉，我的手机忘了充电……啊，文现里亚的，你好。」

他注意到我，跟我打招呼。我也鞠躬回应。

「今天雨下这么大，找我有事？」

他语气冷淡地问起我的来意。我想他这个人只是嘴笨，并不是不欢迎我。在我开口之前，他的母亲已经抢先了一步。

「我问你，你知道柜台下那本《狱门岛》去哪儿了吗？」

听到这急切的提问，户山惊讶地眯起眼。

「就是上周日，妈照着我的便利贴写上标价那本吧？不是说才刚上架，就有客人请我们帮忙保留了吗？」

「书不在放保留书的柜子里，好像是十点过后被卖掉了。是你卖的吗？」

「不是我。客人打电话来要我提早过去收书，所以我在开店之前就出门去到府收购了……我请末莉子让二楼的相马小姐下来顾一楼的收银台。不是她卖掉的吗？」

「那本书好像不小心卖给了其他客人。」

「什……」

户山说不出话来，接着转向我深深鞠躬。

「那是文现里亚先生订下的书吗……非常抱歉。」

「订书的人是我。」

扉子插嘴。老板仔细凝视我八岁的女儿，似乎这才注意到她也在场。

「那本书是……你、你订的？」

或许没想过有小学生看金田一耕助系列作品吧，他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我确认。

「真的吗？」

我点头。在一旁听着的扉子不满嘟嘴说：

「我拿零用钱买的。我要写那本《狱门岛》的读书心得，参加我们学校办的比赛。」

户山低头看向放在柜台上的标价牌，接着他脸色难看地拿起存根联转轴检查。嘴里隐约叹了口气。

「请问，那本书既然被其他客人买走，已经没有库存了吗？」

正要把存根联转轴放回原处的户山蹲下与扉子的视线等高，一看就是平常习惯接触孩子的人。

「很可惜那本书在我们店里也只有一本，其他店应该也不会有。那是叔叔很久以前买的、一直很宝贝的书。」

他的嗓音透着怀旧的味道。换句话说那是他珍藏多年的藏书。为什么拿出来卖呢？看到扉子失望垮下肩膀，户山认真地对她说：

「你特地要求我们保留了，真的很抱歉……不然我找找买走的客人，问问对方愿不愿意退还好了。妈，不好意思，帮我用内线叫二楼的相马小姐……」

话还没有说完，楼梯上响起跑下楼的脚步声，出现的正好就是我们要找的工读生相马小姐。

「不好意思，一楼有用塑胶提袋吗？二楼外带用的提袋不够……」

「相马小姐。」

老板语气慎重地喊了对方。

「是，怎么了？」

被喊住的人一派轻松地回应。

「你负责一楼收银台的时候，是不是把柜台底下的横沟正史《狱门岛》卖给其他客人了？」

严谨有礼的说词反而更显魄力。相马的表情瞬间僵硬。

「那、那是……卖掉了没错。老板一出门就有客人上门说想要。怎么了吗？」

「那本书是我订的。」

听到扉子的话，相马睁大双眼。

「什么？真的吗？你说预订的书就是那本吗？」

看到她这么惊讶，就知道她原本不知情。扉子起初来到柜台前要拿预订的书时，没有提到书名，只说：「我来买我订的书。」对方根本没想到就是那本《狱门岛》吧。

「你还记得是卖给谁吗？」

户山接着问。相马目光左右游移。

「呃，是、是谁呢……我好像有印象……」

「该不会是周末上午偶然进门的客人？有印象吗？就是慢跑顺路来逛逛那位。相马小姐也见过吧？」

户山的母亲在一旁插嘴。

「可、可能就是那个人……」

相马莫名其妙突然大声说。她的模样很显然就是不对劲，似乎在隐瞒什么。

「你还记得那位客人的穿着吗？的确是慢跑的感觉吗？」

我为了解除她的紧张，尽量问她容易回答的问题。

「不，今天是普通……衬衫、牛仔裤、毛衣……空手来，真的就像只是来随意看看的感觉。」

「上午雨不是下很大吗？那位客人没有穿雨衣？」

「没有。」

对于客人的穿着，她回答得毫不迟疑。这个人大概不擅长说谎，所以在能够交待的范围内尽量说实话。

「我想到了！」

扉子突然举手，就像课堂上问问题时的反应。

「那位客人是怎么把买的书带走的呢？」

相马不解地偷看我的脸。呃，身为父亲的我也不懂女儿问这问题的意思。

「怎么带走的……我把书装进纸袋交给对方，对方就抱在怀里……」

「那个人没有说想要塑胶提袋吗？」

扉子的追问让我反应过来。今天上午一直下着不小的豪雨，如果书只用纸袋装，通常都会担心弄湿，毕竟对方没穿雨衣也没带包包。

「可、可能有说吧。嗯，我想起来有。」

「可是你不是不清楚放塑胶提袋的位置吗？后来呢？」

相马吓得眼神动摇。她刚刚才问：「一楼有用塑胶提袋吗？」假如客人说想要塑胶提袋，她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那位客人，真的有走出店外吗？」

我问。

相马从刚才就不曾说过那位客人有离开鼹鼠堂。假如对方买了《狱门岛》之后上去二楼，就用不着担心书会弄湿了。

而且买书的当然不是咖啡馆的客人，当时二楼还在准备开门营业而已。也就是说那位「客人」是──

「啊，我知道了，是二楼的店员买走了……爸比好厉害。」

女儿以灿烂双眼崇拜望着我，但其实这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会注意到是因为扉子提到袋子的事，只要再给她多点时间，女儿也会推导出同样的结论吧。我只是有这十年来跟着妻子一起经历书相关事件的经验。

「今天早上在二楼工作的人是谁？」

我问户山。

「有两位。一位是这位相马小姐，以及……内人末莉子。」

户山太太的名字刚才也有听闻。既然二楼只有两个人在，买走书的人是谁一目了然。户山语气沉重地说：

「买走《狱门岛》的是末莉子吧。」

「是……的，很抱歉。」

相马小声道歉。

「老板出门后，老板娘马上就下来一楼。她似乎早就知道柜台下有那本书，说：『我要买这本，你打收银。』我没有想要隐瞒，可是老板娘要我不准说。她交代这件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看来是不希望丈夫知情，一定是看准了丈夫不在的时机进行。

「末莉子有说她买书的原因吗？」

「没、没有。我问她是想看这本书吗？她说不是那个原因……就没再多说了。」

闻言，户山露出难受的表情。看样子这个人已经知道妻子为什么要买不想看的书了。

「我去找内人谈谈。」

他颓丧地喃喃说。

我和扉子跟在户山身后上楼，他的母亲与工读生相马则留在一楼。他们夫妻两人谈话时，我们适合在场吗？我对此有些犹豫，但老板很理所当然地等着我们上二楼。

近乎客满的咖啡馆里还是一样全都是在看书的客人。我们稍早坐的位子上已经多了一位新进来的中年男子，窗边吧台座位身穿连帽上衣的少年也仍旧在看书。或许是受到我们的脚步声干扰，与少年相隔一个座位的年轻女子转头瞥了我们一眼。

在没有人说话的店里，小声响听起来都很大声。户山走过配膳区前面，一语不发地打开通往后侧的门招待我们进入。

门后是铺着老旧木头地板的走廊。与重新装潢过的漂亮店面不同，这里仍然保留着旧民宅的隔间。户山走到铺着玄关地垫的纸拉门前止步。

「末莉子，我要进去了。」

他拉开门，脱下鞋子跨过门槛。鼹鼠堂的办公室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室，圆形矮饭桌、老旧纸拉窗应该都是改装前就存在于这间房子了吧。

屋里摆着不锈钢置物柜与橱柜，这才勉强有店铺办公室的气氛。窗边的办公桌前，一位用橡皮圈束起长发、戴着眼镜的女子正面对着电脑。她身穿白衬衫与黑色牛仔裤，外面套着灰色毛衣，一如相马形容过的穿着。

「嗯？怎么了？」

户山末莉子拿下眼镜起身。她的年纪与户山差不多，身材高瘦，身高与丈夫不相上下。

「圭去哪里了？」

户山扫视办公室内问道。圭这个名字稍早在一楼听过，是这对夫妻的女儿。

「不是回家去了吗？她早上在这里写作业，刚才我结束午休回来时就没看到人……你们好。不好意思，我们之前有见过？」

她对我们打招呼并发问。说话方式俐落圆滑，就是很习惯接待客人的样子。我轻轻点头致意说：

「不，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

「我是筱川扉子！你好！」

我们父女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候。户山太太笑了笑，户山老板的表情却还是不改紧绷。

「我有事要问你。」

我们围着矮饭桌坐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户山末莉子。她似乎不知道《狱门岛》是客人预订的书，听着听着逐渐变了脸色。

「总之，那本书是这位小姑娘的东西。你可以还给她吗？」

户山提出要求，她连忙点了好几次头。

「当然，真的很抱歉给你们添了麻烦……我真是没事找事。我现在就去拿来。」

说完，她准备起身。看来《狱门岛》能够顺利回到扉子手上了，终于即将揭晓那本究竟是什么样的《狱门岛》──

「阿姨，你不看那本《狱门岛》没关系吗？」

扉子突然喊住对方。户山末莉子回头看去，微笑地想要缓颊。

「嗯，对……我不看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特地买下那本书？」

尴尬的沉默蔓延。买书却不看，这种行为这孩子无法理解。

这位老板娘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也隐约明白了。这次的事件只是沟通不良的巧合所导致，不是某人的恶意造成，正因为如此，户山才没有质问也没有责怪妻子。

「伯伯经营一楼的店生意不太好，跟二楼不一样。」

缓缓开口说明的人是户山。妻子似乎有话要说，但他仍兀自说下去。

「所以伯伯希望生意能够好一点，就把自己珍藏的《狱门岛》也拿出来卖。而阿姨她就偷偷把那本书买下，想着某天要还给伯伯。」

户山太太大概是偶然在一楼注意到丈夫要卖掉自己的藏书。她不晓得那本书已经有人订，便瞒着丈夫付了钱，把书拿上二楼。

「珍藏的书……」

扉子的表情像是被雷打到，想必是设身处地想像了一下──假如自己必须脱手珍藏的书会是什么感觉。她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做出决定，勉强挤出声音说：

「那本书，我不要买比较好吗？」

我很惊讶这孩子居然感到歉疚，所以考虑不买那本《狱门岛》空手回去。她从来不曾这样放弃自己想看的书，这情况还是第一次。

「不。」

户山不容置喙地回答。

「伯伯我拿出那本书卖，而你买下了……那本书你就应该带回去。」

「可是……」

「别放在心上。」

户山对着扉子笨拙地笑了笑。

「那本《狱门岛》是伯伯小学时在旧书店买的，也是我第一本看的金田一。我在看的时候很期待……不过它在伯伯的书柜上已经够久了。以后你愿意好好珍惜它，伯伯就会很高兴。」

原来他以前也是热爱《狱门岛》的小学生。女儿仰望我的脸，或许是不晓得该怎么办。既然对方已经下定决心放手，我们就应该坦然接受。我一语不发地对她点点头，扉子就坚定地回答：

「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突然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掠过我的脑海。

假如户山与扉子是同辈的话，他们一定能够成为聊书的朋友，女儿在学校也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

「末莉子。」

户山重新端正跪坐好，朝妻子深深鞠躬。

「之前总总我很抱歉。」

「咦？什、什么意思？你怎么突然这样？」

她吓得睁大双眼。

「从旧店搬过来这里时，老实说我不认为咖啡馆能够开得下去……我告诉自己买卖旧书才是我们的本行，一直不把你的工作当成一回事。」

一般丈夫不会像这样吐露自己的真心话吧。只见他的妻子微张着嘴，专注听着丈夫说话。

「开咖啡馆这件事，妈也没给过你好脸色，你想必也是经营得困难重重……可是，你有经营的天赋，跟只会继承父亲书店的我不同。」

「没有那种事……」

户山末莉子终于大声说：

「继承公公的店之后，你在旧店址的时候，不也努力了十多年。而且旧书交易现在也仍是我们店很重要的业务。在二楼开书香咖啡馆……是因为我对旧书一点也不了解。你的知识是鼹鼠堂不可或缺的能力。」

户山点点头听着，看来这位做丈夫的似乎也不了解妻子的想法。他突然深深叹息。

「这些话我们早应该聊开，何必弄成现在这样呢？」

（跟我说一声想看《雪割草》，我一定会成全，何必弄成现在这样呢？）

那段苦涩的回忆冷不防被唤醒，或许因为都是横沟正史的旧书，我想起将近十年前在上岛家发生《雪割草》失窃案时听过的那句话。我和栞子小姐后来也鲜少谈到那起事件。那家人如果一开始就对彼此说出自己的感受，或许就能够避免那个结果──

我这才注意到女儿没坐在我身边，她早已起身在房间里好奇地四处张望。明明是她自己提出的问题，却对大人之间的对话失去耐性。她的这一点仍然像个孩子。

「不可以随便乱看别人的办公室喔。」

「我只是在找《狱门岛》……」

扉子不满地回答。「啊。」户山末莉子惊呼一声后往外走去。

「对了，我正要去拿那本书。书不是放在办公室，是放在店里。」

我们四人再度回到咖啡馆。在厨房前方配膳区停下脚步的户山末莉子，打开靠近天花板的小橱柜；橱柜是放纸巾、餐巾等消耗品库存的空间，不过最上方摆着一排书，全都是《写给想要自己开咖啡店的人》等餐饮店经营相关的新书。

「那本书就放在这里，跟我的书摆在一起……咦？」

她突然慌慌张张翻着橱柜，也抽出装在岛野书店塑胶袋里的新书确认，脸上的血色尽失。

「不会吧……书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里……」

众人无言以对，没想到又有意外发生。

「会不会是放在办公室呢？」

这么问的户山，嗓音中也有着担忧。

「我很确定是放在这里没错，就在几个小时前而已。」

「还有其他人知道《狱门岛》放在这里吗？」

我先询问户山太太，试着厘清状况。

「我没有告诉其他人。把书收起来时，二楼只有准备开门营业的我一个人在……就算工作人员打开橱柜，也应该不会有人去碰那本书，因为大家都知道这里放的是我的私物。到底是谁……为什么……」

这个人没道理对这里的店员隐瞒《狱门岛》的存在，但书确实不见了，到底去了哪里？

我环顾店内，在场的客人与工作人员，跟我们经过店里、走进办公室时几乎没两样，全都是独自一人在看书的客人。我们也坐过的那张桌子的男性客人似乎已经离开，年轻工作人员把空杯子收到端盘上。

我心中感到一丝怪异。

（独自一人的客人？）

稍早与扉子在咖啡馆打发时间时，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组客人是两个人一起坐在吧台座，现在却只有一个人坐着──原本一起的人走了吗？不对，他们两人真的是一起来的吗？

「你把《狱门岛》收进橱柜时，是装在一楼的纸袋里吗？」

我看着吧台座的人，问户山末莉子。

「不是。我正好有一本刚从车站前书店买来的书，就套上了那家书店的书衣。」

答案不出我所料。这个橱柜是用来收纳店里要用的库存，所以二楼的工作人员会打开，或许丈夫和婆婆也会打开，拿一楼的纸袋装太显眼，但也不能不装袋，直接把《狱门岛》插在其他书堆里。

现在我已经知道那本书在哪里了。

我才这么想，扉子已经踏着没有迟疑的步伐越过整间咖啡馆。她比我早一步找到答案。

她站在戴着连帽上衣帽子的小孩身后。那个孩子身旁的凳子是空的，没看到那位像是父亲的男人。男人只是碰巧坐在那个小孩旁边，并非小孩的父亲。我和扉子是父女，所以误以为他们两人也是。

「请问──」

扉子开口，却没有得到反应。孩子的两边耳朵正戴着耳机。于是她拍拍对方的肩膀，那个孩子才吓了一跳，旋转凳子转过身来。桌上那本套着岛野书店书衣的书仍然摊开着。

「呃，找我有事吗？」

孩子拿掉耳机，以高亢的女高音嗓音问扉子。

我还误解了两件事。

我以为户山末莉子把《狱门岛》收进橱柜时，除了相马之外，咖啡馆里只有她一个人在。但是户山一见到妻子，立刻就问了女儿在哪里。因为手机没电，所以他外出期间没能够与任何人联络。尽管如此他还是知道女儿在店里。

这也就是说，在他出门到府收购时，他们的女儿人在店里，有机会看到母亲把《狱门岛》收起来。

而且没人看到这位女儿进办公室。

「你好，我是筱川扉子。」

扉子很有礼貌地打招呼。我也走向她们两人。另外一个误解就是──连帽上衣小孩的性别。稍早我只隐约瞥见对方的脸。

小孩的祖母一看到扉子就说：「跟小姑娘大不同，那孩子经常被人……」当时的话还没说完，我想她接下来原本要说的或许是──「误会是男生」。

「你是户山圭吧？」

听到扉子这么说，那孩子惊讶地掀开帽子，露出超短的头发，以及遗传自父亲的笔直浓眉。

「那是我的书。」

扉子说。户山圭来回看了看手边的书和眼前的人。

「呃，这是我爸妈的书，我只是借来看看。」

对，这孩子把书拿走也不是恶意，她只是看到母亲把书收起来，因而产生兴趣。

「这是我在一楼预订的书，因为出了错来到二楼，结果就被你借走了。」

户山圭蹙眉。扉子说得理直气壮，她却无法理解。扉子十分好奇地凑近摊开的书，问：

「你看到哪里了？」

「事件发生，女人被吊在树上的地方。」

「我也是看到那里！好看吗？」

扉子语带雀跃地问。

「唔、嗯……出乎意料地好看。」

没想到现在这时代除了我们家女儿之外，也有其他小学生看《狱门岛》。户山圭把书交给扉子。书店的书衣拿掉后，露出底下原本的封面插画。那是倒挂在大吊钟下的年轻女尸，华丽的画风不输给以前的角川文库版本。封面上还可看到黑色大字写着书名《狱门岛》。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版本，但我觉得有些奇怪。此时我留意到书名上印刷的文字──

「少年少女　名侦探　金田一耕助系列　7」

「少年少女？」

我不自觉念出声。

我的误解还有一个──我以为一般小学生都不看《狱门岛》，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这本书的读者并非如此。

这本书是童书系列的其中一本。

当天晚上等扉子睡着后，我用店内的电脑与栞子小姐视讯通话。伦敦那边似乎还是太阳高挂天空的时间，阳光从她背后的窗子射进屋内。

『可以让我看看那本书吗？』

我把《狱门岛》的封面对着视讯摄影机镜头。这是扉子读完后，我向她借来的。

『朝日SONORAMA的系列作啊……』

电脑前的栞子小姐仰望天花板，似乎在犹豫该如何说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她才开口。

『你知道横沟正史也有写给青少年看的作品吧？』

「嗯？当然，我们店里也经手过好几次。」

尤其是一九五○年代到六○年代Poplar社与偕成社出版的青少年读物，通常都能够卖出很高的价格，我记得有的书售价就要好几万日圆。相较之下，这本《狱门岛》便宜很多，而且出版的年代也比较靠近现在。

『横沟是各式各样领域的作品都能写的说故事高手，但他在青少年作品的创作资历相当悠久。他第一本写的少年小说《怪人魔人》是连载于昭和二年……也就是一九二七年。此后超过三十年期间，他写过六十部以上的作品。』

「居然有那么多……昭和二年不就比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系列更早？」

我从栞子小姐那儿听过许多关于乱步的事情，他的短篇作品也看过一些。栞子小姐愉快地微笑说：

『没错。乱步的第一部少年小说《怪人二十面相》是写于昭和十一年，横沟早了他十年之久。』

换句话说，在少年小说领域，横沟才是前辈。这些我原本不知道。

『朝日SONORAMA的「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系列是一九七四年到一九七五年横沟热潮兴起时出版，全套共十集，收录了金田一耕助登场的少年小说代表作《假面城》、《黄金指纹》，这两部作品都是神秘怪盗与金田一等人对决、有许多动作场面的内容。』

「原来有少年版的金田一耕助小说啊……」

我第一次听闻。我还以为金田一耕助系列都是调查可怕杀人案的内容，很难想像与怪盗痛快对决的金田一侦探会是什么模样；毕竟那位侦探的形象感觉不是很强悍。

『乱步的少年小说也有参考横沟这种借用成人小说侦探角色的方式，但是在横沟的少年小说中担任侦探的，是以战前成人小说中活跃的由利麟太郎居多，金田一耕助登场的作品很少。或许如此，这系列才会收录以金田一耕助替换由利麟太郎的作品。《夜光怪人》、《蜡面博士》等都是如此。』

「替换……这两个人原本就是完全不同的角色吧？」

『当然，也因此有些作品的剧情发展变得不自然……幸好那个时代不在意那些小细节，比较随便。系列中也收录了把成人版金田一耕助小说重新编写成童书的版本。』

「就是这本《狱门岛》吗？」

栞子小姐点头。

『那原本是结构复杂的长篇小说，经过删减并重新改写成适合儿童阅读的简单好懂内容，不过整体的故事发展与诡计主要还是沿袭原作。』

这一点看了那个尸体倒挂的封面插画也可以知道，小读者还是能够品味到原作的精髓。

「是横沟亲自动手重新改写的吗？」

『不是。主要是一位与横沟有老交情的推理作家负责，就是本身也写过很多青少年悬疑作品的山村正夫。除了《狱门岛》之外，还有《八墓村》、《不死蝶》这两部作品也是为了这个系列重新改写过。』

「咦？《八墓村》也收录在系列中吗？」

『是的，另外还有中岛河太郎重新改写的《本阵杀人事件》、《女王蜂》。青少年也因为这个系列，得以欣赏金田一耕助的代表作。虽然其中有许多其他作家参与，不过扉子读到的给读者的挑战书，或许是横沟本人写的。』

我翻开《狱门岛》的扉页，出现「写给诸位喜欢悬疑小说的少年少女们」这段「作者的话」。文章从「各位都知道，悬疑小说的有趣之处在于『解谜』」这句话开始，最后的结尾是这样──

阅读本系列的各位读者，请动动你们优秀的脑袋，跟着金田一侦探一起解谜，不对，是别输给金田一侦探。

最后有「横沟正史」的正式署名。先不管是否真是他本人所写，面对金田一侦探的催生者这般挑衅，想必也有读者想要挑战。我们家女儿就是其中一人。

「这个系列我们店里也有卖吗？」

印象中很久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但我不记得店里有经手。

『我想在大辅你加入之后就没出现过了，而且市场上也鲜少出现。这个系列在出版当时正值横沟热潮高峰，但或许是没有预期中卖座……即使是横沟正史的书迷也没有人十册全部收集齐全了。』

「不过，我没想到这系列的书没有很贵呢。鼹鼠堂也只卖三千日圆。」

户山说自己是小学时在旧书店买下，但书况看起来很好。当时的追加订书签、寄给编辑部的感想明信片也都还夹在书里，毫无疑问是保存得非常小心谨慎。

『那个……』

栞子小姐的表情突然变得忧郁。我在电脑前重新坐正，根据我长年的经验，我知道前面那些话一定只是开场白。

『成人版金田一耕助系列小说的改写作，只有这个系列能够读到，单就这层意义上来说，这系列的书也弥足珍贵。那本《狱门岛》如果是我拿出来卖的话……标价不会低于三万日圆。』

「什么！」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差了一位数。

「那为什么只卖三千日圆……户山先生不可能不清楚这本书的价值吧。」

『我猜想可能是写标价牌的时候，位数的格子弄错了。』

（金额是三百……不对，三千日圆。）

户山母亲念着收银机存根联的样子掠过我脑海。即使戴上老花眼镜也很难分辨金额，她是根据儿子留下的便利贴写上《狱门岛》的标价。户山也知道《狱门岛》上周就被订下，却没想到标价牌的价格写错了吧。

得知订书的人是扉子之后，他那副惊讶的反应，也是因为一般小学生不会花三万日圆买书。我现在回想起来才注意到他当时立刻去检查放在柜台的标价牌和收银机存根联转轴。

「户山先生为什么不直说呢？」

为了增加收入，把不忍割舍的藏书脱手，却被人以难以置信的低价买走。

『他认为是他们自己的疏失吧。而且三万日圆的话，扉子就买不起了。』

罪恶感沉甸甸地压在我肩上。假如我有察觉到价格不合理，就不会让对方只用三千日圆卖给扉子了。明明在旧书店工作了十年，我依旧学艺不精。现在才说要把书钱补上，为人正直的户山老板一定不会接受。

『改用其他形式补上差额，如何？』

「也好。」

也没有其他法子了。值得庆幸的是，因为这次的事，我们与户山家牵起了缘分，只要继续往来，以后总会有弥补的机会。

周日下午，我和平常一样在文现里亚古书堂里工作。

趁着正好没有客人上门，我把收银机旁特卖区的西洋史旧书换下。从踏台上回头看向柜台后侧，可隐约看见扉子在书墙后的身影。她的脑袋微幅摇晃着，或许是正在一边看着手边资料一边打着电脑键盘。她说写读书心得需要上网查资料，所以我让她用店里的电脑。

昨天扉子从鼹鼠堂回来后，很快就读完那本《狱门岛》。虽然是改写成适合儿童阅读的内容，还是很有趣。尽管与在鼹鼠堂发生的情况不同，不过《狱门岛》这故事的重要关键也是偶然的巧合。包含悲剧般的结局，也都值得一看。

她说写完读书心得之后，要我帮她看看。我会很老实地说出感想，我想校方应该也是这样。内容和叙述方式如果有问题，到时候再想怎么改。就像这次发生的事，既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也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法；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而且不同的时代也有不同的看法。毕竟这世上也有过能够把《狱门岛》卖给青少年的时代。

我现在担心的是别的事。

扉子因为改写的《狱门岛》发现了推理的乐趣。之前还无所谓，可是经过鼹鼠堂这件事，她会不会因此觉醒，开始乐于破解书中，甚至是书以外的谜题──比方说书持有人隐藏的故事？

如果是这样，扉子将会见识到过去不曾接触过的人类黑暗面。

（我想我们也只能在一旁守护她了。）

对于我的担心，栞子小姐是这样回答。这件事也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女儿如果自己开启一扇新的门，身为父母的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

哎，现在担心那些也没用。

得知栞子小姐怀上这个孩子时，我就在想──我们要继续保持自我，迎接新生命，一定会顺利的──而现在也确实过得很顺利。

接下来五年后、十年后，也应该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这时候，书店的玻璃门喀答喀答响起。

我走下踏台看向声音来源，就看到一名小学生年纪的孩子钻过歪斜难开的拉门缝隙走进店里。

对方是穿着与昨天同色的连帽上衣、蓄着超短发的少女。她扬起浓眉扫视店内，并向我鞠躬。

「你好……我是户山圭，昨天在我家店里见过……」

不只眉毛相似，就连那种不善言词的说话方式也跟她的父亲很像。

「欢迎。」

我说。没看到她的父母跟着，看样子她是一个人跑来北镰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呢？

「啊，你好！怎么了？」

扉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户山圭看着她抱在怀里的《狱门岛》。

「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很有趣。」

「是喔……」

户山圭喃喃自语，把手插进连帽上衣的口袋。

「那本书我才看到一半。」

「嗯，我知道……你昨天说过了。」

扉子点头，接下来一阵沉默。户山圭深吸一口气之后，直接对上我们家女儿的视线。

「如果方便的话，那个……可以借我几天吗？」

我明白她来的目的了──这个孩子只看到开头发生凶杀案的地方，她想要知道后续发展。结果扉子一脸困扰地摇头。

「不太方便……」

被拒绝的户山圭呆立在原地，就像漫画里常见的沮丧反应。在一旁的我连忙打圆场，喂喂，就算要拒绝，也可以婉转一点吧。

「有什么关系？扉子，你不是已经看完了？」

这个孩子为了看《狱门岛》特地来访，不应该枉费这场相遇。她跟扉子一定聊得来。

「我是看完了没错，不过还要写读书心得，所以还需要这本书。如果你可以留在我们家看，就没关系……这样不行吗？」

我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不，我可以。」

户山圭害羞地说。扉子的脸上瞬间绽放笑容。

「爸比，可以让她进来我们家吗？」

「当然可以。」

「太好了！你过来这边。」

扉子拉着连帽上衣的袖子朝主屋的方向走。经过我面前时，户山圭很乖巧地鞠躬。

「你常看书吗？」

在通往主屋的门内脱下运动鞋时，户山圭问扉子。

「常看！户山也看书吧？」

「嗯。不过，我都是看旧书，所以在学校没人能聊……」

门啪哒一声关上，店内再度恢复安静。今晚有话题可以向人在伦敦的栞子小姐报告了，心情美好得令我想吹口哨。

有些关系是因为一本书而打坏，也有些关系是因为一本书而建立。

晚一点拿点心去给那两个孩子吧，主屋的冰箱里应该还有别人送的甜点。我雀跃地继续更换架上旧书的工作。

第二卷 扉子与空白的时间 第三话 横沟正史《雪割草》II

拿起柜台上的旧书时，落下一片红叶。

我不晓得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只把叶子移到角落避免飞走，就继续工作。

我把采购来的一套老漫画装进大塑胶袋。那套初版漫画是藤子不二雄的《超能力魔美》，全套九本。连载到一半时换了连载的杂志，所以漫画的名称也在中途改了。来店里卖这套老漫画的常客已经离开，现在店内没有其他人在。我正好可以享受宁静的周日午后时光。

玻璃门那一头可以看到北镰仓车站的月台，横须贺线的下行列车刚刚离站。貌似观光客的一群人走向验票闸门的方向，大概要去圆觉寺赏枫吧。这是每到秋末必然会看到的景象。

今年已经进入十一月。还剩下两个月，二○二一年即将结束。

时光的流逝总是特别快。与栞子小姐登记结婚，到上个月为止正好满十年。有些事物一点也没改变，也有些事物改变了许多。

「我回来了！」

打开玻璃门进来的长发少女差不多是小学生的年纪。身穿格子背心裙，外头套着胭脂红的开襟羊毛衫。肩膀上的托特包里应该塞满了书。

她是筱川扉子，是我和栞子小姐的女儿，今天去位在由比滨的户山圭家里玩。她们大概互看彼此的书和漫画，顺便聊了天。打从上个月在鼹鼠堂发生《狱门岛》那件事之后，她们两人就成了好朋友。

不是只有孩子们有了好交情，我上个礼拜也和鼹鼠堂老板户山吉信去喝酒。我就女儿低价买下价值数万的《狱门岛》一事向对方道歉，但果然不出所料，对方不肯收下我支付的差额。

哎，如果立场反过来，我也会这样。往后双方在工作上应该还有需要互相协助的地方，到时候我再想办法补偿。

「你回来啦，扉子。」

比我先一步开口的是栞子小姐，她从柜台后侧成堆的书墙里探出头。

我们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我待在收银机前面时，她就会躲进客人看不到的角落工作。即使年过三十五，还是改不了怕生的毛病，不过比起以前，她已经学会藏起心情，冷静应对。

今天的她穿着灰色裤裙搭配黑色针织杉，长发扎在背后。她的外貌，包括服装与发型几乎没有改变，不过一笑起来，眼尾和嘴角就会透露出年龄。体态轮廓也变得较丰满圆润。

栞子小姐不再是二十几岁的模样，身为她的丈夫、与她生活在一起的我最清楚。但她文静的姿态与举止，还是跟以前一样牵引着我的心。比起刚认识时的她，我觉得现在的她更美。大概是因为我也上了年纪吧，三十几岁的我喜欢跟我一样变老的她。

「跟小圭聊天了？」

栞子小姐平静地问。

「嗯！今天我们两人一起看漫画……啊，原来在这里。」

她捡起柜台上的红叶。

「原来那是扉子的？」

幸好没丢掉。这么说来，在她出发前往户山家之前，曾经跟栞子小姐在柜台这里说着什么。大概是那个时候忘了拿吧。

「我把这个当成书签。」

说完，她从托特包拿出一本很厚的硬皮书。看到书名我愣了一下。

横沟正史《雪割草》

那是几年前戎光祥出版发行的版本，书腰上印着「横沟正史昙花一现的报纸连载小说 公开发表七十七年首次出版成册！」

研究近代小说的学者找到了刊登小说的报纸，也发现了小说全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在当时的网路新闻也有看到。与看过剪报实物的我们不同，听说对方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刊登小说的报纸。我想那是大功一件。

我知道栞子小姐早在发售日当天就已经买下读完，但我没去问她内容和感想。

「那本书怎么了？」

我问。扉子摊开书，把红叶夹进前半段的书页中。看样子是才刚开始读。

「我要去小圭家之前，跟妈妈借了她正在读的这本书，她正好看完了，就答应借给我。」

扉子无忧无虑地回答。我不禁转头看向自己的妻子，她正稍微低着头，表情要笑不笑，我立刻就注意到那是她感到困扰时的表情。她虽然擅长掩饰内心情绪的震荡，但绝非不为所动。

「原本一直找不到的小说，现在全都找到还出版成书，不是很厉害吗？妈妈在这本书出版之前也不曾看过小说内容，对吧？」

扉子对于我们九年前遇到的那件事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早在这本书出版之前，就有《雪割草》剪报整理成册的自制书存在，更不晓得那本自制书还惹出一桩窃盗案──当然也无从得知栞子小姐没能够解开所有谜团。我事后回想起那件事还是觉得很郁闷，不愿想起。我们不仅没有跟第三者提过，甚至我们夫妻俩都不曾与对方谈过那件事。

「当然，因为那是梦幻之作。」

我代替始终沉默的栞子小姐回答。

「你快去洗手、漱口。」

发现我阻止话题继续下去，扉子一脸错愕地来回看向父母的脸，大概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但她或许更在意书的后续内容，于是重新抱着《雪割草》进主屋去。

「谢谢，得救了。」

栞子小姐小声说，微笑已经从她的脸上消失。

「我在重看那本书的时候，被扉子看到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问。这个人和我们的女儿扉子──以及这个人的母亲筱川智惠子，都拥有过人的记忆力，读过一次的书绝对不会忘记内容。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契机，否则不可能重读一次。

「今天早上井浦清美小姐来信联络。」

「井浦……那件事的井浦清美小姐吗？」

我不自觉地放大音量。好久没听到的名字，她就是九年前委托我们调查上岛家发生的《雪割草》失窃案的人。这些年来我们一直没和那件事的相关人士联络，包括她在内。现在她在做什么我们也毫不知情。

「她写信来有什么事？」

「她说井浦初子女士今年九月过世了……」

我想起那位讲话很犀利毒舌、身穿夸张红外套的老妇人。那是井浦清美的母亲，也是九年前偷走雪割草的双胞胎其中一人。我记得她当时已经快要八十岁了，今年过世的话，就是快要九十岁。那个人看起来就是对任何人事物都看不顺眼的类型，可是一想到她已经辞世，我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听说初子女士留下为数众多的藏书，她希望委托我们店收购。」

我记得她曾经自豪自己十几岁就阅读国外悬疑小说的原文书，也说过打算用英文写小说。假如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她的家里有大量藏书也不足为奇。只是──

「为什么特地找我们？」

既然是藏书家，就会有一两家经常往来的旧书店，家属也多半会委托熟识的旧书店处理藏书。就算没有，镰仓也还有其他好几家旧书店。

这是为了弥补九年前我们分毫未取吗？不可能，这样未免也欠太久了。

「我也有同样疑问，就问了原因。」

栞子小姐小声说。

「清美小姐表示，是初子女士的遗嘱这样吩咐的……说是希望把自己的藏书卖给文现里亚古书堂。」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真的吗？」

九年前文现里亚古书堂揭露了她们的犯行，所以她不可能对我们有好印象才是。为什么要特地指定我们收购她的书？

「是真的。清美小姐也觉得事有蹊跷，但既然是故人的遗言，就姑且还是跟我联络了。」

毫无疑问这件事肯定有鬼，搞不好是想要陷害我们，但是想要确认这点，我们就必须先接受委托。我有不好的预感，彷佛自己被对方玩弄于掌心。

「栞子小姐，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接受委托。」

她以平静但坚定的语气回答。

「这九年来我一直在想……当时夹在《雪割草》的真迹手稿真的存在吗？假如真的有，那手稿去哪儿了？还有就是──」

她眼镜后的目光突然变得严肃，嘴唇微微颤抖。我第一次看她出现这种表情。

「为什么我没能够解开所有谜团呢？」

我这才终于发现她并非只是对于未能完美解决那件事而感叹，而是一直很不甘心──对于没能够解开书的谜团很不甘心，对于没能够引导那一家人走向和解感到不甘心。

栞子小姐既然已经做出决定，我也晓得自己应该做什么。

这次我会尽全力协助她解决事件。为了不让她，还有我留下遗憾。

＊

紧接而来的公休日，我和栞子小姐开着店里的厢型车离开文现里亚古书堂，前往位在西镰仓的井浦家。

天空有舒适的秋日，圆觉寺前的红叶在阳光照射下如火焰般耀眼。

「大辅，你知道《雪割草》是什么样的小说吗？」

开过横须贺线的平交道后，栞子小姐开口。

「不是很清楚，只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不是侦探小说。」

那本书几年前发行时，我当然可以进一步去详细了解，但我反而没那样做，因为我一直希望某天能够从这个人口中听到介绍。

「《雪割草》是一九四一年六月到十二月，在新舄每日新闻报──连载到一半时与其他报社合并，所以改为新舄日日新闻报──连载了半年之久的长篇家庭小说。」

我一边开车一边专心听。刊登的媒体是新舄县的地方报纸，这件事我九年前就听栞子小姐推测过，原来她说对了。上岛秋世当时住在新舄，才会看到《雪割草》的连载。

慢着，那作者又是什么情况？

「横沟正史也住在新舄吗？」

「不是。横沟当时住在东京吉祥寺，他在东京有私人住宅。一九二六年从神户来到东京之后，除了疗养结核病住过长野县上诹访、战争期间到战后配合分散民众而暂时搬到冈山县吉备郡之外，没离开过东京，也没听说他有去新舄等地旅行。」

「那他为什么在那里连载小说？」

「详情我不是很清楚。不过甲贺三郎、小栗虫太郎这些东京侦探作家也在新舄每日新闻报上连载小说，所以或许是这个缘由，也委托横沟写稿。」

毕竟是八十年前的事了，包含作者在内，相关人士一定都已不在人世。就是因为真相不明，所以这么久以来才都被当成是梦幻之作。

我们开着厢型车在车多拥挤的县道上前进，来到大船车站前面开过跨越铁路的陆桥，看着头顶上的湘南单轨电车高架轨道，往海的方向前进。

「那个……家庭小说是什么？」

我老实发问。刚才装作一脸有听懂的样子没有多问，但我其实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做旧书买卖必须要懂行情，但是作品内容与专业术语我并没有很清楚，毕竟我这个人有无法长时间阅读文字书的致命伤。

「家庭小说很难准确去定义，不过……主要是指明治（一八六八～一九一二年）中叶以后，在报纸上连载、以女性读者为主的通俗小说。主角都是有不幸遭遇的女子，故事架构多半是女性跨越降临身上的苦难，最终得到幸福。称为家庭小说是指全家人都能够放心阅读的意思。」

「《雪割草》也是这样的故事类型吗？」

「对。开头的舞台是在长野县的诹访，准备结婚的某大老千金有为子，在婚礼前一刻，被男方解除婚约。因为有为子不是该名大老亲生女儿的秘密被揭穿……」

「咦？不是亲生女儿又怎么了？」

「因为她是父不详的私生女。毕竟是那个时代的故事，登场角色对于退婚这种行为也没有质疑。女主角的养父某大老只是娶了身怀某人孩子的女子，并不清楚女主角的亲生父亲是谁；而女主角的母亲也绝口不提这件事便早早逝世。当然这个秘密对于女主角来说宛如晴天霹雳。」

有为子从幸福的顶峰被推落不幸的深渊，故事很有吸引力。

「在面临退婚的心痛时，养父又正好过世，有为子成了孤女。于是她按照养父留下的指示，独自离乡前往东京去找亲生父亲……」

故事才刚开始就已经高潮迭起，我很好奇后续的发展，但我们的车已经来到单轨电车西镰仓站前面，再过不久就要抵达井浦家。

我突然对于上岛秋世为什么热爱《雪割草》感到不可思议。成了孤女后离乡背井的女主角，与跟丈夫私奔到新舄的上岛秋世，境遇可说是大不相同。我很想知道故事的后续发展，感觉似乎有什么特殊原因。

厢型车开上陡坡。在整顿得很规则的阶梯状建地上，盖着几栋大豪宅。这一带在镰仓市区也算是相对较新的高级住宅区。我们在当中一栋盖在景致最好高地上的砖造透天厝前下车。

门前站着一位身穿上班族套装的女子。丰腴的圆脸与彷佛受惊大睁的大眼睛，都跟九年前没有两样。短鲍伯头的发色看起来比以前更黑，大概是换了染发剂颜色吧。她脸上妆容精致，脖子和手上却暴露出岁月的痕迹。

「好久不见，你们两位完全还是老样子呢。」

井浦清美以开朗的嗓音说。

「井浦小姐才是没什么变……真的好久不见了。」

栞子小姐谨慎地鞠躬，回应也比过去流畅了些。总之先请进吧──井浦清美打开门自顾自走进屋内，态度跟以前一样俐落干练。

我没说的是，她的轮廓跟语调像极了九年前的井浦初子，也就是她的母亲。

井浦家的宅第很安静。没有上岛家那么老旧，不过建成大约也四、五十年了吧。据说这里是井浦清美的父亲买下的房子。在母亲过世后，现在只住着她与儿子。

我们先来到客厅，向井浦初子的骨灰与遗照致意。故人似乎是基督教徒，佛坛上也一并摆着一个大十字架。

遗照很罕见地用了全身照。大概是在赏花的季节拍摄，背景是盛开的樱花，远比我们记忆中更娇小的老妇人坐在轮椅上面带笑容，骨碌碌的大眼睛凝视着我们。

「我愈来愈像我母亲了对吧？」

既然她本人都这么说，我们也只能点头。九年前她们母女俩处不来，不过现在望着遗照的井浦清美眼神很平静。

「我儿子和乙彦都这么说，说我最近的言行举止和声音有时很像母亲……我觉得心情复杂，但没有以前那么排斥。」

「我懂……我也跟母亲很相像。」

栞子小姐点头。这个人是从以前就很像她母亲，但是最近几年或许是渐渐不再需要拐杖，所以愈来愈更加难以区分。有时站在昏暗环境中，就连身为丈夫的我也会错愕。

「家母的毒舌毛病直到死前都没有改掉，不过她的脚不能走动之后，个性也变得坦率许多。在遗嘱写下要把自己的藏书卖给贵店，或许也是内心后悔对你们的态度太失礼。」

会做这种贴心举动，不是我记忆中的井浦初子。话虽如此，我对故人也没有了解到有资格说这种话。

「哎，活到八十六岁也算是寿终正寝了。这么一来上岛家三姊妹都去西方极乐世界了……」

跟我的反应不同，栞子小姐脸上没有惊讶。大概是早有预感吧。

「上岛春子女士也过世了？」

那是井浦初子的双胞胎妹妹。从年纪来看也很正常，这么说来，那起事件的两位犯人都离世了。

「是的，三年前走的。从那之后，家母就经常生病……大概是少了吵架对象就失去了求生欲望吧。」

「乙彦先生目前仍在国外吗？」

栞子小姐提到上岛春子的儿子。他带着《雪割草》自制书移民印尼后的情况我们一无所知，井浦清美苦笑着摇头。

「他现在人在日本。三年前春子阿姨过世时，他就搬回来了。听说他在印尼的工作也不太顺利。」

我想起上岛乙彦那个不太可靠的模样。与他的母亲不同，他是温和谦恭的人，很可惜好人不代表事业就会成功。

「他现在正打算开民宿，要把上岛家大宅改装让观光客住宿，正在计画找我介绍的设计事务所施工。」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这个人的提议。他们两人的感情似乎还是一样好。在外行人眼里看来，改成民宿这个主意也不坏。贵族住过的大宅，我想会有观光客想要住住看。

井浦清美突然看向墙上的时钟。

「我们闲聊太久了。总之能否请你们鉴定一下家母的藏书？我不清楚那些书有没有价值。」

我们离开客厅，前往位在隔壁故人的书房。

这间向南的西式房间感觉很舒适，房间一部分连天花板都是玻璃设计，摆着刚才遗照中也有入镜的轮椅和一张圆形茶几。

玻璃另一侧的墙壁一整面都是订做的书柜。房间正中央有张大书桌，放着桌上型电脑和平板电脑。看来井浦初子也很常使用电子产品。而且一如故人曾经自豪的，她的藏书中有很多外文书和译本，国外的平装软皮书和早川口袋悬疑小说系列尤其引人瞩目。当中有些很有价值，但问题在于书背已经晒到严重褪色。大概是多年来承受玻璃帷幕的日晒所造成。尽管井浦初子爱看书，对于保存却不用心。

「啊……」

栞子小姐低呼一声。我看向她正在看的方向，是一整排黑色书背搭配白色文字的角川文库。《犬神家一族》、《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八墓村》、《医院坡上吊之家》──全都是横沟正史的金田一耕助系列。不是杉本一文负责封面插画的旧版，而是现在一般书店也在卖的新版。井浦清美也从我们身后探出头来看向书柜。

「啊，这个，家母好像是在那次事件后，对横沟正史产生了兴趣，所以不时会买来看……不过她连一句感想都没提过。」

井浦初子曾经说过日本的侦探作家水准很低，但她八成看了就爱上了吧，否则也不会看那么多本。

「这个书房里的东西，你们全都可以拿走无所谓。我会在隔壁房间，有事就喊我一声。」

井浦清美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那么，我们开始吧。」

栞子小姐说完，我们便开始工作，把书从书柜拿下检查书况，按照价格分类堆放。整个过程没有花太多时间。我们今天来了两个人，不过这个数量本来只要一个人也足以应付。

为什么井浦初子要委托文现里亚古书堂收购？即使像这样看过藏书之后，我还是想不通。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她是想要对我们表达悔意。晚一点再问问井浦清美吧。

「嗯？」

我正要拿出书柜最下层的旧百科全书，却停下手上动作，因为我发现在书柜背板和百科全书之间夹着一个扁木盒。我把木盒抽出一看，尺寸相当于大本百科全书的大小，木盒表面没有装饰但做得很坚固，似乎是年代久远的物品。看这个大小，不可能是不小心塞进去。木盒只有薄薄的上盖，没有上锁。

「啊，这是文箱。」

栞子小姐看向我的手上。

「是用来收纳书信的盒子，最近很少人用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那边。」

我把位置指给她看，顺手就打开了木盒上盖。

「大辅！」

听到她大喊，我瞬间停手。

「我们不应该打开吧？」

「啊，是吗？」

我觉得尴尬。因为木盒放在书柜里，我就不自觉当成是藏书之一。但这是装信的盒子，而且仔细想想，它原本就是收在看不到的地方，虽说主人已经过世，我们也不能侵犯他人隐私。

我正要把盒盖放回去，就瞥见盒中纸张上的文字。

雪割草　21

「咦？」

我反射动作又打开了上盖。盒子里装的不是书信，而是陈旧的两百字稿纸。「雪割草　21」的标题后面有作者的名字──横沟正史。接着是正文。

茨之首途 二

「怎、怎么了？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赶上列车的那位青年，拨开没资格坐下、都站在走道上的人群，来到一副千金模样坐在座位上的有为子面前……

用尺画下的大大红线划过整张稿纸，彷佛要把连稿纸边缘都写满的文字抹消。我和栞子小姐面面相觑。

「这是《雪割草》前半段的其中一节。」

她以沙哑的嗓音说。文章中的确出现「有为子」这个名字。

「那这个……不就是《雪割草》的手稿吗？」

九年前从自制书上被拿走的横沟正史真迹手稿出现在这个书房里，意思也就是──

「是井浦初子偷走的，对吧？」

「的确有可能，但我们必须先鉴定这份手稿……」

栞子小姐仍在思索，我却感觉横亘在胸口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井浦初子委托我们收购藏书，会不会就是跟这份手稿有关呢？

「她是不是希望我们帮忙善后？让我们找到这份手稿还给上岛先生？」

「如果是这样，她直接交给女儿清美小姐就行了，没必要刻意找上第三者的我们……」

栞子小姐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我拿起文箱的稿纸，底下也是颜色有些微不同的旧稿纸，写着「雪割草 21」、「横沟正史」、「茨之首途 二」及接下来的正文，跟刚才看到的第一页稿纸内容完全相同。

翻开第二页之后，写着同样内容的稿纸再度出现。看样子其他几张也是同样内容。栞子小姐把所有稿纸拿出文箱排列在桌上。稿纸一共有七张，每一张的字句都相同，也同样画着红线。

「这些是什么……影本吗？」

「你仔细看，这些全都是亲笔写的，是某个人自己动手写的。」

我隐约感觉背后一阵凉意。这些手稿连字迹都很相似，是需要付出相当心力的模仿。

「有没有可能是横沟正史写的？比方说是他作废的稿子？」

「不可能……横沟对于稿子内容不满意时，的确会换纸重新写过。但如果是那样，内容应该会有些不同，不可能七张稿纸上都是完全相同的文字。」

「那这些是什么？」

「现阶段我还无法肯定……是这些稿纸中有真正的真迹手稿，其他都只是巧妙的模仿？或者是有其他目的……」

书房里充满凝重的沉默。

「我们找清美小姐过来吧。必须告诉她这件事。」

栞子小姐小声说。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做出这件事，目前仍是一团迷雾。然而可以确定两件事──井浦初子与九年前《雪割草》真迹手稿被偷一事有某种关联。

另外一件就是，解开包括九年前事件等所有谜团的机会，又来到了文现里亚古书堂面前。

＊

听闻自己的母亲有可能偷走《雪割草》手稿，井浦清美也没有任何反应。跟九年前委托我们调查时一样，她只说希望我们确实查出真相。于是在我们结束到府收购，准备回店里时，井浦清美把那些手稿连同文箱都借给了我们。

接着就是第二天的此刻，一位骨瘦如柴的白发男人，来回瞪着旧书店柜台上的七张手稿。这里不是文现里亚古书堂，这里是位在藤泽辻堂的一人书房。柜台后侧的人是老板井上太一郎。

一人书房是专营悬疑小说与科幻小说的旧书店，也是我们身边少数熟悉横沟手稿的旧书业者。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带着那些手稿过来请老板帮忙瞧瞧。

井上老板已经六十几岁，还是跟以前几乎没两样，上吊的三白眼和不悦到极点的严肃表情也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比起我们初相识时，他对人的态度已经改善很多。或许是因为他与交往多年的鹿山直美几年前已经登记结婚，私生活稳定的缘故。他的妻子直美今天老家有事，所以不在店里。

「这些全都是贗品。」

井上说着，把整叠手稿放进柜台上的文箱里。

「果然如此。」

一旁的栞子小姐喃喃说。

「你们怎么判断的？」

我看两人都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只好开口问。

「有几个判断依据，不过最关键的就是稿纸。这位模仿者为了让手稿看起来像真品，用了旧稿纸，但没有一张是战前制造商的产品。大概是不熟悉这类伪造手法的门外汉所为吧。」

井上老板挑起一侧脸颊冷声哼了哼，表达出这对于专家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

「换句话说，这只是某个人随意伪造的？」

「那倒不一定。」

恢复认真表情的井上，以手指轻敲书名「雪割草」。

「这七张手稿之中也有极像真品的。横沟自从在战争期间学了硬笔字之后，字迹就改变了……这份手稿很类似改变前的字迹。像这样拿尺画斜线删除文字，也模仿得维妙维肖。因为横沟是不扔掉稿纸的作家，尤其在战争刚结束、物资缺乏的时代，他会像这样把作废的旧稿纸拿去另做其他用途，反覆使用。」

这件事我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不清楚另做什么用途，但拿手稿去用也未免太浪费。

「外行人要做出这种不着调的模仿，能够想到的只有一个。你心里也有数吧？」

「这个人是看着真迹临摹的，对吗？」

面对井上老板突如其来的问题，栞子小姐流畅回答。她就是为了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才过来请井上老板帮忙的吧。

「没错。《雪割草》的手稿目前仍有大半没找到，所以也有可能流落在某处。这些仿冒品参考的或许就是真迹手稿。」

井浦初子的书房里既然有仿冒品，很自然会想到就是她偷了真迹临摹。我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真品在何处。

「九年前那件事似乎也牵扯到《雪割草》，这次的事情是不是也跟井浦家有关？」

我愣住。

井上老板晓得九年前那件事，是因为那桩委托就是一人书房转介到我们那儿的，井浦清美认识老板娘直美。后来我才晓得井浦清美并没有对井上老板他们详细说明情况，因为上岛家的相关人士不希望私事公诸于世。这次的事情也一样，我们只是过来委托鉴定手稿而已。

「是的，嗯……没错。」

听到栞子小姐的含糊回应，井上老板突然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感觉店内的温度瞬间急速下降。栞子小姐仍是面色不改地站着，但她心里的忐忑彻底传到我这里来了，她在柜台下的手用力抓着我的外套下摆。

「我是怎样都无所谓，但我希望你们跟直美解释一下。九年前那件事之后，你们就一直怪怪的……直美一直很担心是不是自己介绍的事情给你们造成困扰了。」

我完全不知情──不对，这么说来我记得那个时候她有打电话来很迂回地问我们情况，我想我当时没有解释清楚；一方面是上岛家要求保密，再来是我只顾着担心栞子小姐的沮丧。

「非常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这次也麻烦了井上老板……」

一看栞子小姐变得手足无措，井上老板突然垮下肩膀轻轻摆了摆手。

「算了，我知道你们也有你们的原因……我只问一件事，这次的事情跟九年前那件事有关吗？」

「是的。当时不知道的答案，现在或许能够厘清了。」

是吗？井上老板只这么说完，就摸着下巴沉思，似乎有什么想法。

「怎么了吗？」

我问。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觉得跟《医院坡上吊之家》很像。」

「呃？」

我脑海中掠过摆在井浦初子书房里那些横沟正史文库本，那批藏书中的确有一本《医院坡上吊之家》。

「我也想到同一件事……那是横沟晚年的大作。他把原本在一九五四年中断的短篇故事改写成长篇小说，并从一九七五年起连载了两年……」

这些是在对我说明。井上老板接着说：

「不只是撰稿过程特殊，内容也与众不同。故事由两个部分构成，金田一耕助昭和二十几年未能解决的事件，在二十年后的昭和四十几年（注：昭和二十几年大约是一九四五～一九五四年；昭和四十几年是一九六五～一九七四年。）终于解决……而这也是金田一耕助的最后一案。」

我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九年前的《雪割草》失窃案也与金田一耕助系列作有关。这当然也有可能是巧合，但犯人要求身为横沟书迷的上岛乙彦要靠自己的力量破案，也有争取时间的意图在──也许这次也是另有目的。

＊

请井浦清美帮我们约好后，我们在下一个周日前往上岛乙彦家。

我们是打算请他帮忙看看那批《雪割草》假手稿。上岛乙彦或许曾经听秋世阿姨提过真迹手稿的相关事情，我们认为见过他之后，或许能够获得更多资讯。

我们把店交给临时找来的工读生顾店，一大早就出门。平时一到假日就格外忙碌，我们夫妻俩能够趁假日一起外出真的很少见，因此费了一番功夫才瞒过起疑的女儿扉子。现在又正值赏枫季节，路上车多拥挤，所以我们决定搭电车前往。与上岛乙彦谈过之后，我们跟井浦清美约好在镰仓车站前碰面，向她报告现阶段的进度。

今天栞子小姐穿着白色厚针织上衣与宽裤，外面套着宽领灰色长版大衣。这身打扮很适合秋末。

「《雪割草》里那位从长野来到东京的主角，后来怎么了？」

站在横须贺线的月台上，我突然想起还没听到故事的后续。

「啊，我也正想说。」

栞子小姐脸上露出笑容，正好下行电车进站，我们边说边上车。

「你还记得那份手稿上的内容吗？」

她看向我提着的肩背包。我负责拿着那批假手稿。

「我记得是有个男人对主角说话，在列车上吧。」

「对。主角有为子正要去东京找亲生父亲，在列车上遇到一群滑完雪正要返家的年轻人。手稿中描写的就是那群人当中一位名叫贺川仁吾的人开口搭话的场景。」

「他是重要角色吗？」

「对。各种意义上来说……那位青年有口吃，穿着皱巴巴的袴裤，顶着一头乱发，戴着渔夫帽……」

「嗯？怎么跟金田一耕助有点像？」

「你说对了！」

栞子小姐重重点头，彷佛在大力称赞我居然注意到了。

「书里还写到他个子结实高大，与消瘦矮小的金田一耕助体型不同，但说话方式和穿着打扮一模一样。《雪割草》比金田一耕助首次登场的《本阵杀人事件》早五年写出来……所以这个可说是他的原型，横沟当时已经创造出金田一耕助了。」

我第一次听说这些。在《雪割草》出版之前，不只是我，世人对此也完全一无所知。

「他在这个故事里不是侦探角色吧？」

「《雪割草》里没有推理元素。」

栞子小姐微笑回答。

「贺川仁吾的设定是充满才华的年轻画家，个性也很死心眼，这点跟有绘画嗜好的金田一耕助也多少相通。对于横沟正史来说，有艺术家氛围的男人，或许就是贺川仁吾或金田一耕助这种形象。」

电车通过老隧道，即将进入镰仓车站。开过急弯时，栞子小姐站不稳，我连忙扶着她的手臂。她就这样让我扶着她，没有停止说话。

「到达东京的有为子想要找寻亲生父亲，却找不到知情的相关人士去向。狡诈的朋友夫妇想要夺走养父留给她的存款、前未婚夫逼她当情妇……横沟正史堆叠了许多通俗小说常见的设定，但文笔实在看不出他是第一次写这个领域的作品。有为子被逼到走投无路，最后因为车祸而受伤住院，因此与贺川仁吾有了命中注定的重逢。」

我很想知道后续发展，可惜电车已经抵达镰仓车站，来到月台上的我们走向江之电的月台。周日早上来镰仓观光的群众把车站挤得水泄不通。我一边走一边注意听栞子小姐的说明。

「陷入热恋的两人结婚展开新生活。没想到贺川仁吾的师母、知名画家的妻子很讨厌贺川仁吾，使出各种手段挑拨师徒两人，贺川仁吾因此被逐出师门，画展也没能获选。他在经济上和精神上都走投无路……终于做起帮人画假画的生意。」

「他变成罪犯了？」

一想到类似金田一耕助的角色被警察追的模样，我的脑袋就一团乱。不过这个故事的发展简直跟云霄飞车没两样。

「对，而且有为子已经怀了仁吾的孩子。仁吾留下卖假画得到的钱之后就消失，绝望至极的有为子于是离开东京，在朋友家生下儿子。她的亲生父亲得知她的困境，自己找上门来，父女俩终于重逢，有为子也总算能够过上安稳的日子。」

「仁吾后来怎么了？」

我对抛弃妻儿失踪的仁吾感到好奇。栞子小姐正要开口，江之电的发车铃声响起，开往藤泽的电车正好要从月台开走。我们刚一上车，车门就关闭。

「仁吾不是逃走了，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找警察自首赎罪。可是严峻的监狱生活让他染上结核病，他被迫过着漫长的疗养生活。」

结核病、疗养这些字眼勾起了我的记忆。

「我记得横沟正史也得过结核病吧？」

「对。仁吾的疗养生活描写，反映出横沟正史的亲身经历。结核病在当时无药可医，是难以医治的疾病……」

电车减速，在下一站和田冢站停车。下到月台的我和栞子小姐沿着九年前一样的路线前往上岛家。

「因为有为子的支持，仁吾的身心逐渐恢复，也找回了创作欲望。他与以往对立的人们和解，一家三口对于未来充满希望。故事到此结束。」

我们安静走了好一会儿，来到远离观光景点的住宅区。路上都没人，也完全没看到车辆行经。

「《雪割草》是讲述家人的故事吧。」

我说。跟家庭小说原本的意思不同，但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家庭小说。

「对，我想或许就是因为这样，上岛秋世女士才会喜爱《雪割草》。」

原本对立的人们得以和解，与丈夫、儿子三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这样的人生或许上岛秋世也曾经有机会获得。可是结果她在新舄失去了《雪割草》之外的一切，并且在镰仓结束一生。即使写故事的作者、深爱故事的读者都已经不在，书仍然留下，并交到新主人手上。

看到巷底的大宅了。

我们在大门旁停下脚步，正好看到一位抱着纸箱的宅配员一脸错愕地窥看大宅的庭院。他大概是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迷路了。只见他不解地偏着脑袋，朝我们走来的方向离开。

上岛家的大宅维持着过去的风格。只是就窗外看到的，屋内不见有任何家具、家饰品；一定是因为正在进行翻修工程吧。上岛春子过世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住在这里。

她的儿子独自一人住在隔壁的透天厝。那栋透天厝建筑除了外墙多少有些斑驳之外，跟以前几乎一样。防盗监视器还是一样从玄关角落对着小巷拍摄。

九年前当时，上岛乙彦透过监视摄影机看到我们所以走出来，今天也在我们按下对讲机之前就把门打开，只是出来的人不是屋主，而是更年轻、体格更好的男子。他大概正忙着搬东西吧，长袖T恤的袖子卷了上去。年纪大约是二十多、快三十岁，受惊般的大眼睛和圆脸令人印象深刻，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在哪里见过。

「午安。是筱川小姐吗？文现里亚古书堂的？」

「是、是的……」

「我是井浦创太，你们好。」

对方以积极的口吻自我介绍。井浦创太，这样一讲立刻就晓得对方是谁，就是井浦清美的儿子。他为什么在这里？彷佛在回答我们的疑问，他接着说：

「我今天是过来帮乙彦表舅整理书房……表舅等一下就会过来。」

说话毫不客气。上岛乙彦看来不仅跟表妹感情很好，跟表妹的儿子也很亲密。

「哎，好久不见了。」

井浦创太身后出现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毛衣搭配牛仔裤的穿着，还是跟以前一样没变，不过头发已经全白了，发线也变高了。他比九年前略瘦一些，有种即将油尽灯枯的感觉。

「请进来吧。」

上岛乙彦温声说。

与九年前正要搬家那时不同，现在一楼客厅和厨房里都有完整的家具。没想到独自一人生活的男人，家里会这么整齐干净，不管任何地方都一尘不染。维持两层楼透天厝的环境应该需要相当的体力。

「屋里真干净。」

我说出感想，上岛乙彦搔了搔长着白发的脑袋。

「哎，其实我每周都会请小柳管家帮我打扫两次。你们还记得她吗？就是以前大宅那边的管家……」

「咦？她现在……还在工作吗？」

我连忙把「还活着吗」这句话吞下肚。她比井浦初子和井浦春子更年长，九年前那时也已经相当高龄了才是。屋主回头微笑说：

「对，她已经超过九十岁了，精神还是很好。不过与其说是我请她来工作，比较像是来当我的聊天对象吧。我们也经常跟创太、清美一起在这里吃饭……啊，机会难得，我们上二楼聊吧，就跟以前一样。」

上岛乙彦率先起身走向二楼。井浦创太紧跟着他，就像在守护他。对于现在的上岛乙彦来说，井浦母子和小柳就像是他的家人。

二楼的书房是很宽敞的西式房间，除了窗户以外的墙壁全都是订做的书柜。书柜上收纳着横沟正史的著作和相关书籍。正如我们听说的，他目前正在整理书，所以书柜上到处都有空出来的位子，地上也堆了不少旧书。就跟九年前一样，电脑桌上的萤幕显示的还是防盗监视器的画面。

跟以前不同的是，正中央新摆了一套青铜制花园桌椅。那是以前在上岛家仓库里见过的东西。或许因为原本是户外家具，所以存在感相当强烈。其他就没有什么改变──不对，有个地方不一样了。

我环顾书房，立刻察觉到哪里让我感到不对劲。九年前这里除了电脑桌，再没有放置其他桌椅的空间。房间变宽了，比以前大了快一倍。

「其实不久前二楼才重新装潢过。我把墙壁打通，跟隔壁房间合并。因为藏书增加了。」

「真的呢！」

栞子小姐以亮晶晶的双眼打量着书房。

「藏书比以前更多更充实了！啊，《新青年》的旧杂志也收集了不少呢。」

「横沟担任编辑的期数、发表作品的期数，我姑且都想要收集……刊登《鬼火》那一期，我想找到审查删减前的版本，只可惜……」

「那一期很难找到呢。截至目前为止也只有在旧书市场上出现过一次。那个，童书好像也增加了不少？Poplar出版社的《梦幻马戏团》、《珍珠塔》的书况也很不错！」

「对。我也有请创太帮忙，只要拍卖网站或旧书店有上架，就会一本不漏地请他帮我买下。或许是因为在书店工作的关系，他很擅长找书……」

跟以前一样，同样爱书的两人一聊起天来就会聊到忘我。这个人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们瞧瞧他变大的书房，才领我们上来二楼的吧。我不像栞子小姐那么清楚记得这里的藏书内容，不过我也知道他比过去收集得更起劲了。

应该也与反对儿子嗜好的母亲过世有关。靠近天花板的墙前装着一只压克力盒，里头摆着布面书封的《雪割草》自制书。

「不好，我忘了端茶过来。你们稍等一下。」

上岛乙彦暂时离开座位。栞子小姐以目光扫视墙前那些藏书。我想她没有忘记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但身为旧书迷兼旧书店店长，很自然就是会想要确认一下。

「嗯？」

书柜一角突然吸引住我的目光。那儿排列着我看过的书背──朝日SONORAMA的「少年少女　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系列──对了，我第一次看到这个系列就是在这里。《假面城》、《黄金指纹》、《八墓村》、《蜡面博士》等──数一数共有九册，独独缺了女儿扉子上个月在鼹鼠堂买下的那本《狱门岛》。

「没有《狱门岛》吗？」

我是在自言自语，井浦创太却转过头来。

「旧书店的人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出少了哪一册！乙彦表舅多年来一直在收集，可是偏偏就差《狱门岛》那本找不到。」

他虽然对我表示佩服，但我也不过是碰巧因为上个月的事才注意到，一点也不厉害。

「对了，我听说不久之前附近的鼹鼠堂旧书店刚以三千日圆卖掉了《狱门岛》那本！哎，到底谁买走了？」

我立刻与栞子小姐互看彼此，就是我们家女儿买走的──这话我当然不能说。

「我想应该是标错价吧……不过，你怎么会晓得书卖掉的事？」

我佯装平静问。

「其实我有看到鼹鼠堂把那本书上架。那时我来这里玩顺便住一阵子，出去慢跑有绕过去看看，正好看到那本书陈列在收银台前面。我不觉得那本书有那么珍贵，再加上没带钱包，所以……」

他一脸悔恨地皱着脸。这么说来，我在鼹鼠堂也听说扉子要求帮忙留书之前，有其他客人也拿起过那本《狱门岛》。看来他就是其中一人。

「后来我想起来再回去，那本书已经不在销售区。真是做错了……少年少女版的《狱门岛》我也很想看啊……」

他望向远方。栞子小姐突然开口：

「创太先生，你也喜欢横沟正史的作品吧？」

「没错！当然。」

他重重点头，回答得毫不犹豫。看样子他并非只是帮上岛乙彦收集旧书，这个人也是横沟的书迷。

「我最早是在大学时读到他的作品。外婆看到会念我，所以我没办法在家看……我没有乙彦表舅修炼多年的技能。而且我也不是所有横沟作品都看，我是以战后开始写的本格派推理……金田一耕助系列为主。」

「你喜欢哪本作品？」

「有很多，不过最喜欢的还是《狱门岛》吧。金田一耕助系列的长篇小说，不是有不少角色就算不是犯人，也都成为事件元凶吗？我觉得那些角色的疯狂很有特色，尤其是《狱门岛》疯得最深得我心，居然模仿俳句杀人！」

他爽朗地露齿微笑。看来有些人欣赏的是与众不同的元素。栞子小姐往他靠近一步。

「除了本格派推理之外……你对《雪割草》这类作品有什么想法？」

我这才注意到栞子小姐并非只是在闲话家常，而是在试探这个人。既然是横沟的书迷，就有动机偷走《雪割草》手稿。他现在将近三十岁的话，也就是说上岛秋世过世的九年前，就是他刚接触横沟作品的大学时代。

「啊，那个……我不好意思对乙彦表舅说，但是我觉得一点也不有趣。」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栞子小姐也有些不悦的样子。

「你应该有读完整本书吧？」

「嗯，姑且有。横沟自己不也说过，他的志向是成为侦探小说家，而且是本格派推理派的作家，他在战争期间写的家庭小说，只是他没有其他工作可做，迫不得已才接下的，不是吗？所以我认为没有阅读的价值。」

不合喜好的东西就全盘否定，这种态度让人想起他的外婆井浦初子。尽管兴趣完全不同，血缘关系还是骗不了人。

「那是……」

栞子小姐正准备说什么，上岛乙彦正好开门进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他把放茶杯的端盘摆在青铜桌上。等所有人入座后，我从包包中拿出夹着假手稿的文件夹。

我起初很犹豫要不要在井浦创太也在场的场合拿出来，但他很明白地表示：「九年前的事件和这次的事情，表舅都跟我说过了。」而且听到自己的外婆偷东西，他丝毫没有半点震惊反应。

这张桌子是大约七十年前，上岛春子阅读《雪割草》自制书的地方，我们现在在同样地方再度谈论《雪割草》的手稿，感觉很不可思议。

「你们是说初子阿姨伪造了这个吗？」

一看到稿纸，上岛乙彦的表情很紧绷，或许是唤醒了九年前的痛苦记忆。栞子小姐摇头。

「真相究竟如何还不清楚。我只是想先让乙彦先生帮忙看看，如果你对这些手稿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们。」

屋主战战兢兢地拿起第一张稿纸，翻到背面看看，又翻回正面，缓慢且谨慎地看完上面写的字之后，他把第一张稿纸放回桌上，接着拿起第二张，也做出同样的举动。

「可以的话，我希望创太先生也看看。」

栞子小姐提议。井浦创太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以手指夹起第一张稿纸，翻到背面确认之后，立刻放回桌上。我无法判断他的反应究竟是出自于他对《雪割草》没有爱，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

看完所有手稿，甥舅两人不发一语。

「请问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是《雪割草》的其中一段内容。」

听到上岛乙彦的回答，井浦创太也点头。

「阿姨原本持有的《雪割草》手稿是什么样的东西，我听说的也不多，因为阿姨也没说。」

我突然想到这次事件没有能够打听到更多事情的对象。九年前的相关人士就已经不多了，现在又少了两位。我偷觑着栞子小姐的侧脸，这个人当然也对情况了然于心。如果在这里无法得到线索，接下来她打算怎么做？

上岛乙彦挺直弯曲的背，重新坐正。

「筱川小姐，对于你们的帮忙我深表感谢，不过老实说，我觉得就算找不到那份手稿也无所谓了。」

栞子小姐眼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什么意思？」

「九年前在得知手稿消失时，我的确无法原谅那个犯人，也无法忍受家母她们互相推卸责任的模样。从那之后，我与她们两人直到她们临终之前都是近乎断绝关系的状态……可是现在回头想想，我有必要那么生气吗……」

「咦……那是你阿姨的遗物，也是很珍贵的手稿吧？」

我忍不住插嘴，那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当然会生气啊。

「我对于这点抱持怀疑。」

上岛乙彦平静地说。

「当然阿姨把向业者买来的手稿与《雪割草》自制书一起交给我继承，这是事实。但那份手稿真的是横沟的真迹吗？过去不曾有人买卖《雪割草》的手稿吧？」

他讲到我没想到的重点。或许上岛秋世购买的真迹手稿本身就是贗品。听他这么一讲，我想到上岛秋世没有旧书知识，也不可能分辨出手稿真伪，万一是贗品，我们找「真品」也就没有意义了。搞不好我们今天带来的假手稿之中，有可能就掺着上岛秋世原本持有的那份。

「清美很有心想要帮我找回手稿，所以我无法对她坦白……她一定是想要替她母亲的所作所为赎罪，可是我已经不在意了。我原本打算直接告诉她，但你们可否也帮我把我的意思转达给她……麻烦你们了。」

上岛乙彦淡然说完，向我们两个晚辈深深鞠躬。

我们离开上岛乙彦家，踏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和田冢站。

也用电子邮件跟井浦清美联络。她在车站前的事情似乎已经办完，我们约在三十分钟后在车站后侧──镰仓车站西口的验票闸门碰面。

话虽如此，与她碰面，我们也无事可报告。我们的调查完全陷入瓶颈。说起来要调查九年前的谜团本来就不容易。

栞子小姐还在沉思。我们两人没有说话，离开小巷，走在还是一样完全没有人车的路上。

「怪了……」

这时候，一股小小的不对劲感觉掠过我心头。

「怎么了？」

似乎是听到我的疑问，一旁的栞子小姐凑近看向我。

「没事，我想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

我环顾马路，景致看起来的确与我们来时一样。我觉得为了琐碎小事大惊小怪很丢脸，可是既然被问到，我也只好老实回答了。

「我们稍早不是在小巷里遇到宅配员吗？可是我想起来当时没看到他的宅配货车。」

说到这里，栞子小姐瞬间脸色大变，以锐利的目光回头看向上岛家的方向。

「离开乙彦先生家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对吧？」

「嗯……应该是。」

不在也是理所当然，他应该是去其他地方送货了。

「大辅！」

栞子小姐突然用力握住我的双手。

「我们快点往镰仓车站去！他们也许是打算直接碰面。」

我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问谁要跟谁碰面，栞子小姐已经快步往和田冢站的验票闸门前进。

我也赶忙跟上。我们正好搭上进站的江之电，我却还没听到栞子小姐的说明。她就算不用拐杖也可以好好走路了，但她还不习惯跑步，所以正气喘吁吁地抓着吊环。

抵达镰仓车站后，栞子小姐再度急急忙忙走出江之电的验票闸门。她赶着去JR的验票闸门，那是我们跟井浦清美约好碰面的地点。但是现在还没到约定的时间，她应该有什么私事要忙。

「大辅……你看……那边。」

栞子小姐再度喘着气说，手指着验票闸门。我凝神细看，就在投币式置物柜旁边看到宅配员的制服，刚才在上岛家附近徘徊的年轻司机就站在那儿。现在这么一看我才发现分辨不出他是哪家货运公司，那只是类似宅配员的衣服而已。

他正在跟某个人说话，对方是穿着深蓝色长外套、留着短鲍伯头的女子。

「井浦小姐？」

我忍不住惊呼。井浦清美为什么要与那个男人见面？我们避着那两人的视线缓缓靠近，终于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

「现阶段还没有行动。」

那名男子语气粗鲁地说。井浦清美点头。

「中午之前他应该都在家，但下午或许会出门。你也趁现在去吃点东西。这是今天的份。」

男人收下大概是钱的东西，道谢后快步离去。他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就从我们身旁走过。

（在监视……）

男人不是宅配员，而是井浦清美顾来监视上岛乙彦家的人。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突然觉得她那张看来亲切讨喜的圆脸变得好陌生。

栞子小姐不再躲藏，朝投币式置物柜走去。对方睁大双眼吓了一大跳，看来完全没发现我们的存在。

「刚才那个人是谁？」

对于栞子小姐的问题，她也无法回答──太过惊讶所以说不出话来。

「方便把详情告诉我们吗？」

＊

我们三人进入位在御成路的西点蛋糕店。大概因为是正午时间，喝咖啡的客人少，很适合谈复杂的话题。这家店的招牌是兰姆葡萄夹心饼干，栞子小姐从以前就很喜欢，现在也是扉子最爱的甜点，我考虑买些伴手礼回去，不过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刚才那个人是谁？」

等所有人的饮料都上桌之后，栞子小姐率先开口。

「他是我们设计事务所以前的工读生。做过很多工作……我听说他待过征信社，所以就私人委托他办事。」

「你为什么要监视上岛先生？」

我问。这个人不是跟上岛乙彦一直都很亲近吗？他应该也想不到待在自己家会被表妹监视吧。

「大辅，你弄错了，井浦小姐不是在监视上岛先生……没错吧？」

井浦清美没有否认。她双手捧着咖啡杯，稍微低下头沉默以对。我愈来愈迷糊了，那她在做什么？

「这次的委托有几个很诡异的地方。」

栞子小姐代替难以启齿的委托人开始说明。

「初子女士委托我们处理藏书，藏书之中找到假手稿，但真手稿却不见踪影……如果初子女士就是九年前偷走手稿并复制的当事人，我就不懂为什么要找我们来了。如果她想要把手稿还给乙彦先生，直接归还就好……所以我在想，立场会不会是正好相反呢？」

「正好相反？」

我重复她的话。

「初子女士不是偷走真迹手稿的犯人，而是想要找回手稿……她在自己过世之前拟定了计画，想利用我们替她找回真正的手稿，再还给乙彦先生……这么一想整件事就合理了。我猜想，利用遗嘱把文现里亚古书堂卷进这件事，也是她计画的一部分吧？

有了这个假设之后，当然需要助手帮忙执行计画。助手当仁不让就只有清美小姐了。我接受你的委托寻找真迹手稿，其实是为了确认你们两位的计画到底是什么。」

换言之，栞子小姐打从一开始就怀疑这件委托。我居然完全没发现──不对，这个人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吧。

「我们的计画内容，你也猜到了吧？」

「对，大致上猜到了。」

栞子小姐回答。我不自觉重新坐正。接下来大概要进入整件事的核心了。

「九年前偷走《雪割草》真迹手稿的人，其实是创太先生吧。你是在监视他，想要找出藏手稿的位置，再还给乙彦先生……对吗？」

持续了一阵子窒息般的沉默后，井浦清美突然浑身无力。她拱着背的模样，使她突然像是老了好几岁。

「我早就应该对你们坦承一切。」

她叹气说。

「九年前，《雪割草》真迹手稿不见这件事，使得我们所有人的关系陷入前所未有的分裂。家母和春子阿姨的敌对变得更加严重，乙彦表哥去了印尼，我也不敢再去上岛家……还让你们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可是，我一直有满腹的疑问。家母和春子阿姨都只是想要看完《雪割草》的后续内容而已，没有打算偷走那本书占为己有，甚至对真迹手稿也不感兴趣。当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偷手稿的动机。

春子阿姨想到的也是同一件事。她在临终之前，把我和我母亲找到床边这么说──偷走手稿的犯人不在我们之中，我希望你们找出手稿还给乙彦。」

「这件事，乙彦先生知情吗？」

栞子小姐问。井浦清美摇头。

「他不知情。你们也知道，乙彦表哥和春子阿姨差不多是断绝母子关系了，他们彼此没有联络，我们也没有告诉他。我们不想再次掀开乙彦表哥的旧伤，而且他仍然认定嫌疑最大的就是自己的母亲……我想他一定不会相信那些话。」

井浦清美喝下没有热度的咖啡喘口气。

「我们开始怀疑创太，是春子阿姨过世、乙彦表哥回来日本之后。那个孩子突然开始频繁进出乙彦表哥家……跟他的感情好得就像父子般。

他们两人的话题都是在聊书。那孩子原本就爱看书，大学毕业后也进书店工作──跟你们的性质不同，是卖新书的书店。一开始他们两人的关系令人忍不住微笑，直到某天我发现一件事──那孩子也是横沟正史的书迷。」

我想到井浦创太说过，在家看横沟的小说会被外婆叨念，没办法在家看，所以他的母亲直到几年前才晓得这件事。

「乙彦表哥在十年前离婚后，跟女儿的关系也变得疏远，能够与臭味相投的创太尽情聊书，他似乎很开心。

我尽管怀疑创太，却迟迟提不起勇气仔细调查。假如真的是他，对于乙彦表哥又是另一次伤害……而且那孩子不曾表现出对《雪割草》的在意，我也以为自己只是想太多。就在我毫无作为的时候，时间不停流逝……

今年夏初，我整理仓库时，找到创太学生时期用过的数位相机。我们一家人去旅行也会用那台相机拍摄，我以为里面有我们的照片，没有多想就检查相机的记忆卡，却看到……这张照片。」

井浦清美滑了滑自己的智慧型手机，把画面拿给我们看。萤幕上是一张旧稿纸，写着「雪割草 21」。接下来的内容跟我包包里的假手稿完全一样，也有很好辨识的红色删除斜线。

「我因此确定了……九年前偷走真迹手稿的就是创太。他一定是发现家母在偷偷阅读《雪割草》，只把手稿部分抽走。」

不好意思──栞子小姐说完，上半身向前凑近看着萤幕。接着她放大印在稿纸角落的制造商名称。

「东京文房堂……跟横沟在战前实际使用的稿纸一样，字迹也非常相似。」

我也忍不住凝神细看。换句话说，这张照片上的很有可能是真迹手稿。栞子小姐瞥了委托人一眼。

「手稿的照片只有这张吗？」

「对。我也找过那个孩子的桌上型电脑和随身碟，却没找到其他的照片，他一定是藏在哪里了。这张照片可能是忘了从相机删除。」

「你当然也找过真迹手稿了吧。」

「是的。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找，但在家里找不到，他一定是藏在其他地方了……可是我想不到他会藏在哪里。那个孩子跟家母一样都是很自私的人，就算逼问也不会开口。最后我只好跟家母商量。

家母当时身体状况已经每况愈下，意识也有些不清醒了……不过对于这件事她很坚决想要帮忙找到真迹手稿的位置，也想要想出稳当低调、能把手稿还给乙彦表哥的方法。」

「也就是参考这张照片制作假手稿吧。」

栞子小姐说。

「你说对了。既然我们无法靠自己找出来，就只有让那个孩子告诉我们……家母过世后，如果出现大量同样的手稿，我想那孩子也会怀疑自己手上的是不是真迹，就会去藏手稿的地方检查。

家母请律师修改遗嘱，我则是按照她的指示制作假手稿。后来还变更创太的智慧型手机设定，从我的手机可以查看他现在的所在位置。为了谨慎起见，我也打算尾随他，看看他从哪里拿出手稿。」

井浦初子这个计画很有侦探小说迷风格。栞子小姐也对事件相关人士使过同样技俩，诱出必须资讯。

「让我们这些外人介入，也是为了诱使创太紧张吗？」

「一方面也是，不过家母有另外的考量。她怕自己的计画又跟九年前一样失败……她希望假如计画失败了，有文现里亚古书堂在，或许能够找出真迹手稿。她说你们九年前能够揭露她的犯行，这次也一定能够做到。」

这种感觉很难以形容──一桩事件的犯人，却期待我们解决另一桩事件。栞子小姐突然微笑。

「破解时隔多年的谜团，因故人的遗言展开的计画……我明白这次事件始终让人想到金田一耕助作品的原因了……初子女士就是故意这样设计的对吧，为了吸引我们关注这起事件。」

就跟九年前她对上岛乙彦做的事相同，当然巧合也在这其中扮演推波助澜的角色，她刻意设计身为横沟迷的栞子小姐积极查案。问题是，她这次最想用圈套套住的井浦创太却不吃这一套。

「可惜以现在的情况看来，创太先生没有那么容易行动。」

栞子小姐说。

「如果打一开始，我就知道初子女士的计画，就不会暴露我手上这些假手稿的鉴定结果，但……」

我们刚才把假手稿拿给井浦创太看，就已经把手中所有的牌全都亮出来了。他知道自己手上的手稿是真迹，才不会随着这些假货起舞。

「怎么了？」

我问栞子小姐。她握拳抵着嘴唇沉思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井浦小姐，接下来我对你说的事情，你可以用电话告诉乙彦先生吗？」

井浦清美拿出记事本，快速记下栞子小姐说的内容。她的纪录简洁且字也漂亮，跟我偷偷做的事件纪录截然不同。可窥见这位女士个性上严谨的一面。

我们三人走出店外准备道别时，栞子小姐有些欲言又止地开口。

「我可以问你一件很私人的事吗？」

「当然，请尽管问。」

「你有考虑过跟乙彦先生结婚吗？」

真的未免太私人了，在旁边听着的我都吓一跳。为什么现在会问这种问题？井浦清美的脸颊瞬间变红，又很快恢复平静。

「这个问题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

「有……问了这么失礼的问题真是抱歉。」

「没关系……」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稍微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把他当成家人，可是不管现在或以前，都没有跟他结婚的打算……乙彦表哥应该也是一样。」

她淡然的语气，让我想起要求我们别再寻找《雪割草》手稿时的上岛乙彦。

「谢谢你的回答……」

栞子小姐深深鞠躬。

接着在一个小时之后，我们来到上岛家大宅的二楼。井浦清美推荐的设计事务所为了即将展开的改建工程，持有大宅的备用钥匙，我们暂时借用他们的钥匙。要避开大门前的防盗监视器也费了一番功夫。

除了固定在地上和墙上的家具之外，所有房间的物品全都已经收拾干净。直到三年前仍是上岛春子卧室的这个房间如今也空荡荡，木头地板上积着薄薄的灰尘，空气也冰冷不流通。

我们坐在与窗框相连的椅子上，望着庭院那头上岛乙彦的家。从这个房间能够同时监视玄关和书房这两处。我们问过井浦清美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她同意让我们使用这里。

一抵达大宅没多久，我们请她按照吩咐打电话给上岛乙彦。

吩咐她转达的内容是──从井浦初子名下的银行保险箱又找到另外一张《雪割草》的真迹手稿，刚才已经请文现里亚古书堂鉴定过，这次确定是真的。傍晚会把手稿送过去他那边。

隔着窗户能够看到坐在书房茶几前的井浦创太身影，另一头坐着的是上岛乙彦。他应该已经把井浦清美的来电内容告诉创太了。

「会有动作吗？」

「很难讲……这次的事件缺乏关键证据。想要找出真迹手稿在哪里，只剩下这种方法。」

银行保险箱里找到的「真迹」手稿当然不存在。如果对方没有上钩，这件事也就无法进行下去。这是很危险的赌局。

「我很好奇你刚才问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就是井浦小姐是否考虑跟上岛先生结婚的事……」

井浦清美的真心话如何，我不清楚。她的反应像是在生气栞子小姐的故意挑衅，又像是弱点被说中而失去冷静。

「那个问题是为了了解创太先生的动机……我想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行动，我需要能够判断的材料。」

我望着远处可见的井浦创太侧脸，思考她现在说得这段话。我不明白相关性在哪里。是因为我的理解能力不足吗？说起来我根本也不明白他的动机。

「九年前，井浦创太为什么要偷走《雪割草》的真迹手稿？」

我问栞子小姐。

「他稍早不是说了觉得《雪割草》很无聊？即使觉得无聊，但只要是横沟的真迹，他都想要，是这样吗？」

或许他那句话是在骗人。他也许是认为只要强调自己讨厌《雪割草》，就能够让自己多少不被怀疑。

「不是……如果看到真迹手稿，我应该就能知道他无论如何都想拥有那个手稿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

我正想继续问，就看到井浦创太起身来到走廊上。不一会儿玄关门打开，穿着夹克的他出现在小巷，就这样悠闲地走向和田冢站方向。

「不好，我们得去追……」

我站起身，栞子小姐抓住我的手臂。

「等一下。有人跟着他，我们不去追也不要紧。」

「可是……奇怪？」

我凝神仔细看，发现原本跟井浦创太在一起的上岛乙彦，不晓得什么时候也不见踪影了。栞子小姐立刻站起。

「我们离开这里吧。」

「咦？」

我一头雾水。刚刚才目送井浦创太离开，现在又要去追他吗？──上岛乙彦家的玄关门再度打开，只见穿着毛衣和牛仔裤的上岛乙彦出门，但他不是走往小巷外，而是打开大门走进大宅的庭院来。

（糟了！）

现在出去会正好遇到他。

「我们要怎么办？」

「稍等一下……」

栞子小姐小声回答。楼下传来开门的吱嘎声，上岛乙彦从玄关进来屋内，似乎就在我们正下方的走廊上前进。脚步声远去，最后终于听不见。

「就是现在，快点。」

说完，栞子小姐迅速离开房间，我也跟上她，快步跑下楼梯。可是她前往的不是玄关，她毫不犹豫地走向走廊尽头。看样子不是打算离开。

「去哪里？」

她没有回答。我无法理解她的行为，总之我也跟着在走廊上前进。走廊尽头是九年前去过的那个仓库。那扇大铁门正敞开着，里头亮着灯。

我追上栞子小姐的同时也踏进那间仓库。过去让人联想到古董店的仓库里已经空无一物──不，还剩下一样东西，那个生锈的铁柜仍然留在里面。过去用来收纳贵重物品的这个铁柜牢牢固定在地上。大概无法轻易移动吧。

在敞开的铁柜前面，上岛乙彦瞠目结舌看着我们。

「你、你们两位，为什么在这里？」

反应再迟钝的我也发现了，栞子小姐在等待的不是井浦创太，而是上岛乙彦。

他手上抓着的透明文件夹可清楚看到收在里面的手稿文字。

雪割草 21

「那就是《雪割草》的真迹手稿吧。」

栞子小姐说。

上岛秋世遗留的横沟正史真迹手稿，就在原本的主人上岛乙彦手上。

＊

旧花园桌上放着《雪割草》的真迹手稿。

栞子小姐跟自己手机上的照片进行比对，就是稍早从井浦清美那儿取得的手稿照片。

「看来是一样的东西……」

我们夫妻俩跟着上岛乙彦回到他的书房，也分别联络了井浦清美和创太。另外两人应该待会儿就会到。

上岛乙彦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为什么这个人拥有照理说应该失窃的真迹手稿？为什么他瞒着没说？我完全没有头绪。

「非常抱歉刚才对你们说谎了。」

他猛然朝我们鞠躬，额头几乎要撞上桌面。

「创太先生什么时候把手稿送还给你的？」

栞子小姐柔声问。一团混乱的我，脑子好不容易因为这句话开始运转。原来九年前真迹手稿还是有失窃，而井浦创太仍然是犯人。

「大约是三个月前，就是初子阿姨过世前不久……」

他仍然保持鞠躬姿势，低着头回答。现在是十一月，所以是在八月左右。距离井浦清美发现那张照片没过多久。

「这间书房正好在装修，业者人员出入复杂，如果手稿乱放，可能会被小柳管家看到，为了预防万一又能够避免被人看到的地方……于是我想起了那个铁柜。而且那个铁柜在工程之后仍会维持原样……」

那个铁柜有两道锁，原本就是收纳这个真迹手稿的地方。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想问……创太先生告诉你，九年前偷走真迹手稿的人是谁？」

上岛乙彦抬起头看向栞子小姐，那个错愕的表情彷佛在说──为什么要问这么理所当然的问题？

「他说是初子阿姨。我听到的是，阿姨把这份手稿藏在自己的书房里，被创太发现了。」

我感到毛骨悚然。井浦创太没有老实坦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仅如此，他还把罪行推给濒死的外婆。

他的母亲开始搜寻真迹手稿的时间点，与他归还手稿的时间点，近得太不自然。他或许是发觉母亲真的在怀疑自己了，才会匆忙归还手稿。

「没多久初子阿姨就过世了，事到如今再去追究谁偷的也没有意义。我和创太说好要把这件事情当成秘密……难道不是初子阿姨偷的？」

（老实说，我觉得就算找不到那份手稿也无所谓了。）

我想起稍早在这个书房里听到的这句话。这个人的确撒谎了，但那是因为顾虑到亲人而采取的行动。井浦创太则是利用了这个人的善意。

「乙彦先生。」

栞子小姐语气沉重地开口。

「九年前偷走这份手稿的人是创太先生。」

「什么……」

上岛乙彦的脸色瞬间铁青，似乎完全没料到真相竟是如此。

「乙彦表舅！请等一下！」

房门被大力打开，井浦创太闯进来，匆匆忙忙在椅子上坐下，对尚未从错愕中回神的屋主说：

「这是栽赃，我才没有偷走这份手稿……」

「就是你，创太先生，不然还有谁？」

栞子小姐尖锐地说。我突然注意到井浦清美也来到书房。她站在门边，紧咬着嘴唇。

「当然是初子外婆，还用得着问吗？」

井浦创太回答得毫不胆怯。

「她没有偷这份手稿的动机，但是你有。你自己一定也清楚。」

栞子小姐伸手把手稿翻到背面，我愕然屏息──背面也写着字。我看到部分内容。

可是，愈困难我就愈无法停下脚步。不久，这座岛也将解除动员，大批的年轻人将会归来。我会在他们之中找到良婿──

「这……是什么？」

我问栞子小姐。我完全没发现稿纸背面也有写字。这么说来，从大宅仓库离开之前，栞子小姐曾经翻到手稿背面看了好一阵子。

「这是《狱门岛》尾声的其中一段内容。这大概是重新誊写之前的草稿之一。横沟处于战后纸张不足的时代，会拿旧稿纸背面撰写其他作品。所以这是《雪割草》的真迹手稿，同时也是《狱门岛》的真迹手稿。」

（他会像这样把作废的旧稿纸拿去另做其他用途，反覆使用。）

我想起一人书房井上老板说过的话。当时井上老板仔细为我说明，只是我没有想到「另做其他用途」是拿来写其他稿子。当然栞子小姐──以及在场的另外两位横沟迷，应该早就都知道。

「之前在这张桌上拿出假手稿时，我注意到乙彦先生和创太先生都率先检查稿纸背面。可想而知，他们两人都晓得手稿背面写着其他作品。」

参考数位相机照片伪造的《雪割草》假手稿背面没有《狱门岛》的文字，这就是他们两人立刻就识破那是贗品的原因。

栞子小姐的视线再度停留在井浦创太身上。

「《狱门岛》的尾声也是这部杰出作品数一数二的知名场面。这张手稿对于喜欢金田一耕助系列，而且最爱《狱门岛》的你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想要拥有的吧。当时你用过的数位相机里也留着这张手稿的照片。」

「那些都与我无关。那台数位相机在全家旅行时也会使用，外婆有时也会借去用。你确定不是外婆拍的？」

「你够了！」

井浦清美忍不住放声大叫。

「你外婆为了把手稿找回来还给乙彦表哥，绞尽脑汁拟定计画，希望尽可能以稳当低调……让你不会被追究刑责的方式解决这件事。如果是外婆偷的，她会主动归还。」

「那个人有可能是忘了啊……」

井浦创太露出浅笑，让他的母亲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她在临死前就时不时意识不清楚了，不是吗？记忆一定也变模糊了。她忘了是自己偷的，只想着要找出来。外婆的确有可能这样。」

他从头到尾都坚持狡辩，就跟九年前井浦初子把罪过诬赖到别人身上时一样──只不过那位品行恶劣的人还懂得讲道理。正如栞子小姐刚才说的，这次的事件没有明确证据。

「首先，我如果是犯人，那未免太奇怪了。东西是我偷的，我会一直藏着吧，怎么可能还给表舅……」

「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栞子小姐以尖锐的声音打断对方，转身环顾书房内。大大小小尺寸的书背全都面对着我们。

「你是为了得到这些你也帮忙收集补完的横沟收藏。乙彦先生过世时，继承他藏书的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你也有取得的机会……那就是讨乙彦先生欢心，让他把藏书送给你，就像乙彦先生继承秋世女士的《雪割草》那样。」

另外一个没有说出口、他也能够正式继承的方法，就是井浦清美与上岛乙彦结婚。栞子小姐就是为了确认这个可能性，才会问她结婚的问题吧。

「相较于能够获得这些收藏，暂时放手真迹手稿也不是坏选择。反正你只要融入这里就能够自由翻看手稿。考虑到对于未来的投资……」

「你一直在胡言乱语！那么想要将我定罪的话，拿出证据来看看啊证据！」

井浦创太气呼呼地一拳打在花园桌上，《雪割草》的真迹手稿因此一震，彷佛在害怕──我觉得自己在九年前也看过同样场景。

沉重的沉默蔓延在整间书房里。

「我……并没有想要让任何人背上罪名。」

上岛乙彦开口说。

「九年前的事情没有任何证据……你说得确实没错。」

安心与欢喜的表情在井浦创太的脸上绽放。但是在他开口之前，屋主冷冷继续说：

「可是，当时我的母亲和我的关系彻底毁坏……上岛家也可以说整个瓦解，这全都是偷走手稿的人所造成。」

他瞪着面前的犯人，被瞪的人低下头躲开凝视。

「那件事的伤痛，我花了九年才痊愈。九年的时间并不短，尤其对我这样的老人来说更是如此。」

浮现皱纹的手，把桌上的真迹手稿拉近。井浦创太反射动作地视线跟着手稿移动。

「我知道你讨厌《雪割草》。这部作品的确是身为侦探作家的横沟，在失去能自由创作的环境之后，为了养家而为五斗米折腰的作品。但是这部小说也反映了横沟的家庭观与职业意识……就算是不得已的工作，我想有时也掺著作家真实的情感。

读者也是受到这部分强烈吸引。秋世阿姨如此，家母如此，初子阿姨也是如此……而我也是。因此我们才会喜爱《雪割草》。」

在安静到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的书房里，只有上岛乙彦的独白回荡着。窗外的秋阳逐渐西斜。

「像你这样不懂这种情感的人，我不会把手稿交给你，其他所有藏书也是。」

井浦创太像是遭受猛烈重击般嘴唇颤抖，血色逐渐从他的脸上褪去。下一秒他无声踹开椅子跑出书房。

「创太！」

对于母亲的呼唤他没有回应，跑下楼梯，直到玄关门发出猛烈甩上的声响，才再度恢复安静。

「乙彦表哥，对不起……」

打破漫长沉默的是井浦清美的道歉。

「家母和创太对你的所作所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她脸上的泪水流个不停。上岛乙彦静静起身，像在安抚小孩子般轻拍她的背。

「清美，你没做错任何事。」

他露出笨拙的微笑，以平静的声音说：

「九年前我没有原谅，现在也……无法立刻就原谅，但，再过九年就不知道了……假如到时候他改变了，我希望你再次带他来找我。」

接下来不再有任何人开口，只有井浦清美的啜泣声持续很久很久。

我和栞子小姐走在夕阳照耀下的御成路。

离开上岛乙彦家之后，我们不自觉就散步到镰仓车站。

「刚才手稿上的《狱门岛》尾声，你知道那是描写什么场面吗？」

「我一时想不起来……」

我记得在电视剧看过，但无法清楚想起来。

「那是在所有事件解决后，幸存的其中一位年轻女子对金田一表达自己决心的场面。」

「啊，对……金田一问她要不要来东京，她拒绝了。」

那是金田一耕助作品中罕见有恋爱元素的故事。

「没错。她说自己出生在岛上，所以要留在岛上继承家业……尽管她受到岛外人士金田一耕助的吸引，仍然遵守岛的规定没有接受他，结局很悲伤……跟最后众人群起彼此和解的《雪割草》正好相反，就像两篇文章分别位在正面和背面一样。」

我们两人好一会儿拖着长长的影子安静走着。

「不过……两部作品都是同一位作者写出来的小说。」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人没有那么容易摆脱与生俱来的天性，但自己并非没有选择的余地。九年后更是如此。

再过九年，栞子小姐跟我也四十几岁了。若是没什么大事发生，我们应该仍会和现在一样，继续在北镰仓经营旧书店。到时候一定有机会看到上岛家与井浦家的人有什么后续发展。

我看到前面就是中午跟井浦清美一起去过的西点蛋糕店。

突然想起在北镰仓等着我们回家的女儿。她八成只顾着看书，但这也不能推翻放她独自看家的事实。

如果买个伴手礼回去应该不错。

「我们去买那家店的兰姆葡萄夹心饼干吧？」

我指向店家招牌，栞子小姐会心一笑。

「我也正好想说同样的事……回去后大家一起吃吧。」

我们夫妻俩感受着背后暖暖的阳光，并肩往前走。

第二卷 扉子与空白的时间 尾声

「呼……」

在鼹鼠堂咖啡馆的座位区，扉子阖上第二本《MyBook》。

部分内容是条列式书写，有时文章写到一半就中断，所以不像小说那么流畅好读。但是时隔九年后，她得知了《雪割草》有关的两起事件来龙去脉。自制书和真迹手稿分别都引起了事件。

她还记得跟母亲借看戎光祥版《雪割草》阅读时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二○二一年时卷入了这样的事件中。从那之后又过了几年来到现在，她也很好奇上岛家和井浦家的人怎样了，但还有其他事情更令她在意。

今天扉子照着外婆筱川智惠子的交代，把二○一二年和二○二一年的事件手帖带来这家咖啡馆。读完这两本之后，她仍然不明白缘由──

「看完了？」

突然有人搭话，扉子愣了一下抬起头，就看到穿着跟丧服一样黑的外套、戴着深色太阳眼镜的女人，不晓得什么时候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她就是外婆筱川智惠子。长相与母亲神似，不过及腰的长发掺杂漂亮的白发，看起来就像她天生是灰发。

「唔、嗯……好久不见。」

太阳眼镜后侧隐约可看见惊讶大睁的双眼。扉子背后冒出冷汗，因为对方始终紧盯自己的一举一动。

扉子感觉自己都被她看穿了。

「这些，我带来了。」

扉子把两本《MyBook》推到外婆面前。桌面上摆着空咖啡杯。她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看着自己？完全没察觉到。

「谢了。」

外婆嘴上虽然道谢，却没有拿走那两本书──只是目不转睛注视着扉子。扉子不想输给对方，也回看着对方的眼睛，后来她才反应过来。

外婆不是为了看这两本事件手帖而来。刚才看过的事件手帖内容，以及外婆的话在脑中一一串连。

「你今天要我把那两本书拿来这里──」

扉子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开口。

「是为了让我看，是吗？」

所以碰面地点才会选在扉子常去的咖啡馆，而且人迟迟不出现。筱川智惠子轻声一笑。

「还有呢？」

「你想要测试我是否能够发现比这两本书所写内容更多的情报……想看看我对于隐藏的事实能够挖掘到什么程度。」

就像受到诱导般，扉子说出想法。她感觉脑袋前所未有地清明，记忆也逐渐苏醒。

「刚才外婆你在电话上说想要确认『二○一二年和二○二一年发生的横沟正史《雪割草》事件』……可是，就如爸爸也写到的，跟这件事有关的所有人，都不曾对第三者提起过这些事。知道内情的只有相关人士。

因此，一般人不会知道二○一二年与二○二一年出过事。假如能够从相关人士口中听到只字片语……」

扉子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深吸一口气。

「就只有外婆你也是相关人士的场合了。」

父亲借出事件手帖，八成也是因为知道这点。

筱川智惠子拿下太阳眼镜，眼睛四周皱起比想像中更亲切的笑纹。

「还有呢？」

「在事件手帖中有提及这个人的存在，却不知道的人物……而且能够从两件事的相关人士口中得到情报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替《雪割草》自制书估价后，把真迹手稿卖给上岛秋世女士的旧书业者。这个人就是外婆你吧？」

「对，你说得没错。」

她承认得太干脆，反而让扉子一阵错愕。

「我与秋世女士有私交，所以接受她的工作委托。你猜猜我是为了什么原因卖给她真迹手稿呢？」

「这里虽然说是买卖，但我想对方支付的不是现金。就跟二○一二年事件时，我妈要求的报酬一样……你要的是让你翻阅《雪割草》。」

当时只知道《雪割草》的标题和部分原稿存在。如果有幸遇到这样的梦幻作品，扉子也会如此要求。对于筱川家的人来说，「面前有书却不读」这个选项不存在。

「你居然都想到了，栞子和大辅也是过了很久之后才注意到这些。」

扉子想像起外婆向对方推销真迹手稿的模样──

你侄子说过他是横沟正史的书迷。如果连这份真迹手稿也一并送给他，他一定会很高兴……不不，不用钱……不过，这本书可以让我看看吗？

扉子咽了咽口水。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

「什么问题？」

「你当时给她的《雪割草》手稿……是真迹吗？」

就像事件手帖中也提过的，没听过旧书店在卖《雪割草》的真迹手稿。这样也就算了，背面还有称得上是《狱门岛》高潮的尾声草稿，这样的手稿也太过完美。

外婆是资历几十年的专业旧书业者，有没有可能做出无人能够识破真伪的完美假手稿呢？假如在这里登场的「真迹」手稿事实上也是贗品的话──现在在我面前这个人，就是埋下摧毁上岛家与井浦家引信的当事人了。

扉子屏息等待答案，外婆却没发出声音就离座站起。

「我还会再来玩──」

她就这样带着笑容再度戴上太阳眼镜。

「就在不久的将来。」

低声留下这段话，她就朝出口走去。直到再也看不到外婆的身影后，扉子仍然好一阵子无法动弹。她的身体冷透了，脑子却热血激昂。

她既害怕又期待与外婆见面。

一如外婆离开前那句话，扉子也有预感，再过不久，她们又会再度对话。

谈各式各样的书──以及谈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事件手帖。

第二卷 扉子与空白的时间 后记

在我的脑子里有个「文现里亚」专用纸箱。

我想要写这种故事，或是想要提到这种书──诸如此类的灵感片段出现时，我就会随手扔进那个纸箱里。大部分都只是临时想到的点子。到了「来，写吧」的时候，我会把那些点子排列组合或补强，整理成一本书份量的故事，但无法成形的故事就会再度放回纸箱里「保留」。

这当中「保留」时间最长最久的，就是横沟正史。

横沟正史是日本最具代表性的本格派推理作家，他写时代小说、儿童小说等各式各样的类型，直到晚年仍然维持写出长篇小说的笔力，是前所未有的说故事高手。在旧书悬疑故事的领域，要选择哪本书、写成什么样的故事──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决定。还有其他好几本旧书我也很想写，但是只能哭着取舍。我想，将来有机会还想再写横沟正史。

这次的故事在查资料的过程也获得许多人的协助。尤其要感谢二松学舍大学的山口直孝老师，让我看珍贵的横沟正史典藏资料，并仔细回答我这个外行人问题。也很感谢借我阅览《雪割草》相关资料的世田谷文学馆，以及提供我《狱门岛》重要情报的KASUMI书房。

另外还要感谢插画家越岛老师、责任编辑吉冈、在COVID-19疫情下协助出版这本书的相关人员，以及此刻把书拿在手里的各位读者，本人由衷致上谢意。

我本来也想写在后记预告过好几次的前传。我不是忘了，也不是想要引起关注才提，就是不晓得为什么还写不出来。我想再过不久就能够推出了。还有在这次故事中急速成长的扉子，我也必须快点写出她活跃的故事。下一本书也请大家多多支持指教。

三上延

参考文献

横沟正史《雪割草》（戎光祥出版）

横沟正史《狱门岛》（繁中：独步文化）

横沟正史《医院坡上吊之家》（繁中：独步文化）

横沟正史《鬼火》（角川文库）

横沟正史《犬神家一族》（繁中：独步文化）

横沟正史《诅咒之塔》（角川文库）

横沟正史《恶魔的手球歌》（繁中：独步文化）

横沟正史《八墓村》（繁中：独步文化）

横沟正史《恶魔前来吹笛》（繁中：独步文化）

横沟正史《夜光怪人》（角川文库）

横沟正史《〈少年少女〉名侦探金田一耕助系列1～10》（朝日Sonorama）

横沟正史《侦探小说五十年》（讲谈社On-Demand）

横沟正史《真说 金田一耕助》（每日新闻社）

横沟正史《横沟正史自传随笔集》（角川书店）

横沟正史、小林信彦《横沟正史读本》（角川书店）

角川书店 编著《献给横沟正史来自新世纪的信》（角川书店）

森英俊、野村宏平 编著《少年少女 昭和悬疑美术馆》（平凡社）

杉本一文《杉本一文『装』画集～横沟正史等 插画装帧作品全集》（ATELIER THIRD）

江藤茂博、山口直孝、滨田知明 编著《横沟正史研究1～6》（戎光祥出版）

《世田谷文学馆收藏资料目录1 横沟正史旧藏资料》（世田谷文学馆）

昭和侦探小说研究会 编著《横沟正史 全小说指南》（洋泉社）

小嶋优子＆别册达文西编辑部《金田一耕助The Complete》（MEDIA FACTORY）

中川右介《江户川乱步与横沟正史》（集英社）

《MyBook：2012年的纪录》（新潮文库）

久生十兰《母子像·铃木主水》（角川文库）

第二卷 扉子与空白的时间 插图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开端·五天前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晰不哼太

录入：RoR

春初的绵绵细雨无声降落在北镰仓。

文现里亚古书堂今天公休。

玻璃门内的门帘拉上了，铁制立牌也收起。这家在横须贺线北镰仓车站附近经营超过六十年、店长传承三代的旧书店，从开店以来就不曾装潢改建，彷佛时间停止般，残留着旧时代的氛围。

店内摆着一排排年代久远的木头书柜，二手硬皮书甚至都堆到走道上了。在远离镰仓市中心的这处郊区，这里是唯一一家专营二手书的旧书店；即使随着时代变迁，网路购书目前已经成为店内营业额的主要来源，但亲自上门光顾的客人仍然络绎不绝。

而且尽管是公休日，此刻在这栋建筑物的某处仍然可听见说话的声音。

店里没人在，但旧书店的后门连接两层楼的主屋，在昏暗走廊的另一头就是玄关。一双尺寸偏大的女用长靴放在磨石子地上，那是登门拜访的客人的私物。走廊尽头亮着灯的和室里，有两名女子隔着矮饭桌对坐。

她们两人的身影清楚倒映在檐廊那侧的大落地窗上。

「我听说贵店有提供与书有关的各种咨询服务对吧？」

打完招呼后率先开口的是客人。这位自称姓樋口的中年妇女，脸庞和体型都略显丰腴，看起来友善亲切。

「各种咨询服务」的言下之意就是并非单纯的书籍买卖。旧书经年累月在不同人的手上来来去去，有时正是人际关系决裂、互相争权夺利的原因，这种时候文现里亚古书堂就会接到委托，出面调查或调停这类问题。有这种需求的委托人，多半会选在公休日上门。这位樋口女士也是其中之一。

「是……是的，算有。」

筱川栞子低着头吞吞吐吐回答。

长度及背的黑直发加上粗框眼镜、黑色针织衫搭配砖红色的裤裙十分好看。继承这家旧书店已经十几年，到现在她的容貌仍然一如当年，叫人感到不可思议。其他还有些地方也跟过去没什么不同，比方说，尽管一直都在与客人打交道，她却仍旧极度怕生。

再加上今天她的丈夫大辅不在。大辅去叶山镇的老客户家里搬旧书──也就是到府收购去了。有他在，栞子比较不怕客人，但是既然他不在，栞子也只好独自面对。栞子吞下哽在喉咙的唾液继续说：

「如、如果方便的话，请告诉我详细状况……可是我必须先提醒……我们不是专业人士，所以能够做的有限，或许无法达到您的期待……」

听到她如此没有把握的语气，樋口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旋即恢复原本的态度，开口说：

「事情是这样的，再过几天，我儿子有权利继承的旧书就要被卖掉。我希望你们能帮我阻止。」

「请问您的儿子是从谁的手上继承那些书呢？」

「是儿子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前夫。他在两个月前罹癌病逝了。」

栞子轻轻眨了眨眼，脑子似乎正在消化这些讯息，手不自觉缓缓抚摸摆在腿上的厚重文库本──那是新潮文库的海明威短篇集《蝴蝶与坦克》。她不希望让面前的客人看到，只动手拨弄着书。摸书能够让她恢复冷静。

她彷佛从书本得到了力量，抬头挺胸说：

「您……与前夫离婚，大约是在什么时候？」

「差不多十三年前吧。儿子是跟着我。后来我与现在的丈夫再婚，又生了一个小孩，不过我前夫始终没有再娶，所以除了我们的儿子之外，他没有其他继承人。」

她的嗓音中渗着苦涩。有了新家庭的她，或许对于并未拥有新家庭的前夫感到歉疚。

「阅读几乎就是他唯一的兴趣，因此他的藏书不少，也可以说除了书之外，他几乎没有其他遗物。这种类型的人应该称为书虫吗？在二手书圈应该并不罕见吧？」

「嗯，算是……」

栞子停下抚摸海明威短篇集的动作。她当然也是「书虫」之一，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手里有书，不管是什么内容她都会沉溺其中。在她手边的文库本也是客人上门之前她正在看的书，她随手放在矮饭桌下没收起来。如果要聊书，不管多久她都乐意奉陪；一旦客人开始说起委托内容，她就会变得比较自在，也是因为事情往往与书有关的缘故。

「您清楚他的藏书数量和类型吗？」

「这个……我记得他几年前说过有上千册。他喜欢推理小说，其他的书好像也看得不少，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想他的书买来都是为了阅读，不是为了收藏。总之他很爱看书，他常说书造就了他这个人。」

栞子点点头，似乎也很有共鸣，要樋口继续往下说。

「儿子懂事时，我们已经离婚了，不过前夫才是他的亲生父亲这点不会改变……所以我希望把他留下来的遗物交给儿子。」

「请问您的儿子今年贵庚？」

「十五岁。我最近愈来愈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甚至感到不安。他下个月就要上高中，这也是做家长的必经之路吧。」

「我十分了解您的心情，我也有个读高中的女儿。」

两位母亲相视而笑，气氛变得很融洽。由于双方都有青春期的孩子，所以她们聊了一会儿养小孩等不会踩到地雷的话题之后，栞子才进入正题。

「请问是哪一位打算卖掉您前夫的藏书呢？」

委托人的神色转暗，停顿了一会儿才回答：

「是我前夫的父亲，也就是我儿子的祖父，对我来说是前公公吧。他原本是与我的前夫两人住在一起。」

「如果没有特别留下遗嘱，法定继承人应该是您的儿子才对，您的前公公没有资格私自卖掉遗物。我想您应该要透过律师知会对方。收购有这种复杂背景的旧书，业者也会惹上麻烦的……」

栞子试探性地偷觑对方的表情。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能够解决，对方也不会找上门来。果不其然，委托人摇摇头。

「没必要找业者来收购。」

「什么意思？」

「我过世的前夫和他的父亲也是经营旧书店的。只要把那些旧书当成店内商品，就可以正大光明卖掉了。」

沉默降临整间和室。栞子倒抽一口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您说的该不会是……这个县内的旧书店吧？」

「对，叫虚贝堂的旧书店……你果然知道？」

「上上个月的公祭，我和外子也有去上香。」

虚贝堂就位在JR户冢车站旁，从半个世纪多前经营到现在。老板杉尾正臣已经七十几岁，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担任附近旧书店均有加盟的旧书工会分会理事，深得同业的信赖。两个月前他才办完独生子康明的丧事。

「我与虚贝堂过世的儿子……康明先生虽然没什么机会碰面，不过敝店也是从很早以前就承蒙杉尾社长的照顾。他在这一行是老前辈，我很难想像他会以不合法的手段卖掉死者的藏书……」

「我也是这么以为，可是他老人家最近几年不太对劲，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这次的情况也是，我多次想找他谈谈，他却完全不理睬我，只是不断强调说，他要把那些藏书拿去藤泽的旧书市集活动卖掉。」

旧书市集活动是在百货公司或车站前广场等地方举行的联合促销特卖会，几家旧书店会提供各自的商品共襄盛举。这类活动现在的人气已经没有过去热络，不过仍会有不少客人前来挖宝。参与这类活动能够提升整体业绩，对旧书店来说也不无好处。

「假设您说的是藤泽站前百货公司举行的那场活动，虚贝堂社长确实会参加。这次敝店也有打算参加。」

「我在网站上看到旧书市集的通知，相信我的前公公应该也会在会场露脸。你可以帮我劝劝他别卖掉那些藏书吗？同业出面劝说，他或许愿意听。他才刚办完儿子的葬礼，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到找律师出面……拜托你了。」

樋口深深鞠躬。栞子原本紧抓文库本的手突然放松。

「我明白了……总之我或外子会去找虚贝堂老板……杉尾社长了解一下情况。问题是……」

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问题是什么？

站在昏暗走廊上的人影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和室内的两人谈话。

人影脚下的木地板嘎吱了一声，因为她的脚趾不自觉太过用力。面对檐廊的玻璃门上清楚倒映着栞子看向和室外面的身影。她们俩的视线或许还对上了。人影静悄悄往后退，拉开纸拉门进入房间。

这里与其他房间一样，大半墙面都被书柜淹没，唯有摆在窗边的书桌和有盖收纳箱勉强透露出有人生活在这里的痕迹。这间是儿童房。

穿着西装制服的高中女生背靠纸拉门而立，她的黑长发和粗框眼镜，还有五官轮廓都与栞子十分相似。不只容貌相似，就连爱看书这点也遗传到了。

她是栞子和大辅的独生女──筱川扉子。

她按住胸口缓缓深呼吸。她方才碰巧听到了和室里的对话。今天是这个学期的结业式，因此她比平常早回到家，发现家中空无一人。就在她准备去盥洗室清理被雨淋湿的学生鞋时，母亲回来了，紧接着很快就有客人来访。

她正想不动声色地折回自己的房间，却因为听到的对话内容而停下脚步。扉子知道这不是她应该知道的事情，但她也去虚贝堂买过书，认识店里包括杉尾社长在内的所有员工。

为什么杉尾社长要擅自作主卖掉过世儿子的藏书？还有为什么要选在下周的旧书市集活动卖书？──这些事情扉子都没有必要知道，但她无法停止思考；这情况就像在想像一本尚未看完的书的后续内容。

扉子走近旁边的书柜拿出一本文库本。那是新潮文库的《MyBook》。这本文库本的内页全是白纸，只印有日期，是模仿书册排版的日记本，每年都会发行。

扉子在书桌前坐下，把刚才听到的内容写进《MyBook》今天那一页。她这样做不是为了记录，而是为了整理心情。把不小心得知的事情写下来，就能够让那些事情只留在这里。

她的父亲大辅会在历年的《MyBook》里写下文现里亚古书堂相关的事件纪录，他一定也会把今天的委托写上去。

扉子有自己的《MyBook》这件事，她的父母并不知情，这是只属于她个人的备忘录。

父亲把自己的纪录称为「事件手帖」，所以扉子也把自己的纪录叫这个名字，应该不至于不妥。

换句话说，这是另外一个角度的文现里亚古书堂事件手帖。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第一日·《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电影手册

「啊……」

下了东海道线电车的樋口恭一郎，在藤泽车站的月台上倏然停下脚步。

今天是四月一日。前不久甫自国中毕业的他，在这天升上高中。假设今天他被卷进什么刑案或意外事故，上了电视新闻，字幕就会出现「高中男生（15岁）重伤昏迷」──不对，重伤可就不妙，改成「高中男生（15岁）受到轻伤」就好，这样一来他就会因为「奇迹生还」而引起关注。

想着想着，原本微笑的嘴角逐渐拉平抿紧。

他今天没有遇上刑案或意外事故，今后八成也不会遇到。那些引人瞩目的事情向来与他无缘。

走在车站月台上的恭一郎，身上穿着不合季节的双排扣大衣，背着廉价的肩背包；他只是一位平凡无奇的十五岁少年，课业成绩和运动神经都普普通通，身高不算高，长相大概算很路人。他八岁的妹妹前不久才天真无邪地称赞他说：「哥哥远远看起来很帅。」明明只是小学生说出的话却字句戳心。

他当然也没有女朋友，也没有出去玩的安排。他今天来到藤泽车站是为了人生第一份打工工作。

走到月台楼梯顶端，正好有人从身后撞到他的肩膀，恭一郎大大地晃了一下，差点就要跌到地上。

「不好意思。」不只是对方，连恭一郎也反射动作地道歉。

那位肩上背着大型公事包的微胖中年男子错愕地转头看过来。

这种时候就算错的不是自己，恭一郎也会不自觉地道歉，这是他的坏习惯；尽管有些没出息，但他觉得这样总比为了小事与别人起争执好。

中年男子微微低头行礼后大步跑开，或许是有什么急事吧。那个鲜黄色毛衣包裹的驼背身影让恭一郎想到大气球，他忍不住想像对方飞上天空的样子。

恭一郎慢吞吞往前走。他也与人有约，但他没打算像那名中年男子那样匆匆赶路。老实说他也没那么想要与对方碰面。

在走出藤泽车站的验票口之前，他就注意到那位拄拐杖的老人站在那儿；老人的头顶是稀薄白发，戴着度数看起来很深的眼镜；明明是春天，瘦骨嶙峋的身躯却裹着枯叶般的褐色西装。

「你是……恭一郎吗？」

老人来到他面前，才不太有把握地开口问。他是恭一郎的祖父杉尾正臣。

「啊，对。您，早。」

「嗯，你很准时。」

老人低头看着手表，恭一郎也看看智慧型手机。现在是早上十点。

「是……」

「好……我们走吧。」

尴尬的对话说明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在恭一郎有限的记忆中，他见过祖父的次数一手就能数完，而且几乎都是在恭一郎的父亲，也就是正臣的儿子康明的丧事和公祭场合。

杉尾康明在两个月前病逝，享年四十七岁。

恭一郎的父亲在他三岁时就与母亲离婚，所以他没有与父亲共同生活的记忆。他们在每年恭一郎生日时会见见面，但恭一郎与父亲聊不太起来，他对父亲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只是父亲缺乏存在感和难以对人说不这些部分，都让恭一郎觉得两人果然是父子。他们也鲜少联络。

去年父亲被诊断出胃癌末期。

在父亲住院后，他去探望过几次。父亲的枕边总是堆着书。没有阅读习惯的恭一郎不清楚那些是什么书，只知道在旧书店出生长大的父亲，从小就经常沉浸在书海里。

「我找你过来，是要你来帮忙这三天的活动。」

走在旁边的祖父低声对恭一郎说。他们两人正在走向车站与百货公司连通道另一头的老百货公司。门口旁的看板上写着「第六十届 藤泽旧书市集 四月一～三日」。恭一郎对这个活动一点概念都没有，只知道自很久以前起每年都会举办。祖父经营的旧书店也会参加，而他就是受雇来帮忙的。

「你要在今天中午之前学会怎么用收银机。你会接触到钱，所以我劝你谨慎一点。」

在祖父锐利的目光注视下，恭一郎沉默点头。看来祖父就跟他的外表一样，是对工作要求严格的人。

恭一郎会来帮忙没见过几次面的祖父，起因是父亲的尾七法事。

上周，恭一郎跟着母亲一起前往父亲的尾七法事。

祖父经营──原本该由父亲继承──的旧书店「虚贝堂」，就位在户冢车站附近的商店街。从大马路上看到的书店正面，有着类似欧洲别墅的厚实砖墙，橱窗里陈列着年代久远的英文书，可是进到建筑物里一看，却是极为平凡老旧的日式瓦片屋顶木造民宅，只有从大马路方向看到的那面墙是西化的外装。上网一查才知道那种风格称为「看板建筑」。

祖父生活的二楼，只有几位亲戚和工作上有往来的相关人士聚集在此，举行法事。已经离婚、不再是亲人的母亲置身其中，似乎很不自在，但恭一郎也一样。等到法事的住持返回附近的寺院，恭一郎准备回家时，就看到母亲和祖父在佛坛前小声说话。

他们两人谈话的气氛十分严肃。母亲叫恭一郎自己先回家，于是穿着国中制服和双排扣大衣，提着包包的恭一郎走下楼梯，走出玄关外。他要离开之前突然想到一件事，便走进店面兼主屋隔壁那栋两层楼的别馆；他记得父亲生前不是住在主屋而是这里。他去探病时，父亲亲口说的。

这里称为别馆，其实一楼不过是仓库，把灯打开就看到水泥地上一排排串连成长龙的不锈钢书架。他起先觉得这里很像图书馆，仔细看过就会发现气氛不同；绑绳没拆开的文学全集和包着塑胶袋的旧杂志都堆放在架上。大概是有人在打扫，仓库里没什么灰尘味。

这边这些书都是旧书店的库存，听说管理和整理也是父亲的工作。恭一郎走上角落的楼梯，看看父亲起居的二楼。二楼有一间放着床和茶几的榻榻米房间，旁边是狭小的厨房和厕所，简直就像独居者专用的雅房。

也不晓得是葬礼过后有人清理，或者是父亲原本就爱干净，每个角落都井然有序。但奇怪的是，这里一本书也没有。

（我有征得同意，可以把自己的藏书放在一楼的仓库里。）

父亲在病房里说过的话，在恭一郎的脑海里苏醒。

（我假日大多都待在仓库里，一边整理店内库存，一边随心所欲地沉浸在我喜欢的书中……）

父亲当时说这些话的声音很开朗，对比他憔悴的病容显得很不协调。

恭一郎回到一楼，在书架间走动。他猜想父亲应该也做过同样的事。恭一郎虽然对这些书无感，但父亲一定很快乐。不晓得父亲会不会偶尔想起他这个分开在别处生活的十五岁儿子。

恭一郎也不是特别希望父亲惦记着他，他其实也很少想起自己亲生父亲，此刻却觉得心里有些浮动，就像本来以为空无一物的小盒子摇晃后却发出小声响那当下的感受。

没注意到过了多久，恭一郎感觉有人，回头一看，发现仍穿着丧服的祖父正站在那儿看着书架。

「原来你没有先回家？」

「对不起。」

听到对方以威严的嗓音这么问，恭一郎不自觉就道歉。

「你在这里做什么？」

恭一郎的喉结因紧张而上下滚动。

「那个……我是想看看爸爸他生前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在你看来像是什么样的地方？」

祖父立刻抛来下一个问题，恭一郎来不及想出更委婉的答案，只得老实回答：

「全都是书……」

看到祖父满是皱纹的唇角隐约勾起，恭一郎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笑。

「这里面也混了不少那家伙的书，我想应该有一千本吧。」

一千本──恭一郎无法想像那是多少数量，只知道代表很多。

「那一千本书，你想要吗？」

「不想……」

恭一郎回答的同时感到很纳闷。祖父或许期待着他回答「想」，但是过去几乎没在看书的恭一郎，也不晓得自己得到大量藏书该如何处置，因此他也无从判断。

祖父点点头，似乎认同他的答案。

「是吗？既然这样我们就卖掉吧。正好下周在藤泽有活动。」

恭一郎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卖掉？遗物可以临时想到说卖就卖、卖掉换现金吗？不会有法律上的问题吗？

实际有权继承父亲藏书的人虽然是他，但此时的恭一郎没有想到这些。

「留下来不是比较好吗？爷爷可以留着看……」

「我不需要。」祖父二话不说摇头：「况且我跟那家伙的阅读喜好不同，一两本还可以考虑保留，一千本就没办法了。再说我也已经剩没多少日子好活，如果你不愿意收下，反正不久之后还是得处理掉……既然这样，不如由我们亲手把书交给下一个人，不是比较好吗？」

因为祖父的气场太强，恭一郎差点就要点头赞成他的看法。亲手把书交给下一个人是「好」在哪里？他无法理解这段话打哪儿冒出来。从事旧书相关工作的人都有这种想法吗？──慢着，他刚刚说了什么？

「『我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和你，再加上我们店里的总管，一共三个人。」祖父回答得不以为意，接着说：「你如果有空，就来帮忙藤泽的活动。我当然会付你打工薪水。」

祖父虽然说「你如果有空」，但眼前这气氛怎么看都难以开口说不。恭一郎就在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道祖父的意图下，答应去打工。

反正能够拿到钱。祖父后来说要给的金额，比他想像得还要多。加上过年的红包，应该就能换新手机了。反正只要有钱就好。

藤泽旧书市集是在百货公司五楼的活动广场举行。听说此次参与卖书的，包括虚贝堂在内，一共有四家旧书店共襄盛举。

搭乘手扶梯上楼的地方有箭头标志的引导立牌，写着「现场设有防盗监视器。携带大型随身行李者，请寄放在柜台处」等注意事项。身穿橄榄色针织衫的男子正背对着恭一郎，用重物压住引导立牌的底座。他一注意到恭一郎等人，立刻转头站起身。

（好高大！）

这就是恭一郎对他的第一印象。他不仅身高很高，肩膀和手臂也布满结实的肌肉；虽然穿着店员常见的素色围裙，但以他的体格来看，说他是自卫队员或特种部队也很合理。那对彷佛睁不开的单眼皮眼睛令人印象深刻，除此之外的五官轮廓倒是很平凡，也很难分辨他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几岁也像四十几岁。

「五浦，客人来场的情况如何？」

祖父问。看样子他们认识。被称为五浦的男子视线轻轻扫过恭一郎的脸。

「以第一天来说，客人来得有点少。不过今天天气不错，下午或许人会多一点。」

这个男人的外表粗犷，没想到说话的语气温和又稳重。

「现在站收银的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吗？」

「对，是我们店的人。」

文现里亚古书堂似乎是这个男人的店。

「是……小栞吗？」

祖父语气僵硬地问道，握着拐杖的手也很明显用了力。五浦摇头。

「内人临时有工作，所以今天没过来。」

「这样啊。」

祖父松了一口气，样子像是放心了。看来他不希望那位「小栞」在场。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呢？

「杉尾社长，关于康明先生的书──」

一听到五浦的话，恭一郎抬起头。这个人也知道那些书的事，而且跟父亲似乎是旧识。

「没有办理继承就把死者的藏书卖掉，这样做不太妥当……是不是先从架上撤下比较好？」

「继承人都说可以卖了……对吧，恭一郎？」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恭一郎反应不过来。五浦细长的眼睛再度扫向恭一郎。

「你就是康明先生的儿子？」

「对，他也来帮忙活动。既然继承人都说要卖，那就没问题了吧？」

回答的人是祖父。恭一郎突然想到──祖父或许就是为了应付这种逼问场面，才找他来帮忙。

「那也必须走正式的法律程序才行。」

「或许吧。但要我从架上撤下那些书，无论如何都办不到。康明把自己的藏书摆在书店的仓库里，哪些是书店的库存、哪些是他的私物，事到如今也无人能够分辨了。」

这话恭一郎是第一次听说。如果真的无法分辨，尾七那天祖父特地问恭一郎要不要继承那些书就不合理了。这只是祖父的推托之词吧？

「恭一郎。」

五浦以口齿清晰的声音说。恭一郎不自觉挺直腰杆。

「你的母亲知道你今天会来帮忙祖父工作吗？」

恭一郎答不出来。事实上祖父交待过他不准说，理由是说了情况会变得很复杂──即使他觉得不说也一样复杂，但他不想错过赚钱的机会，所以只对母亲说自己要去朋友家玩。

「你去会场收银台找人教你怎么做，我和五浦有点事情要谈。」

祖父开口替恭一郎解围。恭一郎正急着离开，五浦突然叫住他：

「慢着，你如果听到我们店的店员在吹口哨，跟她说话就要大声点。」

五浦苦笑着说。恭一郎感到不解，店员在吹口哨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可能是在跟他开玩笑吧。

恭一郎于是放弃思考，加快脚步朝会场走去。

通往活动广场的大门被固定成开启的状态，一走进会场就发现这里比想像中更宽敞；左右侧墙壁都是一排排的书架，中央和后侧墙壁的大型平台上堆满二手书。虽说来客不多，不过现场也有超过十名客人站在书架前仔细查看书脊。这些来客几乎都是中高年龄的人。恭一郎还看到有人抱着一大堆尚未结帐的书。

会场内很安静，却弥漫着人们找寻想要的书的热情，这是恭一郎第一次见识到的世界。收银台应该就在某个地方。他正打算环顾四周时，就听见身后传来莫名破碎的声音──

「嘶、嘶嘶、嘶──」

不对，与其说是声音，比较像是在换气，而且怪的是这个换气声还有节奏。他转头看过去，看到摆放收银机的矮柜台，柜台后侧有个格外宽敞的空间，墙前摆着工作要用的桌子，以及用来放随身物品的金属层架。

一名少女背对着金属层架坐在椅子上。

恭一郎屏息。少女的长发扎成公主头，挺直的鼻梁上挂着黑框眼镜，长睫毛环绕的双眼正面对着她自己的双腿。

她穿着蓝色长裙的腿上摊开着一本书，她的上半身穿着下摆有蕾丝的白色内搭与红色连帽上衣。

那个破碎的声音是从她像孩子般噘起的双唇间流泄而出。

（那是……口哨声吗？）

发出声音的人似乎认为是，可以确定这位就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员了。仔细一看，她或许比恭一郎年长些，五官样貌是错身而过时，会惊艳回头再看第二眼且事后念念不忘的水准。

「不好意思。」

他鼓起勇气开口，对方却没有反应；她不是刻意无视恭一郎，而是正沉迷在书里。再喊一声仍然没反应。恭一郎记得五浦交待过要大声点，但会场这么安静，他担心打扰到其他人。

最后他逼不得已，只好把上半身伸进柜台内侧，伸出手指轻扯她正在看的那本书的书角。

「嘶──嘶嘶，啊，是！实在很抱歉！」

她匆忙阖上书站起来，那本书的绿色书封映入恭一郎的眼帘，上面写着《人类临终图卷 Ⅲ》，作者是山田风太郎。

「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少女咳了声清清喉咙后，以正经的表情说。可是从她纤细脖子狂流的汗水不难看出她的心慌。

「我不是客人……我是虚贝堂的工读生。」

才说出店名，她便仔细观察恭一郎的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就点点头表示明白。

「原来如此。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筱川，筱川扉子。」

「我是……樋口恭一郎。」

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报上全名，所以也跟着以全名自我介绍。扉子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不过很适合她。这么说来刚才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名字？

「你该不会是虚贝堂老板……杉尾社长的孙子？」

筱川扉子歪着脖子问。

「啊，对。」

「是临时来支援吗？」

「啊，是，祖父叫我来的，只在这个活动期间帮忙……正好我到入学典礼之前都闲着。」

恭一郎每次回答开头都先说「啊」是因为很紧张，他鲜少与妹妹以外的女孩子讲这么久的话。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深入去思考，对方为什么只听到名字就知道他是虚贝堂的孙子。

「你上哪所高中？」

「啊，稻村高中。」

县立稻村高中正如校名所示，就位在镰仓市的稻村崎附近。扉子一听到校名，眼镜后的双眼顿时大睁。

「我也是稻村高中的！太巧了！」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今年刚升上高二，也就是比恭一郎大一岁。恭一郎勉勉强强才能够接上对方的话，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还没入学就能够认识学姊，他感觉这样的巧合，或许意味着他即将展开梦想中的高中生活──这当然是痴人说梦。

巧合当然是巧合，但镰仓在地高中的在学生在同一个学区内遇见，也没有什么神奇之处。再说「梦想中的高中生活」到底是什么？理想太过飘渺，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完全没概念。所以才叫梦想。

「呃，从学姊的角度来说……稻村高中是什么样的学校？」

恭一郎的脑袋清醒之后问。他只是想找话题随便聊，没想到扉子抬起一只手，掩着嘴别过脸去，似乎是在偷笑。

「学姊？你怎么了？」恭一郎开始感到不安，问：「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学姊……」

扉子在口中反覆呢喃，彷佛在咀嚼这个词。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人家叫我学姊，感觉好害羞，嘿嘿！」

她掩声窃笑。恭一郎心想，这不是日本每所学校都会使用的称呼吗？

「你读国中时没人这样喊你吗？」

「没有人那样叫我。一方面是我没有参加社团……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学弟妹。」

就算没有参加社团，一般来说学生会或学校活动也有机会与低年级的学弟妹交谈。如果连这种场合都没有，表示这位学姊的校园生活跟一般人不一样。

「别叫你学姊比较好吗？」

「不不不！欢迎你尽量叫！我想听你再喊一次，来，请！」

只见她紧闭双眼，似乎准备享受那声「学姊」。她这个人外表虽然长得可爱，不过个性蛮独特的。看到她这么期待，恭一郎反而不好意思开口。

「筱、筱川，学姊。」

「我是。找我有事吗？樋口学弟？」

「呃？」

他只是按照对方的期待喊而已，没有什么特别的事要找她──不对，有事。恭一郎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请教我收银机的使用方式。」

收银机是由提供场地的百货公司准备，是需要手动输入顾客支付金额的旧型机种，没有其他复杂的功能，所以操作不是太难。现场还另外准备现金以外的付款方式专用装置，不过扉子说那台装置有机会再教他怎么使用。

接着，扉子也简单说明了结帐之外的工作，以及柜台内侧的备品。她说，总而言之有一项规则绝对必须遵守。

「就是这个。」

扉子一脸正经地把一张白色小纸片举到眼睛的高度。那张长方形纸片大约手掌大小，顶端约有一公分宽的折起，正中央有手写的文字和数字──

《人类临终图卷　Ⅰ～Ⅲ》套书 一○○○日圆

写的是书名和售价，两者都是横书，金额就写在书名的下方。再往下印着「虚贝堂」的店名。

「今天在这里卖出的每本旧书，都夹着像这样的价格标签。卖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把这个抽出来。」

她按下收银机按钮打开抽屉，拿起收纳不同种类纸钞钱币的细长钱盘。恭一郎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那个部分能够拿起来。

「最后把价格标签收进这个钱盘底下，这条规矩很重要。」

钱盘底下的空间塞满了写着书名和金额的价格标签，不是只有虚贝堂的，也有很多其他书店的，有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店名，再来也有豆冬帕书房、滝野书店──不同书店的价格标签大小与排版都有微妙的差异，看来并没有明确规定的版型。

「为什么必须把价格标签抽出来放这里？」

恭一郎心想，要一一抽出每本书的价格标签很麻烦，直接给客人也无所谓吧？

「好的，这是因为呢──」

扉子竖起食指，彷佛在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收银机只会记录简略的品名和金额。卖掉的是哪家书店的旧书，必须对照价格标签才会知道。」

「啊……原来是这样。因为收银机只有一台。」

会场中有四家旧书店联合上架旧书，没有各自独立的场地和收银机，所有现金营业额全都在这台收银机里。

「没错。所以打烊后结算时，必须分别算出每家店的营业额再分钱。为了方面结算方便，必须收好价格标签。」

「懂了……」

恭一郎记住了。话说回来，这位学姊明明年纪跟自己不相上下，却很熟悉旧书店的工作。

「筱川学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旧书店打工？」

扉子眨了几下眼睛，长睫毛舞动着。

「我没说过吗？我是文现里亚古书堂老板的女儿，今天是来帮父亲的忙……你没看到我父亲吗？他刚才在手扶梯旁边。」

恭一郎想起那位体型壮硕的男人，记得对方姓五浦；而且虽说是父亲，却与这位学姊长得一点也不像。

「你的姓氏跟你父亲不一样……」

恭一郎说出口才觉得不妙。搞不好人家是有什么复杂的家庭因素，比方说，母亲再婚，所以她与现在的父亲没有血缘关系等等。

「家父平常用旧姓，不过在户籍上跟我和家母一样，都姓筱川喔。」

扉子回答得毫不犹豫。恭一郎在安心的同时也感到羞愧；他误以为对方的处境与自己相似，心底深处有些期待自己与这位学姊之间有「惊人的巧合」。

「我要买这本。」

穿着米色大衣的中年妇女将一本厚书放在柜台上，印在书脊上的书名是《角川类义语新辞典》。书装在透明塑胶袋内，包装得很仔细。

一旁的扉子以眼神示意──你来结帐，于是恭一郎按照她教的方式打开袋口，抽出牢牢固定在封面右上角的价格标签。标签顶端一公分宽的折口夹在书页上方，避免标签在袋子里移动。

标签上写着虚贝堂和售价八百日圆，金额与店名之间写着「无书盒，无书封」；那个空位似乎是用来标示书况。

恭一郎把金额和品名输入收银机时有些手忙脚乱，不过还是顺利把商品和找零交给对方，当然也没有忘记把现金和价格标签收进收银机里。

「做得很好，看不出来是第一次。」

扉子在恭一郎的耳边小声说，温热气息带来的酥麻感蔓延到脖子侧边。恭一郎很希望扉子别再像这样没有多想就靠近，以免他会错意。

后来陆续有几名客人来结帐，幸好恭一郎都在扉子的出手相助下勉强过关。等到他终于习惯操作收银机之后，终于有空环顾会场。他发现看书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此时，突然一名戴着太阳眼镜的高大光头男子走进会场。他身穿背后有华丽龙刺绣的横须贺夹克，要不是他推着载满书的手推车，实在很难判断他是旧书店的店员。对方经过收银台前面时，朝恭一郎轻轻点头致意，接着就开始补充墙边架上的书。

恭一郎明明不认识对方，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边那位店员……」

他正想问身旁的扉子知不知道对方是哪家店的人，这才注意到她坐在柜台前面，拿着原子笔在小纸片上写字。

那是她刚才讲解时，拿给自己看的《人类临终图卷　Ⅰ～Ⅲ》的虚贝堂价格标签。这么说来她稍早只用那张标签说明收银机的操作流程，并没有把标签收进收银机的抽屉里。书还没有卖出去，所以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她原本在看的绿色书封《人类临终图卷　Ⅲ》就放在价格标签旁，上面叠着另外两集，书封分别是红色和蓝色，三种颜色相当醒目。

「你在做什么？」

「帮忙写价格标签。刚才虚贝堂社长的委托，我忘记自己还没有写完。」

扉子回答时没有抬头，她在售价和店名之间写上小小的「书背稍微晒伤，有藏书票」几个字。

「有好几本旧书都忘记写价格标签，没有写就不能上架。」

她将那三本书一起装进透明塑胶袋，再用无痕胶带固定，避免书在袋子里滑动，把书平平整整地包好后，在封住开口之前，她把那张价格标签塞进封面和塑胶袋之间。

扉子摸了摸《人类临终图卷》的封面，似乎很舍不得。这么说来，恭一郎刚到会场时，她正埋首沉溺在看那本书。那书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恭一郎无法想像。

「那本书很有趣……」

「有趣！非常有趣！」

话都还没有问完，她已经语气坚定地回答。

「这套书按照过世的年龄顺序，列出众名人临终的情况。第一集是由十几岁过世的名人开始，最后的第三集是以活到百岁以上的名人作为结束。一九八六年初版问世之后，改版发行过好几次……这套是一九九六年再版的软皮精装版。」

恭一郎面对扉子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说明感到不知所措。等他好不容易对于这套书的内容有了初步的认识，对方却又开始说起书的装帧和年代，他的脑袋几乎跟不过来。

「历史名人留下哪些功绩等事情，学校的课本也会提到，但事实上多数人都不清楚这些名人是怎么死的。比方说，牛顿、南丁格尔、莎士比亚等人，你会发现自己对于这些历史名人的晚年是什么状况，一点儿概念都没有，对吧？」

「啊……对。」

听她这么说，恭一郎才发现她说得没错，除非是战死沙场的战国武将，或是与历史大事有关的名人之死，否则跟寻常人一样的病死或意外丧命，通常不会受到太大的瞩目。

「读完这套书就能知道他们临终的情况，书中介绍的名人有超过九百人！」

她把三本一套的套书举到恭一郎的鼻尖前。既然书中收录那么多名人，应该表示有不少人年纪轻轻就死去，当然也有名人是跟他的父亲一样四十七岁就结束生命。知道他们临终的情况究竟有什么意义？老实说恭一郎也不清楚。

尽管如此，恭一郎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

「写这套书的人很有名……对吧？」

「是的，山田风太郎是娱乐小说的代表作家。」

即使是这么初级的问题，扉子仍旧面带笑容回答。恭一郎对于这位作者的名字有印象，由此可知他很有名。

「他的作品中最多人阅读的是传奇小说，尤其是以忍者为主题的忍法帖系列。他也写过许多其他类型的作品，出道作品是推理小说，所以他也是悬疑作家，以明治时代为舞台的时代小说也广受好评。至于《人类临终图卷》，虽然是风格特出的作品，但大众几十年来仍在阅读。与山田风太郎有往来的小说家，如：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等人的临终状况也写进书里，并加上他本身的证词，而这也是这套书引人入胜的地方。」

恭一郎看着《人类临终图卷》套书，售价一千日圆，相信它一上架就会被人买走。

他注意到扉子突然停止说明，只见她的双手扶着柜台，垮下肩膀，呼地吐出一口气。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怎么瞬间情绪低落？

「呃？你怎么了？」

「对不起……」

只见她低头鞠躬道歉，连声音听来都很沮丧。

「樋口学弟，你又不是特别爱书的人，我却自顾自说个不停……你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自觉的。」

恭一郎感到不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没关系……」

「哎，我这样讲也很诈。你怎么可能对你的高中学姊直言不讳说：『没错，我真的觉得你很恶心！』我这个人很不懂得掌握与同辈相处的距离。我从小就只知道看书，除了日常对话之外，只会聊书，在学校也遇过很多事……当然我不是把责任推卸到书上，你懂吧？

总之我现在已经有努力改进，尝试与其他人沟通想法，尽量不与社会脱节！」

她高举拳头展现自己的决心。她的表情和情绪真是瞬息万变，恭一郎差点从鼻子发出哼笑声，连忙咬住嘴唇──这个时候如果笑出来，对态度认真的扉子很失礼；而且她之前也提过自己没有学弟妹，看样子她的校园生活也存在些麻烦。

他与这位学姊的交情没有深厚到可以过问太深入的私事，再说他也不是很清楚自己是否想要与她变得更亲近，不过有个东西他此刻真的很想要。

恭一郎拿起那套《人类临终图卷》说：

「我可以……买这个吗？」

他不等扉子回答就拿出钱包。扉子一脸纳闷，但什么也没说就替他结帐。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买书。我偶尔会买电子书，像是漫画或轻小说……」

对公开表示爱书的人讲这种话很丢脸，但扉子却听得很认真。幸亏如此，恭一郎才能够继续把话说完。

「听学姊讲书的故事很有趣，我身边没人会像你这样跟我聊书。」

扉子的嘴角立刻扬起开心的浅笑。她这个人果然有可爱的一面，只是旋即又恢复严肃的表情。

「你的家人从来不曾劝你看书吗？」

「我记得几乎没有，他们八成没有想到要劝小孩看书吧。」

恭一郎的脑海中浮现父亲生前住的别馆。别馆一楼不论朝哪个方向看全都是书。既然父亲那么热衷看书，应该也会主动推荐别人看书吧？难道是因为恭一郎不曾表现出对书感兴趣，所以父亲才没有积极劝说？又或许问题是出在恭一郎身上。

恭一郎没有称得上是嗜好的嗜好，他不收集也不会长时间沉溺在喜爱或热衷的事物上，顶多稍微浏览一下现在引起话题讨论的影片、动画或电玩，这样他就很满足了。

但最近他开始介意别人拥有他没有的东西，尤其是爱书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在父亲住院时去探望过好几次，因此好奇即使住院也要在病房内堆起书堆的人在想什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听了学姊热烈介绍几十年前的书，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恭一郎问扉子：

「学姊，你会跟父母聊书吗？」

「跟父亲不太聊，跟母亲倒是经常聊……不过很多时候我都跟不上她说的内容。因为家母的阅读量远远超过我，她不是普通人的等级。」

扉子的视线望向远方这么说。连这位看起来不太普通的学姊都这么说，不知道她的母亲究竟读了多少书。

「可是家母又赢不过外婆，外婆的知识量真的叫人惊叹，不知该说了不起还是该说可怕。」

她的嗓音里渗着恐惧。看书看到令人敬畏，这种人完全超乎恭一郎的想像。

此时，那位戴着太阳眼镜的光头男突然慢条斯理进入恭一郎的视线范围内。

「价格标签都夹好了吗？」

光头男以不像他会用的彬彬有礼语气问扉子。他就是稍早进来会场上架商品的某店店员。恭一郎原本以为他是年轻人，这样近距离一看才发现对方年纪已经不小，大概四十岁左右。

「正好做完了。」

扉子把书堆推向光头男。这么说来，她刚才就在帮忙写价格标签。她受托处理的书之中，那套《人间临终图卷》被恭一郎买走了。

「太好了，谢谢你。」

对方对年纪比较小的扉子恭恭敬敬道谢；看来他的个性与外貌不同，很一板一眼。光头男以熟练的动作检查完每本书是否都有价格标签后，转向恭一郎说：

「恭一郎，你知道社长在哪吗？」

突然听到对方喊自己的名字，恭一郎满脸困惑。扉子小小声告诉他：

「这位是虚贝堂的资深店员，已经在店里工作很多年了。」

恭一郎想起扉子说「虚贝堂的委托」。这么说来，祖父也说过「店里的总管」连同他们祖孙俩一共三个人一起卖书，总管指的就是这位吧？恭一郎连忙鞠躬行礼。

「初次见面……」

「我们在康明先生的葬礼和尾七时见过……对了，是因为我戴了这个吧？失礼了。」

对方说完拿掉太阳眼镜，露出一双出乎意料的圆滚滚大眼睛。「啊！」恭一郎轻呼一声。这位是在丧事现场和祖父家里替大家奉茶、清洗杯碗，默默做着杂务的人，他还记得这个人在火葬场哭得很大声。今天的打扮和丧服差太多，所以恭一郎没认出来。

「对、对不起！」恭一郎连忙道歉。

「没关系、没关系，怪我没有自我介绍。敝姓龟井。社长没有跟你一起来吗？他把药忘在车上，我必须交给他才行。」

他口中的社长似乎是指祖父。恭一郎只听到「药」这个字。

「他的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嗯……毕竟社长年纪也有了。」

龟井说完，搔了搔眉毛。

「他现在看起来身形瘦削，不过以前很福态，很有精神，肚子有这么大，个性也更开朗些……」他的双手在腰围附近比划，接着说：「五年前他的几个内脏频频出问题，也动过几次大手术……社长他原本打算退休，让康明先生接棒，却没想到还没开口，竟是康明先生先走一步……」

大概是想起死者，龟井哽咽到说不出话来。恭一郎想起祖父拄着拐杖走路很勉强的姿态，已经看不出他精力充沛工作的样子；或许是重要的继承人死于癌症，使他不得不打消退休的念头。

「可是我想他差不多准备把店收掉退休了。他曾说春季的活动或许是他最后一次参与。站在我的立场会觉得很遗憾，毕竟这个旧书市集是我们书店每年都会参加的重要活动，社长或许是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划下句点……话说回来，社长人到底在哪里？」

大概是想到自己跟年轻的恭一郎他们透露太多，龟井硬是转移话题。

「我想他应该在外面，好像在与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五浦先生说话。」

「原来如此，谢谢。恭一郎，你可以帮我把这些插好价格标签的旧书，放到那边的架子上吗？那边还空着。」

他指着会场角落，二话不说地给出指示，说完就快步走出会场。

恭一郎按照龟井的要求把书摆到架上，脑子里想着祖父的事──这次活动是祖父最后参与的工作──龟井的话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感觉这件事似乎与祖父坚持卖掉父亲的藏书有关。

「不好意思，可以借过一下吗？」

有客人朝着书上架完毕后，仍然站在书架前的恭一郎身后开口说。

「啊，抱歉。」

恭一郎连忙让出位子，仔细盯着对方瞧──鲜黄色毛衣套在臃肿身躯上──他就是恭一郎今天来找祖父之前，在藤泽车站撞到的中年男子。此人当时赶时间，或许就是为了来这里。原来他也是热爱旧书的书迷之一。

男子看来不记得恭一郎了。他站在书架前面，大略浏览过新上架的书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一旁台面上的纸箱。里面塞着满满的薄册子。

男人拿起其中一本，那本的封面画着穿蓝色外套的动漫角色，抱着穿礼服的新娘，底下的书名写着「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城」，看起来是电影院卖的旧电影手册。

原来旧书店也会经手电影手册，恭一郎现在才知道。问问扉子或许会得知更多细节。恭一郎回到收银台，把上半身探向柜台内正要开口──

「学……呃？」

结果喉咙发出奇怪的声音。扉子刚才坐的椅子上不晓得什么时候，变成穿着枯叶色西装又板着脸的祖父。

「你要找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女儿，她跟五浦去吃午饭了。」

祖父似乎看透恭一郎的意图，以冷淡的态度回答。恭一郎默默无语走进柜台内侧。此刻时间已经超过十一点，的确到了轮流午休的时候。恭一郎是百货公司开门营业之后才来，所以午休时间跟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在更早的时间就已经抵达会场工作。

或许是因为接近中午用餐时间，会场里的客人逐渐变得稀稀落落。坐在椅子上的祖父近距离凝视着站收银台的恭一郎，恭一郎感觉背后冷汗直流。这种气氛下，他很难不开口说话。

「那个……」

恭一郎勉强挤出声音，只见祖父不悦地挑了一下眉毛；光是这样的反应就让恭一郎想打退堂鼓，但他又不能不把话继续说完。

「我听说这次活动是你最后的工作，真的吗？」

「你在说什么？」

于是恭一郎吞吞吐吐说出从龟井那儿听来的事。祖父听着听着，额头的皱纹愈来愈深。

「龟井这家伙没事那么长舌做什么！」祖父啐了一声，说：「我的确说过春季活动或许是我最后的工作，但我的意思是最后一次像这样出门工作。而且这场活动也不是最后的工作，我们店从这个月到下个月中还计画要参加其他几场活动，我会让龟井负责那些工作。」

「那把店收掉是……」

「是龟井搞错了，我没有打算把店收掉。如果龟井愿意，我准备由他接手经营。他虽然工作会犯错，但人品值得信赖……毕竟他已经在我们店里工作二十年了。」

聊起员工，祖父的嗓音中有罕有的温柔。祖父、龟井及父亲他们三人之间，存在强而有力的互信关系。

一听到虚贝堂没有要收掉，恭一郎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他明明在此之前都不曾与父亲、祖父往来，这种感觉相当不可思议。

「我们店的确很看重这个活动，我也是，但康明对于这个旧书市集活动，比我更有感情。或许也是因为如此，他每届一定都会参加，从不缺席。」

恭一郎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为什么特别看重这个活动？」

「藤泽旧书市集的活动，从我年轻时举办到现在，除了找寻便宜杂书的客人之外，从以前就以吸引爱书人齐聚一堂而闻名。整个湘南也只有这里的联合特卖书展会将主打商品印成型录发给客人。很难讲成功还是失败，总之不是所有客人都接受同一套做法。康明第一次参与的活动也是这个……已经是四十几年前了。」

「这样啊……」

原来父亲参与这个活动已经超过四十年──恭一郎正感到佩服，突然注意到哪里有点奇怪。四十几年前？父亲康明过世时也才四十几岁。

「爸爸他那个时候是几岁？」

祖父摸了摸几乎没有头发的脑袋，似乎在回溯记忆。

「我记得是四岁或五岁左右吧……我最近的记性不是很好。」

不管是四岁还是五岁，差别并没有很大，总之就是在上小学之前。

「你让那么小的孩子帮忙工作吗？」

「别胡说了，才不是。当时是康明的母亲……也就是你的祖母，我的妻子，正好身体不适，没人能够照顾孩子，我只好把康明一起带来而已。」

祖父连忙解释。恭一郎听完松了一口气。

「那孩子很乖巧，端坐在柜台内侧的椅子里，即使大人在旁边招呼客人也不吵闹，只是安静待着，偶尔拿店里卖的着色画上色打发时间。那个时候的活动真的有很多客人，我根本无暇顾及他。」

「旧书市集也卖着色画？」

恭一郎脱口而出问道。他很惊讶旧书店也卖电影手册，没想到旧书店会卖那些东西。

「因为我们也交易二手童书，那些都有旧书价值，所以摆在市集卖也很正常……慢着，这怎么可能？」祖父突然双臂抱胸，陷入沉思。「当时我们店里的库存有那个商品吗？可是康明的确是从尚未上架的书堆里抽出那本着色画……这是怎么回事？可恶，明明就快想起来了。」

祖父焦躁地提高音量说。恭一郎无法理解他的焦虑。只见祖父暂停动作，抽丝剥茧回想，最后还是放弃叹息说：

「已经无所谓了。总而言之这个旧书市集对康明来说是充满回忆的地方，只要没有其他不得已的原因，他每年都会来这里卖旧书……就像你现在一样负责站收银台。住院时他也不停地在说今年要来参加。」

沉重的气氛降临在两人之间。恭一郎不知道父亲原来有说过那些话。或许父亲最后的心愿就是站在恭一郎现在在的地方，他突然感觉自己心中与父亲存在某种连结。

「所以你才会选在这里卖掉爸爸的书吗？」

尽管父亲本人已经无法到场，还是能够把他的藏书带来。父亲对于这个旧书市集有特殊回忆，对客人一定也是。让集合在这里的旧书迷们买走父亲的藏书，就好像是──

「好像祭品……」

恭一郎从脑子里的字典抽出他觉得最精准的形容。祖父闻言微微睁大眼睛，显然很惊讶。

「是吗？祭品啊，那样说也不坏。」

说完，他对恭一郎咧嘴一笑。「那样说也不坏」的意思是恭一郎猜错了祖父心中的想法。看样子他把父亲的藏书卖掉有其他原因。

「不好意思。」

突然有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他们。柜台前面站着一位身穿米色大衣的中年妇女。恭一郎还在想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人，对方就把一本好像似曾相识的书扔在柜台上，就是那本《角川类义语新辞典》。对方是恭一郎来到这个会场后，卖出第一本书的客人。

「啊，是……请问需要什么服务吗？」

「这本书的扉页上贴着藏书票，你们怎么没在价格标签上标示清楚？」

对方的眼尾高吊，连珠炮似地抱怨。扉页？藏书票？她当着困惑的恭一郎面前打开那本书翻到封底──那里就是扉页吗？──那儿贴着一张邮票大小的纸片。

「就是这个，藏书票，的确有没错吧？」

那张小纸片上印着插图，插图不是真实的笔触，所以不好分辨，画的是三只并列的黑色瓶子，瓶子前面有上下颠倒的十字架，看起来有点可怕。

「这个藏书票的插图很诡异，我想撕下来又撕不下来。你们看看这要怎么处理？」

「呃……很抱歉。」

恭一郎战战兢兢回话。他也同样觉得插图诡异，但除了道歉外，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的状况。面前这位跟他父母同辈的大人一副得理不饶人的姿态，使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你如果有带收据，我们随时都可以替你办理退货。」

拄着拐杖的祖父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到恭一郎的身边，语气温和自在，态度与跟孙子说话时截然不同。妇人用食指指着恭一郎说：

「我哪来的收据！他又没有给我！」

「啊！」

这么说来，恭一郎不记得自己把商品和找零交给这名妇人时有给收据；虽然扉子有称赞，他却还是犯错了。

「很、很抱歉……」

恭一郎正准备再次鞠躬道歉──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用敝店的价格标签确认金额吧。」

祖父站到收银机前，也就是妇人的正前方，以手肘轻推恭一郎，要他退开一步让出收银机，出面接手处理这个状况。客人的视线因此从恭一郎的身上转开。祖父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拿出钱盘底下的价格标签，一张张仔细查看。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请稍等一下，很快就能找到了。只要有价格标签就能够退钱给你。」

恭一郎注意到祖父是故意放慢速度翻找，却又不停说话，不让客人有机会插嘴。客人的节奏被打乱，也只能沉默。祖父成功躲开对方的怒火之后，出手帮助陷入恐慌的恭一郎。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柜台前又有人开口。这次又怎么了？──恭一郎做好迎战准备，只见稍早见过的黄色毛衣男子带着一脸歉意地站在那儿，抱着一本装在塑胶袋里的电影手册。

「我想买这个，但是……」

他说到这里，把电影手册的封面拿给恭一郎看，那本是《哥吉拉VS碧奥兰蒂》。封面上的哥吉拉眼看着就要被更庞大的怪兽咬住，那只更大的怪兽大概就是碧奥兰蒂吧？恭一郎小时候也看过好几部哥吉拉电影，不过年代这么久远的作品，他不太熟。夹在封面左上角的价格标签写着五百日圆。

「书上有奇怪的涂写。」

听到客人这么说，恭一郎这才看到张大嘴巴的碧奥兰蒂上面写着粗黑字，好像是英文字母的「G」。这是什么？涂鸦？还是表示哥吉拉的哥？

恭一郎抬起头，视线就与同样不解的客人对上。

「光是这样看，我不确定这个字是写在塑胶袋外还是直接写在手册上。」

对喔──恭一郎心想，如果这涂鸦只是写在塑胶袋上，很可能里面的电影手册没事。

「如果不是写在电影手册上，我想买，所以我想检查一下里面。可以请你帮我打开塑胶袋封套吗？」

客人说完，朝恭一郎递出贴着无痕胶带的袋口。恭一郎瞥了祖父的方向一眼，看到他已经找到辞典的价格标签，正在用收银机处理退款。只是要拆封查看商品状况，应该不需要问过祖父、取得许可吧？

恭一郎拿起一旁的剪刀，隔着柜台小心翼翼剪开塑胶袋的顶端。男子拿出袋子里的价格标签与电影手册，接着面带微笑把封面拿给恭一郎看。手册上没有涂鸦，「G」字留在空塑胶袋上。

「手册没事！我要买这本。这部电影的手册很罕见……我找了好久。」

「原来如此。」

男子热情地说着，恭一郎也忍不住回应。这个人一定很爱哥吉拉电影吧。恭一郎看着对方拿给自己看的价格标签，一边打收银机。

祖父已经完成退款，但仍在与那位站在收银台前的妇人说话。恭一郎必须从旁边伸手打收银机。

「不用袋子。」

男子从口袋掏出购物布袋，小心翼翼地把电影手册装进袋子里。那个袋子偏小，因此书封边缘稍微露出袋口。

恭一郎收下摆在零钱盘的现金并找钱给对方，这次他没有忘记给收据。男子很有礼貌地道谢后离开收银台，跟旁边那位说话语带讽刺的妇人完全不同。

送走黄色毛衣的背影后，柜台内再度恢复安静。退货的妇人也已经离开，祖父再度坐回椅子上，浑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彷佛力气用尽般。恭一郎自责害了身体不好的祖父；假如他没有犯错漏给收据，那位妇人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刚才……」

「用不着道歉。」

恭一郎正准备开口，祖父低沉的嗓音抢先一步制止他。祖父已经恢复客人上门前的严肃表情。

「除了用公费预算买书的学者和作家之外，不要收据的旧书店客人很多，甚至有的店只要客人没要求，就不会坚持给收据。为了这种小事来闹的客人才有问题。」

「可是……」

「而且没在价格标签标示内有藏书票，是我们店的龟井的疏失。确实有规定书况必须毫不保留地写在价格标签上，但对方也没必要为了这种疏失计较成那样。做生意总是会遇到很多坚持小细节或过度反应的客人等……我刚才也说过，不是所有人都接受同一套做法。你现在只需要记住这些就够了。」

恭一郎默默点头。祖父说「现在」只需要记住这些，但恭一郎只会在这里打工短短三天而已，他又不敢开口提醒祖父，因为他知道祖父是在安慰他。他翻开柜台上的《角川类义语新辞典》，看向印着瓶子和十字架的小纸片。

「什么是藏书票？」

「就是书主贴在藏书上的纸。」祖父想也不想就回答：「始于中世欧洲，是用来标示这是谁的书的印记。有人会以高价交易年代久远或具有艺术价值的藏书票，甚至有专门的藏书票收藏家。在日本则是藏书印──也就是盖在藏书上的印章──的历史比较古老，不过也有很多书迷使用藏书票。」

换句话说，这是辞典原本的拥有者贴的。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好奇怪的设计……」

旁边突然有人开口。一张脸从身后探出来，恭一郎差点停止呼吸；黑框眼镜和白皙脸颊冷不防地出现在他的右边肩膀上方。扉子拨开遮住脸的黑发，凑近看向类义语辞典。

她的距离近到恭一郎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声，心脏不由自主加速跳动，柜台内的恭一郎连忙拉开距离。这位学姊果然如她自己说的，不懂得拿捏距离。

「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吧？你吃午饭了吗？」

祖父这么问。扉子的视线仍然没有离开那枚藏书票。

「吃过了。父亲还在跟滝野先生说话，所以只有我先回来，因为我想把会场的书好好看过一遍。」

「是吗……」

祖父回答的声音有些僵硬，侧眼抬望她的表情似乎带着防备──可是，为什么？

「这张藏书票的插图，我好像在哪里看过。」

「真的吗？」

恭一郎问。扉子闭起眼睛，以食指按着太阳穴。

「没错，我记得是小学时在家里偶然瞥到的某本书上，那本书叫什么……」

「所以这是知名画家的作品吗？」

如果是专业画家画的，成品似乎稍嫌粗糙，不过既然有资格出现在书上，一定是某个高名气的人吧。

「我记得不是画册也不是美术馆图录……咦？」

扉子几乎整个人趴在辞典扉页上，把眼睛凑近看。

「这里有字……」

她指着纸片的右下角。圈住插图的白框上写着沙子大小的英文字母「Y·S」。好像是人名的缩写。

「这个可能是画家名字的缩写。」

恭一郎思索着。「S」和「Y」都是很常见的姓氏缩写，有可能是佐藤、铃木、山田、吉田等（注：佐藤（Sato）、铃木（Suzuki）的缩写是S，山田（Yamada）、吉田（Yoshida）的缩写是Y。杉尾康明（Yasuaki Sugio）的缩写是Y·S。），可以想到的姓氏数都数不完。

「这是藏书票，所以很有可能是藏书拥有者的名字缩……」

两人瞬间反应过来，互看彼此。杉尾的缩写也是「S」。

「Y·S……杉尾、康明。」

扉子喃喃说。这是杉尾康明──父亲的藏书票，换句话说这本类义语辞典是父亲的藏书。恭一郎不自觉看向祖父的脸，却没见他流露半点惊讶的样子。这么说来，他与扉子讨论藏书票时，祖父也只是沉默听着而已。

「你早就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祖父才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张插图的由来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康明会把这张藏书票贴在自己的藏书上，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

祖父一边说一边拿起类义语辞典，把收银机里找出来的价格标签夹在封面边缘，放进塑胶袋内，再用无痕胶带和剪刀重新包得漂漂亮亮。既然书被退回来，就可以再卖一次。

「也就是说只要检查藏书票，就能够分辨哪些是康明先生的书，不是吗？你之前还说分不出来，其实并非事实吧？」

（嗯？）

听到扉子的问题，恭一郎感到纳闷。进入会场之前，祖父确实说过──哪些是书店的库存、哪些是他的私物，事到如今无人能够分辨。可是当时听到这句话的人不是扉子，是她的父亲五浦才对。

「学姊，你为什么知道这段对话？」

「我听我父亲说的。」

话虽如此，恭一郎还是觉得很奇怪。五浦看起来不像会聊别人家八卦的人。这么说来，五浦又是从哪里听到父亲藏书的事情？

「你为什么坚持要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康明先生并没有留下这样的遗言吧？」

扉子问。恭一郎对于扉子的改变感到惊讶，这个追问资深旧书店老板的态度，与稍早之前的她简直判若两人，彷佛那个爱聊书的怪咖女高中生不见了，在眼前的是另外一位聪明成熟的女孩。

「恭一郎。」

似乎察觉到孙子的困惑，祖父低声说：

「文现里亚古书堂接到你母亲的委托，想要避免康明的藏书在这场活动被卖掉，希望让你继承。」

「妈委托他们？」

恭一郎怀疑自己听错了。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委托一家旧书店做这种事？

「文现里亚古书堂经常受雇调查古书相关事件或解决问题等，大多都是无须去报警的琐事。以前是这个小姑娘的外婆在做，现在是她的母亲负责。我也曾经多次委托他们进行调查，这次的调查对象反而变成了我。」

这番话听来像在开玩笑，扉子却没有半点打算否认的意思。

「那学姊你也是……来调查的？」

「还不到调查的程度，顶多算是帮我母亲跑跑腿，因为接下委托的是店长，也就是家母。」

她这样回答完，停顿了一个呼吸后，再度面向恭一郎的祖父。

「你打算就这样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吗？」

「嗯。」祖父面对会场的方向，语气坚定地回答：「我只是想采取康明会觉得最理想的方式处理。我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只能眼睁睁看他受苦，至少我能替他做这件事。」

从他颤抖的双唇间隐约露出银牙，他正在咬牙切齿。恭一郎心想，他在生自己的气吗？

「我再活也不久了，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世界，我希望见到康明时，他会向我道谢而不是埋怨……这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

沉默降临在他们三人之间。说老实话，恭一郎不是很懂祖父的意思，只知道祖父心意已决。

「所以你才想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

扉子说。她的态度从头到尾都很冷静，似乎多少能够理解祖父的意思。

「算是吧。我现在能说的就这些。」

祖父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缓慢站起。

「恕我失陪……我去后面吃药。」

说完，他踩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旧书市集的会场。

靠近正午时分，会场的客人变得愈来愈少。祖父的身影走出视线范围后，扉子虚脱般地坐在椅子上。

「呼。」

她弯身弓背，双肘靠在穿着裙子的膝盖上重重吐出一口气，彷佛想在地上打出一个洞。

「我不行了……杉尾社长好可怕……太可怕了。」

她自言自语说着，跟刚才自信满满的态度完全不同，感觉她突然变回稍早之前的她。大概是很疲惫，她甚至双手掩面。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为什么要把儿子的书……什么叫『想采取康明会觉得最理想的方式处理』？」

啊，原来她也没听懂──恭一郎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原本以为只有自己特别笨。

「有那么可怕吗？」

扉子松开双手抬起胀红的脸，似乎对于自言自语被人听见感到难为情。

「我是在模仿我母亲逼供的态度……五分钟已经是极限，再久一点我就没办法继续装下去。家母只要开关一开，个性就会真的变得不一样……」

恭一郎不清楚这位学姊的母亲平常是什么个性，不过如果她逼供时是那样，他不会想跟对方有牵扯。

「短短五分钟就变了个人，我觉得已经够厉害了。」

扉子害羞地低下头，似乎不习惯被人称赞。恭一郎也不习惯看到女孩子做出这种反应，所以不自觉地转开视线，面向《角川类义语新辞典》。

「我没有对你坦白，真的很抱歉。」扉子起立，再度鞠躬道歉。「这次的委托有很多我不是很清楚的部分，不过我可以确定一点，樋口学弟……」

「啊，是。」

「掌握关键的人是你。」

恭一郎张着嘴，无法消化扉子的话。

「想要怎么做、怎么行动，端看你的决定，你就是整个情况的核心。你要继续透过这场活动把你父亲的藏书卖掉，或是阻止杉尾社长，留下并继承这些书……有权决定的人只有你，樋口学弟。」

「只有我……」

恭一郎不自觉重复扉子的话。感觉就像分明没有上场比赛，球却冷不防传到自己的手上一样。

「你突然告诉我这些，我也不是很懂……」

一无所知──今天一整天，这个想法出现过几次了？因为他的确一无所知，所以也束手无策。

「我也不知道爸爸希望我怎么做。」

因为他不清楚死者的想法，情况才会变成这样。恭一郎去医院探望父亲时，他们也没有特别聊到上千册的藏书该如何处理才好。

「那我们也只能找出答案了。」

扉子说得轻松。

「可是要怎么找？」

「从爱书人喜欢的书、重视的书，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想法。」

扉子自信满满地竖起食指。这还是恭一郎有生以来第一次听闻这种理论。换言之只是同为爱书人的直觉而已，没有什么特殊根据却又莫名合理。恭一郎觉得，了解父亲想法的线索就在他的藏书中。

「杉尾社长离开得真久。」

扉子看向会场出入口。这么说来，祖父说要去后面吃药就走掉，已经好一会儿了。

「我去看一下。」

「樋口学弟，我去吧。你不知道这家百货公司的员工休息区在哪里吧？」

她说得没错，恭一郎去找人八成会迷路。只见扉子拿出智慧型手机。

「我想我父亲应该就快回来了，有事联络我。」

说完，她要恭一郎拿出智慧型手机，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告诉他。她平常几乎不使用社群软体。

扉子离开后，恭一郎待在客人三三两两的会场里无事可做，于是拿起退货的《角川类义语新辞典》，准备把这本书重新放回书架上。

这是父亲留下的藏书之一。待会儿又有其他人买走的话，他或许再也看不到这本书。父亲的藏书应该已经卖掉好几本了。

既然有办法从父亲喜欢的书、重视的书里看出父亲的想法，恭一郎应该要做的，就是阻止把那些书交到其他人手上。扉子提起这件事或许也是这种打算，她站在阻止祖父那一边。

可是，离父亲最近的祖父相信把藏书卖掉才是最理想的处理方式，所以恭一郎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自己挺身阻止祖父。

乃至于他事到如今什么也不能做。

或许是平常太缺乏存在感，恭一郎不习惯做决定。也无法做出别人认同的选择并付诸实践。

「不好意思，方便打扰一下吗？」

这个声音很耳熟。恭一郎看到黄色毛衣男站在收银台前面微笑。他就是刚才买走《哥吉拉VS碧奥兰蒂》电影手册的人。恭一郎也跟着微笑。

「我忘了东西所以折回来，顺便打算买下其他的电影手册……」

他把两只手上的两本电影手册拿给恭一郎看，一本的深黑色封面上只印着标题「星际效应」。恭一郎知道这部电影，他记得是科幻片。

另外一本的封面上是哥吉拉背着小怪兽的照片，还有用红字写的大标题「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

「哥吉拉有小孩？」

恭一郎脱口而出问。小怪兽莫名完美的眼睛和类似眉毛的粗线，要说可爱也算可爱，但它的身体颜色和体型都不像哥吉拉。

「有，这个孩子的名字是迷你拉。」

男子立刻回答，看样子他是特摄电影迷。

「这部《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电影是昭和哥吉拉系列的第八部作品。与早期的电影相比，内容十分适合儿童观赏。特摄电影迷对这部电影的评价不高，但电影却意外地拍得不差。故事的舞台在某个南方岛屿，讲述怪兽彼此的战争，哥吉拉父子的相处也是看点之一。」

「父子相处……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哥吉拉，一般人只会想到破坏街道、与其他怪兽对决。

「就是哥吉拉教导儿子面对敌人的作战方式。不过哥吉拉的态度一点也不温柔，感觉它比较像严肃又拙于表达的老派父亲。哥吉拉最后打倒敌对怪兽后，就留下迷你拉独自离去。」

恭一郎的脸颊抽了一下。尽管没有感受到半点悲伤或不悦等负面情绪，但他还是不自觉就对父子分离的剧情过度反应，即使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哥吉拉电影。

「哥吉拉就这样丢下儿子离开吗？」

「没有，它后来有回来，父子俩在那座岛上一起生活，那段画面也很感人……哎，我要说的是这本电影手册有问题……」

「啊，抱歉。」

恭一郎连忙道歉。他很少像这样过问太多。

「这两本也跟刚才那本一样有涂写。」

听到男子这样说，站在柜台内的恭一郎凝神细看，发现夹着价格标签的位置的确写着黑色英文字母，《星际效应》那本写着「E」，《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写着「F」。恭一郎回头看向原本装着《哥吉拉VS碧奥兰蒂》电影手册的空塑胶袋，上面写着「G」。

原来其他几本电影手册的袋子上也写着英文字母。

「为了谨慎起见，我想检查这两本手册是否也只有塑胶袋上有涂写。」

男子把装着电影手册的两个袋口朝恭一郎递出。恭一郎与刚才一样，直接拿剪刀剪开塑胶袋封口。

「抱歉，有劳你了。」

男子一脸歉疚，正准备检查《星际效应》，突然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

「对了，刚才那本手册里夹着这个。」

说完，他递过来的是原本在《哥吉拉VS碧奥兰蒂》里的虚贝堂白色价格标签。

「啊！」

恭一郎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打收银时忘记回收，因为他一心只记得要给收据，完全忘了最重要的价格标签。学姊分明特别交待过一定要拔出价格标签回收的。

「谢、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恭一郎鞠躬道谢，几乎快把腰折断。或许是恭一郎的反应太过夸张，男子有些困扰地低垂视线。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对店家来说却是大事。少了价格标签，计算营业额时会出乱子。虽然客人是为了买其他电影手册，顺手把价格标签拿来还，不过恭一郎还是觉得这个人特地送过来的举动很亲切。

「我要买这两本，里面的电影手册果然没被画到。」

男子拿出塑胶袋里的《星际效应》和《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放在柜台上。这次可不能再出错了。恭一郎抽出电影手册的价格标签，把刚才看不清楚的金额正确输入收银机。

他收下书钱，把收据和商品交给客人，再把包括先前那张在内的三张价格标签及一张千元钞票顺利收进收银机的抽屉内。男子也把那两本电影手册收进自己带来的偏小购物袋。恭一郎看到书的封面露出袋口外，提议要给他纸袋，男子却说：

「我其实有带放得下电影手册的包包，只是刚才忘记我有寄放在柜台……」

男子把塑胶号码牌交给恭一郎。稍早扉子在教收银机的用法时，有提到客人会来收银台寄放东西。手扶梯旁的看板上也写着「携带大型随身行李者，请寄放在柜台处」。

恭一郎从身后的铁架上拿出挂着与号码牌相同数字的黑色包包，就是那种上班族出差会用、上面有很多拉炼的大型公事包。

「就是那个。今天很谢谢你让我买到好东西。」

男子把三本电影手册收进公事包里，微笑道谢后离开会场。

外面不晓得什么时候开始下起雨。

豆大的雨滴接二连三打在会场的玻璃窗上。远处的天空仍然明亮，所以应该只是一场阵雨。正好此刻会场内没有客人。

剩下自己一人留守的恭一郎发起呆来。

今天这场旧书市集活动，发生的都是一些琐碎小事，但他的心里总觉得不安，好像有什么必须小心的情况正在背地里进行。

线索只有刚才装着电影手册的三个塑胶袋，以及写在袋上的英文字母「E」、「F」、「G」。

那是什么意思？某种排序？缩写？商品排名？分类？话说回来他连到底是谁写的都不知道。

恭一郎知道独自顾店时不能离开收银机，但他无论如何都想去确认看看。

于是他跑向会场角落，检查纸箱里的电影手册，大略翻看后发现里面没有任何一本有写英文字母。果然不对劲。

（掌握关键的是你。）

扉子的话犹言在耳。恭一郎平常不会主动找麻烦，但他现在似乎处于风暴中心，他能够不去找出答案吗？

回到收银台的恭一郎把那三个塑胶袋排在柜台上，交抱双臂思考了一会儿，仍旧得不到答案。

此时突然有个影子出现在英文字母上。

「有意思。」

眼前不晓得什么时候站着一名身穿黑色外套、戴着太阳眼镜的女人。单单从她的灰色长发和刻划在脸颊上的皱纹来看，年纪应该很大了，可是她与恭一郎过去见过的任何一位老人都不一样。

用意不明的笑容与挺直的背脊都让人觉得这个人很不真实，要不是她开口说的是日文，恭一郎或许会以为她是外国人。不对，她也不像外国人，给人的印象更像是在异世界住了五十年的人。

「啊，请问您要结帐吗？」

恭一郎不晓得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变得卡卡的，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对方不是要结帐，因为她手上没拿任何书。

「我不是客人，硬是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工作人员。」

她突然拿掉太阳眼镜，专注地盯着恭一郎的脸瞧。她炯炯的目光让恭一郎感到一阵寒意。略带蓝色的大黑眼珠双眸似乎很眼熟。

「扉子回来的话，你立刻让她看看这些袋子，把来龙去脉告诉她。最好别想靠你自己找到答案。」

她那自信的嗓音回荡在会场里。恭一郎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手心冒汗，感觉对方好像能够看穿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以及自己上一秒还在思考的事情。但不可能有这种事啊。

这个人是谁？她提到扉子，或许她是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人。但恭一郎觉得光是这样还不足以解释此人的言行为什么如此神秘。

「最重要的是要把收银机抽屉的价格标签拿给她看，并且告诉她哪个英文字母的袋子装着哪本电影手册。比方说，这个塑胶袋装的是哪一本？」

她伸出修长食指轻敲写着「E」的塑胶袋。

「啊，是，我记得是……《星际效应》。」

对方像学校上课的发问方式让恭一郎有些不满。其他塑胶袋原本装着什么，他也都记得──「F」袋是《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G」袋是《哥吉拉VS碧奥兰蒂》。

「咦？」

抬起头的恭一郎说不出话来。黑色外套老妇早已消失，会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

这时候扉子从入口处走进来。

「樋口学弟，抱歉让你久等了。」

恭一郎的祖父杉尾正臣也跟在她身后拄着拐杖缓步出现，看来他们顺利见到面了。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五浦也一边顾着杉尾一边走过来。

柜台里突然变得很热闹，但不是太拥挤。毕竟设置这个柜台时，有顾虑到要能够容纳某些程度的人数。

「发生什么怪事了吗？」

扉子问恭一郎。

（你立刻让她看看这些袋子，把来龙去脉告诉她。）

他想起消失的老妇说过的话，那些建议分明来自一名陌生人，但恭一郎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应该要照做，另一方面他也是好奇自己找不到的答案，这位学姊真的能够找到吗？

「其实……」

他开始对扉子等人说明写有英文字母的奇怪塑胶袋和三本电影手册，连细节都没忘记说。在他说明时，扉子的拳头抵着嘴唇，凝视着粗黑的英文字母。

「袋子上原本就有这些英文字母吗？」

五浦问杉尾。

「没有，不是我们店写的。会不会是有人恶作剧？」

恭一郎突然打开收银机的抽屉──他想起黑色外套老妇的另外一个指示──拿出价格标签给在场众人看。写着电影片名的三张价格标签排成一排，上面的标价都是五百日圆。结果祖父皱起眉头说：

「这两张价格标签有问题……恭一郎，你真的是用这个价格卖掉的吗？」

他说完，指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的价格标签。

「咦？啊，对。」

恭一郎记得收到两张价格标签合计的总金额一千日圆。祖父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可怕。

「电影手册标价是由龟井负责……这或许是他的疏失。这个售价太便宜了，这两本电影手册的行情价至少是三千到四千日圆。」

「那么贵？」

恭一郎差点尖叫。他也是现在才知道电影手册的交易价格有这么高，这不是比定价还贵吗？

「还有更贵的呢，有些甚至要价几十万日圆。」扉子补充说明完，转向杉尾说：「但这不是龟井先生的疏失，因为上周送到我们店里的型录上，刊登的是合理的价格，这表示他没有弄错这些电影手册的价值。」

扉子拿起收银机旁的薄册子给三人看。册子的绿色封面上印着「第六十届藤泽旧书市集　特选旧书型录」这几个大字。这么说来，祖父稍早也提过他们有「将主打商品印成型录发给客人」。翻开型录就会看到书名和价格的列表。客人就是来市集购买列在型录上的书吧。型录上较多几千日圆价格的书，不过也可看到标价更贵的书。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恭一郎阖上型录问。

「这两本手册的价格标签是伪造的，真的标签被抽换掉了。」

众人的视线全都集中在《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的价格标签，白色纸面上印着「虚贝堂」，看起来与其他标签没有两样。杉尾凑近观察被指为伪造品的两张标签。

「纸质的确有点不同，不过到底是怎么仿造的？」

「眼前更重要的是找到犯人。爸，市集一开张就进来的黄色毛衣男人，有寄放一个大型公事包对吧？犯人就是他。」

恭一郎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虽然已经从众人的对话中隐约察觉，但他还是无法相信事实；那个人看起来那么善良，还很乐意为恭一郎讲解哥吉拉的电影，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就算要找犯人，时间也过了太久，我想他早已离开这栋建筑物，况且我们也无法锁定他会去哪里……」

「话是没错，不过……啊！」

扉子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从连帽上衣的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按了一会儿，接着她转头看向窗外。天空的颜色逐渐明亮，不过雨势还没有停止。

扉子在眼镜后侧的双眼迸射精光，感觉与不到几分钟之前还在这里的那位老妇有着相似的眼神。扉子刚才也说过自己在逼问祖父时是在模仿她的母亲，可是现在的她生气蓬勃的样子，实在看不出来是在模仿，这副姿态也……不对，应该说这副姿态才是她的本性。

「爸，你现在就去最近的便利商店，如果他打算寄货，一定要阻止他。」

寄货？五浦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却也没多问就奔出会场。恭一郎也不自觉跟着他跑出去。即使无法靠自己想出答案，他或许能够亲眼看到答案。

恭一郎来到会场外面时，五浦的背影已经转过走道的转角，准备跑下楼梯。看样子很难追上，但恭一郎知道他要去哪里。

恭一郎尽全力冲到一楼，跑到百货公司外面，淋着还没有停歇的雨，在马路上狂奔。十字路口对面的便利商店传来物品碰撞的剧烈声响。恭一郎通过行人穿越道正要冲进店里。

「恭一郎，不要进来。」

自动门打开时，五浦尖锐的大喊让他止步。面前的地上倒着咖啡相关的器具，杯盖、牛奶和白糖也散落一地。

黄色毛衣男子被五浦扭着手臂压制在收银柜台面喘息，与聊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时判若两人。恭一郎不清楚事情的经过，不过看样子是这个男人在店里动粗，被五浦制伏了。柜台后穿着制服的店员正在打电话报警。

一段距离外还有一名身穿米色大衣的妇女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就是那位拿辞典来退钱的客人。既然她在这里，表示她也有涉案。

被压制在柜台上的男人脑袋旁放着宅配用的平面纸袋。扉子说对了，他正要寄货。

男子注意到恭一郎在场，眼睛突然微微睁大，旋即苦涩地转向一旁，就这样直到警察到场前，他都不曾看向恭一郎的眼睛。

「听说他们两人是夫妻。」

在百货公司的冰冷会议室里，响起五浦宏亮的嗓音。

「我赶到便利商店时，女的正在交寄包裹，男的正要把某个东西丢进垃圾桶。我猜是真正的价格标签吧。我叫他交出来给我，他就冲上来了。」

恭一郎和扉子、虚贝堂的杉尾和龟井，分别坐在附近的长桌前。这里平常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午休时间结束后的现在，没有其他人在这里。

那对男女已经被带进警局，待会儿警察就会过来这里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为了制伏他，我没找到真正的价格标签。我本来打算找他的同伙问话，但警察已经先一步到场。总之，至少把这些拿回来了。」

五浦以下巴指了指长桌上的电影手册。《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旁边还有写着「五百日圆」的伪造价格标签。

「我也想更进一步了解他们的手法。他们是怎么做出这个伪造的价格标签？怎么与真品交换？这个做得很像真品。」

龟井轻敲伪造的价格标签，表情显得很沮丧。五浦朝自己的女儿瞥了一眼。扉子站起把另一本电影手册《哥吉拉VS碧奥兰蒂》放在长桌上。

「他们是利用事前取得的这本电影手册的价格标签进行伪造。彩色影印后，用立可白涂掉标题和售价，再重新影印一次，就得到空白的价格标签，接下来就能随意填上自己想要的书名和金额了。」

扉子把有虚贝堂店名的价格标签，送到杉尾和龟井两人手上；只要有真品就不难伪造，但这应该不是想做就能轻易办到。

「《哥吉拉VS碧奥兰蒂》的价格标签是我忘记抽出来，不是他偷的……」

恭一郎插嘴说。扉子摇头。

「樋口学弟，他是故意让你忘记抽走。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拿类义语辞典来退款的女人……」祖父杉尾以不悦的语气说：「我以为她是认为自己站得住脚，才那么夸张地闹事，原来是为了干扰恭一郎。」

「是的。」扉子回答：「同时也是为了转移杉尾社长的注意力，不让你发现旁边的状况。犯人是不是没有让你碰电影手册？」

后面那句是在问恭一郎。这么说来，剪开塑胶袋封口时，那位客人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手册，从袋中取出手册检查状况，也全都是客人自己处理。没把手册交给恭一郎，当然是为了避免恭一郎抽走价格标签。

「他们当然也是算准了恭一郎是第一次在这里打工，或者应该说，就是因为他们知道，才会选择采用这一招。我想他们是偷听到我们在收银台的对话。」

恭一郎愈听愈觉得这手段真恶劣，但他还没有上当受骗的真实感受；或许是这样，他才没有感到气愤。

「伪造价格标签的手法已经知道了，但他是什么时候抽换掉真正的价格标签呢？」

龟井问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两人。出面回答的是扉子。

「就是在收银台检查手册的时候。为了抽换价格标签，他拿奇异笔在塑胶袋外写上英文字母，制造借口让樋口学弟替他打开包装封口。」

「这些英文字母也是那个人写的？」

尽管知道他们就是犯人，恭一郎还是不免吃惊。那个男人满脸困扰的演技竟是那么真实。

「是的。电影手册就放在会场角落，而且接近中午的时间客人很少。奇异笔藏在袖子里就可以掩人耳目写上简单文字，之后只要去收银台找你替他拆开塑胶袋，抽换掉真正的价格标签就搞定。」

恭一郎回想那个男人检查《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和《星际效应》电影手册的过程。

（刚才那本手册里夹着这个。）

对方说完，把《哥吉拉VS碧奥兰蒂》的价格标签递给恭一郎。他就是利用这招转移眼前对象的注意，让恭一郎疏于防范。

「可是在收银台前抽换价格标签，商品售价会当着店员的面改变，不是会立刻被识破吗？」

龟井似乎无法接受扉子的说法。扉子拿出两个空塑胶袋放到他面前，就是写着英文字母的塑胶袋。

「所以才要在袋子上写『E』和『F』。」

扉子把伪造的价格标签放入写「E」的塑胶袋，直到E的最上面那一划正好盖住售价才停手，这么一来就看不到数字了。

「樋口学弟，犯人拿着《星际效应》到收银台时，你看到的价格标签是不是这个状态？」

恭一郎忍不住站起。

「啊，对，就是这样，就是这个状态。」

不管是《星际效应》还是《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都因为英文字母那一横的笔划遮住，所以一开始就看不到售价。恭一郎没想到价格标签后来会被抽换掉，他完全没注意到。

「对方利用写字等招式遮住真正的价格，制造机会让你替他打开袋子，甚至不需要写上多复杂的文字，反而写英文字母混淆视听，不让人轻易察觉他们的意图。」

「那《哥吉拉VS碧奥兰蒂》电影手册写着『G』是……」

「也是为了鱼目混珠，再加上这个字母正好排在『E』、『F』之后，可以让人以为有其他的意义在。」

事实上恭一郎也拼命想要找出这三个字母的意思，原来字母本身就是陷阱，「最好别想靠你自己找到答案」──黑色外套的老妇果然没说错。

这么说来他还没跟其他人提起那位老妇，他隐约觉得瞒着众人比较好。

「但……他们选择的手法也未免太费工夫了。」杉尾小声说。

「既然夫妻俩里应外合，直接用偷的不是比较快？其中一人分散店员的注意，另一人去会场偷东西，这样单纯多了。」

「这部分可能要怪我。」五浦说完，搔搔头继续说：「那个男人在市集一开张时就进来会场，但因为他的随身行李太大件，而且他好像在检查监视器的位置，所以我要求他去柜台寄放包包。」

这件事发生在恭一郎等人抵达会场前不久。那个男人因此把大公事包寄放在收银台。少了藏赃物的地方，就无法直接动手用偷的，况且电影手册太大本，没办法藏进衣服下或放口袋。

「他们锁定电影手册偷，也真是傻子。」龟井嗤之以鼻说：「明明还有其他更好偷的商品，他却偏偏选择版型大的书。不过，也对，只有傻子才会做这种事。」

「我也是同样想法，所以我猜那个人应该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会锁定电影手册。」

扉子拿出智慧型手机放桌上，把萤幕秀给众人看。萤幕上显示的是某用户目前在拍卖网站上架的商品。

那些看起来都是旧书，其中只有两个商品标上了「售出」的标志，就是《星际效应》和《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的电影手册。扉子打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的交易详情介绍，看到上架时间是三天前，而被买走是在昨天。

「慢着……」

杉尾伸出手，将画面回到商品一览表，凝神仔细检查每本旧书。

「这是怎么回事？」他语带愠怒地说：「这里上架的全都是这次型录中的旧书。」

「原来用的是这一招啊……」

五浦似乎明白了情况。

「型录是在活动开始前那周寄送出去，这家伙拿到型录后，将型录中单价高的旧书上架到拍卖网站；虽然需要上传照片，但只要不是太珍贵的书，在网路上多少都能找到照片。」

「可是就算他这么做，也没有商品可卖吧？如果真有买家下订了，他打算怎……」

恭一郎问到一半就缄口。原来是这么回事，只要有买家下订，他就去偷，然后把书寄给买家。扉子点头说：

「用这种方式偷旧书就能做无本生意。但要偷哪些书，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再说如果书被现场的其他客人买走，生意就吹了，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确保自己是旧书市集第一天早上第一个入场的人。」

恭一郎想起今天早上在藤泽车站撞到那位中年男子的情形。他那么赶，是因为必须来这里偷电影手册。

「从他的交易纪录看来，他很久以前就经常上架大量旧书，我怀疑他是不是也在其他活动场合采用同样方式偷书变卖呢？他用来诈骗樋口学弟的手法流畅自然，我不认为这是他第一次做。」

恭一郎望着流利解释一切的扉子，感觉与她之间的距离很遥远；他原本以为她是怪咖学姊，或许只是脑袋太聪明，但扉子一听完恭一郎说明来龙去脉，就已经解开所有谜团。

「你知道他们会去那家便利商店，是因为注意到他们在拍卖网站卖东西吗？」

五浦开口确认。他对于女儿能够解开旧书谜团一点也不惊讶，想必过去也发生过同样状况吧。

「他费尽千辛万苦得手的商品，第一步一定是把书寄出去，不过当时在下雨，我想他应该不想去较远的便利商店或邮局，冒着商品被淋湿的危险。」

这个猜测也正确无误。一群大人按照她的指示行动，现在聚集在这里听她解释，感觉一切都是以这位学姊为中心，不是恭一郎。

「可是我有一点想不通。」扉子对众人竖起一根食指说：「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承认自己偷了电影手册呢？」

「什么意思？」杉尾反问。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真正的价格标签去哪里了不是吗？搜索便利商店现场或许也找不到，或者是找到了也无法辨认。再说他们两人也是付钱买下手册了，只要坚持自己没有伪造价格标签、是虚贝堂标错金额，需要头痛的就会是我们。我猜这也是他们采用这一招的好处之一，可是为什么……」

她说得没错。这整件事表面上是正常的买卖交易，只要拿不出真正的价格标签证明，处于劣势的就是我方。可是现在却这样，没有任何争议就拿回电影手册了。

「其实那两人原本不认罪。」

五浦坦承说。在场所有人惊讶睁大双眼。

「我在便利商店追问他们时，他们不愿意配合，原本只能追究他们破坏便利商店物品的罪名，我们这边的事情能否立案很难说，不过他们有案底，所以不至于无罪赦免。」

恭一郎现在才知道这些事情。在便利商店的骚乱平息后，五浦曾与黄色毛衣男谈话，但恭一郎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只看到男人交出那两本电影手册。

「可是他归还了电影手册。」

「没错。」五浦的视线对上恭一郎的双眼说：「我想原因恐怕是你。」

「我？」恭一郎一时反应不过来。

「直到你出现在便利商店之后，那个男人才突然不再反抗。过了一会儿，他主动说要归还电影手册。我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好像是觉得跟你聊电影很开心，而他是真的很喜欢那些电影。」

「偷旧书的人有很多以前原是旧书迷，所以他们反而更懂得商品的价值在哪里。」杉尾补充说明。

「还说什么聊得很开心，那人分明骗了恭一郎，胡说八道什么呢！」

龟井压抑不住内心的不满。恭一郎的确上当被骗了没错，但他本人反而没有觉得生气，说实话，恭一郎也很高兴听黄色毛衣男介绍《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甚至想着改天要去找那部电影来看。恭一郎抵达便利商店时，黄色毛衣男不愿面对他的眼睛那副苦涩的表情，或许不是伪装。

「那么这件事能够平安落幕，都是多亏樋口学弟了。」

扉子笑着对恭一郎说：

「是你最先注意到英文字母很诡异并通知大家，否则这件事不会有人发现。学弟，你果然有特殊天分，能够掌握事物关键。」

她的这番话好像很真心，可是恭一郎怎么想都觉得电影手册能够找回来是扉子的功劳。他并没有掌握什么关键，不过他认为自己的确有帮上忙，所以有些开心。

「电影手册没有落入奇怪的人手里真是太好了，尤其是这本……」

祖父打开《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的电影手册。那是拍给儿童看的电影，所以开头几页是哥吉拉等角色的模型广告，也贴着之前看过的藏书票，印着杉尾康明的名字缩写Y·S。

（啊……）

原来是父亲的藏书，恭一郎完全没注意到。

「没想到康明的藏书里有这类作品……你早就知道了？」

祖父问。龟井点头。

「是的。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他以感慨的语气回答：

「康明先生不像会对特摄电影感兴趣，只有这本电影手册，他从以前就很宝贝。书况好坏先不论，里头还有一大堆涂鸦，所以只能卖得比市场行情价更便宜。」

「涂鸦……」

祖父喃喃说，似乎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翻过页面，翻到后半的黑白页时，突然出现蓝色、红色的鲜艳色彩。

书页上印着大大的哥吉拉肩膀上扛着迷你拉的插画，原本黑白线条的怪兽们被蓝色水性笔之类的颜料涂得乱七八糟，角落还标示「本页是着色画」。

（偶尔拿店里卖的着色画上色打发时间。）

祖父的话在恭一郎的脑海中苏醒，那个父亲小时候跟着祖父来到这个会场的故事。虚贝堂尽管没有卖着色画册，但卖电影手册很合理，就像现在这样拿出来卖。

「我想起来了……」

祖父带着沙哑的嗓音说。

「康明当时拿这本电影手册涂鸦。当时这本电影手册还没有旧书的价值，我就把这本给了他，随便他看是要着色还是要做什么都好……」

祖父以指尖缓缓滑过儿子四十多年前上色的墨水痕迹。仔细一看会发现他不只在哥吉拉和迷你拉身上着色，还用红笔在两只怪兽的手上画上有直条纹图案的四方形。

恭一郎一看就知道年幼的父亲画的是什么。爱书人的想法，从他爱的书上确实看得出来。

父亲画的就是书，哥吉拉父子正在搬书堆。他当时是参考会场内的大量旧书吧。他一定是把父亲和自己看作是哥吉拉与迷你拉。

「那家伙把这种东西保留了几十年吗？」

祖父的嗓音略带哽咽。恭一郎心想，一直留在身边也很正常，毕竟这本电影手册是父亲人生中第一本二手书。

「社长，康明先生的藏书，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卖掉吗？」

龟井彷佛下定决心，终于开口。

「你说要拿来会场上架，即使我不明白原因，但我还是会照办，不会有意见。可是没必要连这种充满回忆的书也交到别人的手上吧？」

恭一郎偷偷观察龟井的表情，看来，即使他在虚贝堂工作多年，也不清楚祖父卖掉父亲藏书的原因。

「现在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祖父以细小的声音回答。

「不过这本电影手册我要买下。龟井，替我保留。」

祖父撑着长桌缓缓起身。

「社长，既然这样其他的书也……」

「这本例外。」他无情打断员工的话，说：「康明经常说，等他不在后，他留下的书，有看到喜欢的就拿去做纪念……这本也是纪念品之一。」

他的解释听起来很像借口，彷佛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话。

「我再去会场看看，警察来了叫我一声。」

说完，杉尾拄着拐杖离开会议室。剩下的所有人好一阵子都没能开口，只听着寂寥的拐杖声逐渐远去。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间章一·五天前

北镰仓车站的方向传来电车行驶的声响。一到下雨天，声音听起来就有些不一样。

在主屋玄关前送走委托人后，筱川栞子闭眼站在昏暗的走廊上，脑海中整理着委托的内容。

委托人名叫樋口佳穗，年纪是四十三岁，住在茅崎市，她的委托内容是要阻止前夫的藏书被卖掉。准备卖书的人是前夫的父亲，也就是虚贝堂的老板杉尾正臣。

「呼……」

想到这里，栞子忍不住叹气。她大学时开始帮忙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工作，从那时起就认识杉尾社长。等到她继承父亲经营的这家店时，杉尾也正好成为旧书工会的理事，她经常找对方商量事情，杉尾社长工作踏实又照顾人，十分受到众人爱戴。

最近几年他因身体不好，辞退了理事一职，与栞子碰面的机会也变得少之又少，栞子听说他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豪爽，也不再乐意与人往来。不过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和年纪，有这样的反应也不难理解。

这次的事情或许有他个人的考量，樋口佳穗希望栞子好好听他说明后，尽量低调让事情圆满落幕。栞子也打算按照樋口佳穗的要求去办，但眼前令她烦恼的是她必须出国几天。

她预定后天起要飞去英国，与当地的旧书业者做生意。国外的旧书交易是栞子的母亲筱川智惠子多年来的工作，但在智惠子年过七十后，栞子开始替她分摊一部分，也因此她不在日本的时间愈来愈多。

反而是栞子的母亲智惠子在日本的时间愈来愈多。她在距离北镰仓不远的藤泽市片濑山买了一栋有书库的别墅，打算近期内退休回日本定居。独居的高龄者搬到女儿女婿一家子附近，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问题是筱川智惠子这样做的原因，不见得与一般人一样只是为了安养天年。

她是脱离常轨的藏书癖，可以为了追寻梦幻旧书抛家弃子超过十年，而且能够像看书一样看穿他人的想法和情绪，这种能力带给她至高无上的喜悦，没人知道她究竟有什么目的。

现在的栞子还无法明确找出母亲的动机，她甚至感觉母亲是为了阻止她找出动机，才会故意让栞子离开日本。

关于母亲的事情，再怎么思索也无能为力，眼前还是先处理虚贝堂的事更要紧。

她打算在离开日本之前先与杉尾取得联络，但杉尾势必会彻底避免与栞子接触，所以她只能在旧书市集的会场逮住他。问题是栞子无法保证自己能够在活动结束前赶回日本。

于是她决定让丈夫大辅代替她去劝说杉尾。栞子已经事先知会过委托人佳穗，丈夫也会参与这件事，并征得对方同意。大辅也欣然接受这项任务。

大辅这个人不怕麻烦，而且责任感很强，栞子觉得无论称赞他多少次还是不够，但北镰仓的店务全由他一肩扛起的日子愈来愈多，再加上忙着参加旧书市集，栞子实在不希望继续增加大辅的负担。

如果可能的话，她希望多找一个人来帮忙。

横须贺线的电车远去，平交道的警示铃停止。站在恢复宁静的筱川家走廊上，栞子再度叹息，接着她不发出脚步声地走到女儿的房间前面停下。

「扉子，我可以进去吗？」

不等回答，栞子已经拉开纸拉门。她平常不会这样做，但她觉得自己今天需要表现强势的态度。只见仍然穿着制服的扉子坐在书桌前，啪地用力阖上书，转头看过来。

「你不要突然进来！」

扉子慌张地说，用袖子遮住原本摊开的文库本。栞子虽然看不到书名，不过一看到旁边放着钢珠笔，她立刻就知道那是什么书。

新潮文库的《MyBook》。她大概是正在把刚才偷听到的栞子与樋口的对话，写进空白书页里。扉子以为那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但栞子和大辅也都知道扉子在记录这家店发生的旧书相关事件。这是从她的角度写下的文现里亚古书堂事件手帖。

「很抱歉突然开门。」

栞子姑且先开口道歉。

「我有事要拜托你，就是你刚才在走廊上听到的，樋口女士委托的事。」

扉子尴尬地皱着脸。每个人都说女儿很像年轻时的栞子，栞子其实也觉得很像，但女儿这种很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地方，就跟她不一样。

「假如你愿意，我希望你也来帮忙……前提是你没有其他计画的话。」

「我是没有其他计画……春假也打算用来看书而已。」

栞子早就预料到她的回答，听完感到心情沉重。扉子现在除了看书之外，不做其他事情，今天是学期的结业式，她也是一结束就直接回家，不参加班会讨论，也没有打算和朋友出游。如果她本人希望如此那还无所谓，栞子国高中时也完全没有社交生活。

但扉子的情况不同，她从小就对其他人不感兴趣，只顾着看书。栞子夫妇心想既然如此，就教她透过书与人建立连结，结果扉子有了志同道合的朋友，慢慢开始对其他人感兴趣。然而去年夏天梅雨季节刚结束，扉子独处的情况变得愈来愈频繁。

扉子与由比滨的「鼹鼠堂」书香咖啡馆女儿户山圭从小一起长大，也上同一所高中，但最近好像断了联络。

基本上只聊书，对于其他话题不感兴趣的女儿，具有无与伦比的洞察力，因此很容易在人际关系上闯祸。栞子从以前就很担心这点，如今看来她的担忧恐怕成真了。

听说户山圭也没有跟父母聊过这件事。这个年纪的青少年只要不愿意开口，就很难让他们吐露心声。话虽如此，栞子还是没有私下进行调查；尽管担心，她也只是在一旁远远看着，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快半年。

「你们需要人手？」

扉子静静地盯着母亲的脸。表面上的各种装模作样，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都没有意义，反而让对方看透一切罢了。

「我后天要出国工作，虚贝堂的事情必须交给你爸爸去谈，但我不想太勉强他。」

「你要我帮什么忙？」

栞子沉默了一会儿。樋口佳穗委托的内容，基本上应该由大辅出面处理。需要女儿扉子帮忙的是活动的顾店和商品上架等一般工作，但栞子不认为扉子会乖乖地只做杂务。她只要看到与旧书有关的麻烦就会忘我地参一脚，到时候人在伦敦的栞子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我要你仔细听这件事相关人士们说的话。一旦有什么发现，在采取行动之前，一定要向我报告。」

既然阻止不了，也只能提醒她理性行动了。扉子似乎在思考，双眼闭上几秒。

「你的意思是要我与其他人好好沟通吗？我最不擅长的就是……顾虑别人的心情。」

栞子点头。在她开口解释之前，扉子已经明白她的意思。独自一人埋首看书不需要与人沟通，然而遗憾的是，扉子对别人太好奇，也太过深入去解读别人的想法。没人喜欢内心想法被看透，所以这孩子必须学会这种细腻的心理，学会如何与人类这种与书不同的存在相处。

「好，我会试试。」

扉子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第二日·樋口一叶《通俗书简文》

藤泽旧书市集进行到了第二天，从一早就盛况空前。

少了第一天的骚动，大批顾客挤进百货公司的活动会场。营业额的数字当然也很漂亮，尽管忙碌，但或许这天能够安稳结束。没想到刚过下午两点，天气就出现戏剧性的逆转。

原本晴朗的天空才刚布满沉甸甸的乌云，瞬间就下起豪大雨。与昨天的小雨不同，今天的天气恶劣到犹如暴风雨来袭。

「不会吧，伤脑筋！伤脑筋！」

顶着鲍伯头的娇小女子，双臂环胸站在窗边大叫。

「怎么了？」

抱着大本旧书在会场到处走的樋口恭一郎，停下脚步问。

商品的陈列位置，基本上是按照书店分区，不过没有明确的分界线，所以有时客人拿起书检查完后，常常会与其他书店的旧书混在一起。恭一郎被指派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旧书归位。

「你看，整个会场里都只有店员。客人如果不上门我就伤脑筋了，尤其对于像我们这种店来说！」

她仰望着天花板哀号。现在这时间的确是半个客人都没有。这也没办法，不会有客人选在这种天气特地上门来买不能弄湿的纸本书。

这位大声哀叹的女子姓神藤，年纪大约三十岁，经营店名很怪的「豆冬帕书房」。她身穿连帽上衣和瑜伽裤，打扮像刚结束练习的运动员；听说她以前真的是田径队投掷项目的选手，擅长掷链球，所以现在上半身的肌肉仍然发达得惊人，很适合摆出双臂抱胸的动作。

她发挥过人的体力，工作勤奋，对于每个人，包括第一次见面的恭一郎在内，也都很积极聊天，毫无隔阂，是个性开朗奔放的人。

「我们店的商品没有刊登在型录上，因为我们是体力型的旧书店，靠的是大量卖出便宜商品再大量进货的薄利多销方式经营。所以客人如果来得不够多，我们就会赔本了！」

体力型旧书店──听到这个陌生名词，恭一郎感到困惑，但他心想那或许是专业术语。

「我第一次听说『体力型旧书店』这种说法。」

戴着眼镜的旧书店老板轻声笑了笑，默默把书陈列在一旁的架子上。原来那是神藤自己发明的词汇。

眼镜老板姓滝野，是同名的「滝野书店」的经营者。听扉子说，这位身穿黑色高领针织衫的纤瘦中年男子，是旧书工会分会的理事长，也在同行之间扮演协调者的角色。他与文现里亚古书堂的五浦似乎很熟。

「啊，樋口，那本书是我们家的。」

滝野接过恭一郎手上的大尺寸旧书。那本《圣火降魔录 苍炎之轨迹 设定资料集 TELLIUS RECOLLECTION 「上」》是老电玩的资料设定集。恭一郎没想到旧书店也有卖这种东西，而且一本「上集」就要价一万日圆，好像很贵。滝野书店专精的是电玩相关的书籍，架上就陈列着大量的旧电玩杂志和攻略本。

「体力型这个形容不是很贴切吗？我不擅长也没时间一本本仔细检查后标价，只好靠体力拼胜负了。」

「可是贵店的商品卖得很好，所以你同意来参加这次的活动，也是帮了我们大忙。甚至有客人不远千里而来，就是为了买豆冬帕的书。」

「他们为的只是我们店的定价很随便，那也是我的弱点。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能够得到脑力型的滝野先生称赞。」

「我被归类为脑力型吗？有能力供客人挖宝，对店家来说也堪称优势了。」

「不愧是分会理事长，十分八面玲珑。像你一样会称赞我的，也就只有虚贝堂的康明先生了。」

恭一郎原本正准备默不作声离开聊天的两人，一听到父亲的名字，他转过头问神藤：

「你认识家父吗？」

神藤露出一口白牙微笑说：

「原来你是他的儿子啊。我刚开店的时候经常找康明先生商量，他也常请我吃饭。后来也会收购我们店没在经手的书种。」

恭一郎借由帮忙这次的活动明白了一件事──旧书店同行之间彼此关系深厚──所以神藤与父亲有这样的交情并不罕见吧？没想到滝野反而面露惊讶。

「我都不晓得原来康明先生跟你交情那么好，难得他会与同行往来。」

「什么？是这样吗？」

恭一郎惊呼。他知道父亲沉默寡言，很难看出在想什么，不过性子稳重，不会主动避开别人。既然是旧书店店员，应该很懂书，与他聊得来的人应该也不少。

「以前不同，以前旧书工会有很多人都跟康明先生很熟。我刚当上工会干部时，教我工作的就是康明先生。直到他离家几年后回来，才变得不与人说话。」

原来如此──恭一郎点点头，突然愣了一下。

「你说『离家几年』是什么意思？」

他没听说过这件事。滝野像是说了不该说的事，表情暗下来。

「原来你不知情吗……都怪我不小心说溜嘴。」

神藤也不惊讶，大概是原本就知道，这件事在同行之间或许很有名。恭一郎一语不发等着滝野继续说明。滝野最后放弃挣扎，心一横就开了口：

「详细的情形我也没听说，所以能够补充的不多，只知道康明先生曾经离开家好几年，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也没有跟任何人联络。你们家应该有去报警。」

也就是失踪人口，不清楚是生是死的状态。恭一郎完全没有印象父亲本人或母亲曾经提起这件事。

「请问他是……几年前失踪的呢？」

滝野一时之间犹豫着该如何回答。

「我想是十五、六年前。他在失踪五年后，又出其不意地突然回来了。」

恭一郎脸上的血色尽褪。十五、六年前的话，也就是说父亲是在恭一郎出生前后失踪，直到离婚后才回来。

「谢谢你们。」

恭一郎向两人道谢后离开。

过去他不曾问过父母离婚的细节，因为他直觉认为他们两人都不想提这件事，所以恭一郎也不想过问大人之间复杂的过往；他不认为父母的离婚是外遇、家暴这类严重问题所造成，所以他以为显然是个性不合。可是在孩子出生前后就抛下妻儿搞失踪，离婚的原因恐怕很严重。

而且失踪五年的人在妻儿离家后，才「出其不意」回来，这点也令人介意。这样看来父亲好像是一得知妻儿离开就回来了。倘若真是如此，他的生父就是数一数二的渣男。

「樋口学弟。」

突然有人拍他肩膀，恭一郎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就看到戴着眼镜的长发少女站在那儿。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红色连帽上衣和长裙，这身打扮很适合她。她的大眼睛睁得老大，凑过来看着恭一郎的脸。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筱川扉子这么说，摸了摸恭一郎的脸颊。恭一郎因为突如其来的接触而浑身僵硬。

「你的脸颊好冰……咦？我不太确定，我的手很冰吧？到底是你的脸还是我的手很冰呢？你现在觉得冷吗？」

她以冰凉的手指乱戳恭一郎的脸颊。除了妹妹以外，这是第一次有女孩子碰他的脸。被年龄相仿的女性这样触摸，恭一郎以为自己会更紧张或心跳加速，但面对这位学姊，他只觉得莫名想笑。这位学姊的与众不同，反而安抚了他的心灵。

「啊，我没事……你找我有事？」

原本表情严肃戳着别人脸颊的扉子，这才总算把手放下。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粗算收银机的收入？」

等到营业时间结束后才进行收银机的结算，称为精算；粗算是在精算之前，提前检查收银机记录的营业额，是否与收银机实际收到的现金吻合。

「各店的收银机类型和经营方式不同，所以粗算营业额的做法也有些微差异。不过我觉得趁现在先做粗算，精算时会比较轻松。」

扉子边说边数着挪到硬币计算整理盒的钱币和纸钞，恭一郎负责念出收银机列印出来的粗算用收据金额。收据上印着的数字颜色变得很浅，得花点功夫判读。

接下来要统计抽屉钱盘下方的价格标签金额，算出各店的营业额。滝野刚才说得没错，豆冬帕书房的价格标签最多，其次是虚贝堂。「有藏书票」的标示很醒目，那些都是杉尾康明的藏书吧，主要是售价两、三千日圆的书，其中包括好几本「某某杀人事件」之类的书名。看样子推理小说很好卖。

父亲的书如祖父所计画的，一本本交到了其他人手里。当然不是所有藏书都会在明天结束的旧书市集上卖完，在五月之前，虚贝堂应该还会继续参加其他活动卖掉那些藏书，想必将有为数不少的书被卖掉。

恭一郎觉得心里怪怪的。假如父亲真的是抛家弃子的人，恭一郎照理说根本不在乎那些藏书将流落到何方。

他偷偷看向扉子按着计算机的侧脸。文现里亚古书堂是接下他母亲的委托而采取行动，换句话说，这位学姊或许知道不少发生在他父母之间的事情。主动找自己来算帐，或许也是听闻恭一郎与滝野的对话，所以有话想说。于是恭一郎开口：

「抛下家人失踪好几年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营业额全部粗算完毕，正在收拾计算机的扉子闻言停下动作，低垂的目光中闪烁着阴影。

「你果然从滝野先生那儿听说了。」

「啊，是。」

「我认为追根究底来说，他们只想到自己，可以肯定他们身为人的本质出了问题。」

听到她超乎想像的严厉批判，恭一郎感到错愕；原来不曾接触过的人，对父亲也有这种想法。

「那种人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我们也很难与对方正常相处吧……可是我本人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只想直接问问当事人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与家母不同，我不是直接的受害者，不过我相信外婆大概也有她个人站得住脚的理由……」

「嗯？咦？请等一下。」

恭一郎开口打断扉子热切的叙述。他觉得对话的走向好像有点奇怪。

「不好意思，你在说谁的事情？」

「我的外婆。你不是从滝野先生那儿听说了吗？我外婆以前曾经失踪超过十年。」

恭一郎被十年这个数字吓到，比父亲失踪的时间多一倍。恭一郎连忙解释情况，只见扉子的脸色愈来愈红，她拿掉眼镜，以手掌心遮住双眼。

「是我误会了，好丢脸……不好好听人讲话果然不行。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才经常出糗……」

「不是，都怪我说话的方式也有不对，不是学姊的错。」

先产生误解的是恭一郎。接着他开口问扉子关于自己父亲的事，得到的回答是「我知道的跟滝野先生差不多」。现下他对扉子的外婆更感好奇。扉子说外婆名叫筱川智惠子，这么说来昨天她也提过那位外婆很「恐怖」，知识量非比寻常。

总之，得知其他人的亲人也有类似的状况，尽管没能缓和恭一郎对父亲的负面想法，但多少使他恢复冷静。

「我外婆是闻一知十的人……不，有些场合甚至什么话都没说，她就能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没有她那种过人的洞察力，但我有时能够比别人抢先一步掌握状况。」

没有那种过人的洞察力──这种说法不经意渗着自负──换言之她打算让自己拥有那样的洞察力。看过扉子昨天解开电影手册价格标签之谜的样子，恭一郎心想有那样的自负也很合理。

「可是听人说话也很重要，我想要尽量和身边其他人多多对话。」

恭一郎想起她昨天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希望与其他人沟通。

「为什么？」

「我太自以为懂，有时会读错对方的想法，因此我认为对话才能够改变双方的内在；即使无法达成共识，也一定能够互相理解……我现在很努力在学着倾听别人说话。」

恭一郎才一提问，扉子立刻给出答案，由此可知这是她长期以来扪心自问得到的结论，也是她想要与他人沟通的原因，同时也是给恭一郎的建议。倾听对方说话──他已经没有机会听父亲说话，但还是可以听祖父、母亲说话。应该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因为恭一郎没有「不用问就能理解别人想法」的能力。

（嗯？）

昨天出现在会场的黑色外套老妇突然掠过他的脑海。那个人完全没有听恭一郎提过任何事情，只看到塑胶袋就给出了建议。

当时她提到扉子的名字，那个人该不会就是筱川智惠子吧？

「学姊，昨天有件事……」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完，就注意到一个人影从会场外走进来站在收银台前。下这么大的雨还有客人来吗？──恭一郎这么想，抬头一看，瞬间僵在原地。

「你在这里做什么？」

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风衣外套的樋口佳穗──恭一郎的母亲。

母亲说要找个地方谈谈，恭一郎就跟着她离开百货公司，又因为下大雨的缘故，无法去太远的地方，所以两人去了车站大楼的连锁咖啡店。

「我不是在气你去帮爷爷的忙。」

面对面坐在小桌子前，佳穗以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换句话说她在生气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她只要一不高兴，就会说出这样的开场白。

「我只是希望你既然要去帮忙，直接坦白说你要去帮忙就好。」

恭一郎默默喝着咖啡欧蕾。最好是──他心想──如果真的坦白说要去帮祖父的忙，母亲一定不会允许。尽管如此，他还是没说出打工的事是祖父要求他不要告诉母亲。

「恭一郎，你也不知道爷爷想要卖掉你父亲藏书的原因吧？」

「嗯。」

「你真的觉得卖掉好吗？再怎么说有继承权的人是你，那些藏书或许值不了多少钱，但数量一多，应该也有相当的价值。」

进入咖啡店后，从头到尾都是佳穗单方面在说话，恭一郎只给予简短的回应，他们母子俩平常的对话就是这样。恭一郎升上中学后就不太与佳穗说话，偶尔有对话，也总是很表面。恭一郎有些厌烦母亲管太多，但他也只是觉得没必要每件事情都得向她报备，没有其他不满。

今天的情况却不同。

「把上千本书拿回家，我也没有地方摆。」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是上千本，你会想要吗？」

突然被刺中痛处，恭一郎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或许吧……不过我已经拿到几本了。」

说完他才想到完了。

「我知道，是那套《人类临终图卷》吧，山田风太郎的。」

恭一郎呼地吐出一口气。

「你怎么会……」

他不曾当着母亲面前看那套书。那套书的第一集现在就在包包里，他打算休息时间看。

「昨天晚上爸爸看到你在客厅看，而且我今天早上看到你房间桌上摆着两本。」

恭一郎根本等于是把书摊开在阳光下。他只注意要避免被母亲看到，却忘了防备其他人。那套书跟扉子推荐的一样有意思，所以在母亲下班到家之前，他彻底沉迷其中。

「那是很久以前的版本，我记得你父亲以前也看过一样的版本……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跑来藤泽旧书市集买了他的书。爸爸叫我最好装作不知情，我碰巧有事过来藤泽一趟，所以忍不住去了会场，就看到你果然在那里。」

顺带说明一下，「爸爸」是指佳穗再婚的对象樋口芳纪，也就是恭一郎的继父。他为人爽快善良，恭一郎不介意喊他爸爸，但多少有点不自在也是事实。

对于恭一郎来说，樋口芳纪是他懂事之后，不晓得为什么经常来家里玩的亲戚大叔。以血缘关系来说，芳纪其实算是佳穗的表哥。当时佳穗和恭一郎两人在茅崎租了间旧房子生活。

到了他七岁时，母亲突然确定怀孕，恭一郎这才明白两人已经交往多年。母亲和芳纪随后登记结婚，芳纪当然也把恭一郎当作儿子看待。

表兄妹结婚并没有违法（注：台湾依据民法九八三条规定，六亲等以内的旁系血亲，如表兄弟姊妹、堂兄弟姊妹是不能结婚的。），再说母亲和继父也没有做坏事，恭一郎的幼小心灵都明白，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目睹了大人们建立关系产生连结的过程，心里很不舒服，而那股不舒服到现在仍然影响着恭一郎的心。

继父察觉到这点，也与恭一郎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当然没有独宠婚后才出生的小女儿，而且无论何时都以父亲的身份善待恭一郎，坦白说恭一郎对芳纪很感谢。

「你为什么坚持要我继承那些书？」恭一郎主动问出进咖啡店之后的第一个问题。

「我听说了失踪的事。那就是你们离婚的原因吗？」

佳穗惊讶地睁大眼睛，但也只是一瞬间，她旋即又恢复平常的冷静。

「我就知道时候到了一定会有人提起……离婚的确是跟你父亲的失踪有关，但他失踪也是有原因，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去一趟阅读之旅罢了……」

「阅读之旅……什么意思？」听到这个奇怪的词汇，恭一郎忍不住反问。

「除了看书之外，你父亲唯一的乐趣就是带着因工作繁忙累积下来没看的十几二十本书，搭着慢车去旅行。不是去观光，他会在火车上或投宿的旅馆不停地看书，看完才会回来。听说他从学生时代就喜欢这样旅行。」

「不就是在外面看书吗？」

恭一郎没好气地说。这种情况一般不会称为「看书之外的乐趣」吧。

「你居然有办法嫁给那种怪人。」

这种人好像称为「书虫」，恭一郎听扉子提过。

「因为我也爱看书，所以并不觉得哪里不妥。你别看我这样，我以前可是文学少女，大学也是上文学院，甚至考虑过当学者。」

「原来如此……」

恭一郎对这些一无所知。佳穗的上半身往前倾，继续对恭一郎说：

「我的毕业论文主题是明治时代的女性作家，我经常跑旧书店找资料，其中一家是虚贝堂，我和你父亲是在那里认识，进而开始交往。他喜欢以前的悬疑小说，我们对书的喜好不同，但……互相推荐彼此喜欢的作品也成了一种乐趣。后来又过几年，我们就结婚了。」

换言之母亲以前也是书虫。恭一郎第一次听到父母相识相恋的过往，倾听别人说话确实很重要，能够有各种新发现。

「你以前那么爱看书，现在却完全不看了。」

「你还小的时候，我忙着养小孩和工作，没那种闲情逸致……而且有一阵子我甚至厌恶看到书，因为书会让我想起自己最艰辛痛苦的那段时候。最近虽然不至于那样了，但我还是无心在别人面前看书或与人聊书。」

恭一郎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几乎不曾念绘本给他听，他也不记得母亲有劝他要多看看书。这一定就是原因了。

「父亲失踪是在我出生前还是出生后？」

「在你出生前没多久，就快足月，正在考虑你的名字、买齐必需品的时候。那阵子虚贝堂的工作正好也很忙，你父亲太累，整个人极度忧郁。我考虑到孩子出生后，生活将会更忙碌，所以叫他趁着有空档，快去阅读之旅。他搭乘东海道线出发前往神户，过了好久却都没有回家，也完全联络不上。」

彷佛在说的不是自己的事，佳穗一鼓作气地说完，才总算深深换了一口气，喝下一口咖啡，试图平复情绪。

「我们当然也有报警，但他的行踪只到神户就没了……警方还查到你父亲取消了原本计画停留几天的旅馆，于是研判他或许是蓄意消失，而我也因为你已经出生，便无心继续再找下去。」

「这样啊……」

恭一郎回答。他真的好久没有像这样跟母亲聊天。

「那个时候我们仍然住在虚贝堂的二楼，我生病了，那也是可想而知，毕竟身心都受创，变得脆弱到不堪一击；杉尾社长和龟井先生都很照顾我，但我精神上已经无法继续承受，所以某天突然就回了我母亲在茅崎的公寓。当时我几乎什么行李都没带，只抱着你，就这样再也没有返回户冢。」

「因为你……在生父亲的气吗？」

佳穗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抬眼望着远方，彷佛在探索自己的内心。

「有点不一样吧，我无法用言语解释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情……我想就算我说了，你也无法理解。」

母亲以生硬的语气说。恭一郎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面前这个人彷佛是陌生人，等到她再度开口时，已经恢复成平常的母亲。

「总之我离开杉尾家，想要彻底忘掉康明，想要与杉尾家断绝关系，独自把你扶养长大……等到我身体恢复，开始工作之后，又过了三年终于办完离婚手续。」

恭一郎追溯自己遥远的记忆。在他懂事时，他们住在茅崎车站附近的公寓，他隐约记得外婆也一起。

「我记得我们后来从外婆的公寓搬出去，搬到小出川沿岸十分老旧的房子。」

「因为那间破房子房租很便宜……外婆她脑中风病倒后，就卖掉公寓搬进安养院，当时是我们经济最困顿的时候。不过离婚确定后没多久，杉尾社长来我们家留下一大笔钱，大约有五百万日圆。」

比想像中还多的一笔钱。祖父要准备这么多钱也不容易吧。

「我起初拒绝收下，语气尖锐地对你爷爷说，我已经有康明替你取的名字，并不打算多跟他索讨什么。结果杉尾社长下跪希望我收下那笔钱作为补偿，他说：『这一切都是我儿子的错，事情才会变成这样。』既然话都说成这样了，我也不好拒绝，但也多亏如此，我们的经济压力才得以舒缓。」

恭一郎在脑子里整理这段经过──父亲失踪后恭一郎出生，母亲返回娘家；外婆病倒了，他们失去住处，只好搬家租房子；三年后离婚成立，后来收到爷爷的金援──恭一郎无法抑制对母亲的同情。除了最后的经济援助之外，其他全是悲惨的遭遇。

「父亲后来回来了？」

「对。听说是有人找到他……你那时候已经五岁了。我当时还没有跟芳纪交往，不过他已经跟我表白了。」

最后一句话恭一郎装作没听见。他能够承受的真相还是有限度，光是吸收亲生父亲的过往已经够他受的了，他不想知道继父和母亲的恋爱史。

「父亲失踪那五年在做什么？」

恭一郎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他注意到佳穗咬了咬牙，尽管她刚才毫无保留，但这段是她不曾曝光的过去。

「康明发生意外。」

佳穗以沙哑的嗓音说：

「他丧失了记忆。」

与母亲道别后，恭一郎没有马上返回会场。他需要让自己冷静下来。

话虽如此，但这天气也不适合外出，所以他在白光照射的明亮百货公司里逛了好一会儿。馆内几乎不见顾客身影，气氛像是已经要打烊了。

（康明他似乎真的什么也不记得了，包括自己的名字。）

恭一郎回想着母亲的话。据说康明当年抵达目的地神户之后，改变了原本的计画，继续前往九州；他好像是搭游艇过去的，不过详细情况不清楚，总之他在海港附近散步时不慎落海，缺氧性脑症导致他出现脑功能障碍──这是医院诊断的结果。

能够确认他身分的证件全都跟着他的背包一起沉入海底，毕竟背包里装着几十本书，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他出院后在户政事务所取得新户籍。他被找到时，是靠清洁打扫的工作打零工赚钱生活。

康明完全不记得佳穗，所以也没人指望他们破镜重圆。一方面也是康明本人的意思，希望发生意外的事愈少人知道愈好。听说他的记忆直到过世都没有恢复。

（我也看过医师开立的诊断证明，可以确定他的确失去记忆了。但老实说我怀疑过……他真的直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起来吗？）

恭一郎心想，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康明对家人没有记忆，他每年仍然会见儿子一面，即使见面的次数不多，他对于要见面一点也不排斥。两人见面的对话不算热烈，不过恭一郎可以感觉到父亲很高兴能够见到他。

父亲照理说也失去了昔日的书籍知识，他要如何重回旧书店的工作岗位呢？他会想要做一份自己完全没有印象的工作吗？

会不会他其实已经在某个时间点找回失去的记忆了呢？

恭一郎回到会场时已经超过五点。窗外仍是滂沱大雨，会场内也还是一样不见半个客人。神藤、龟井及扉子正在替换架上的旧书，恭一郎没看到五浦和滝野的身影，不晓得他们是不是出去了。

「恭一郎……」

柜台内侧传来祖父杉尾正臣的呼唤声。他坐在放置随身物品的架子前面的椅子上，目光锐利地看着恭一郎。

「听说佳穗来了。」

「对……我没说一声就离开，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没有客人上门。」

他们两人隔着柜台沉默地看着彼此。

父亲康明失踪后，痛苦的不是只有母亲，想必祖父应该也是。儿子时隔五年才回家，却不认得任何人，祖父有什么感受？恭一郎很想问，却没胆子像问母亲那样直接开口。

「那个……」等到他终于鼓起勇气出声时──

「社长，你方便看一下这个吗？」

穿着横须贺夹克的光头男龟井朝他们走来，将两册装在书盒里的硬皮精装书放在柜台上。那是筑摩书房的《樋口一叶全集》一和二，两册书的书盒上分别印着「小说 上」、「小说 下」，由此可知内容应该是小说作品。

书的正面有虚贝堂的价格标签，售价三千日圆，书名下方标示着「无月报 有藏书票」。所以这也是父亲的藏书。

「没想到康明先生也读樋口一叶。」

扉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旁边，低头凑近看着柜台上的旧书。她按着头发避免碰到书盒的动作，使恭一郎的心脏跳快了一拍。

「可能是佳穗送他或推荐他的吧，这是她喜欢的作家。」

「真的吗？」

恭一郎问，杉尾旋即一脸无奈地说：

「你居然不知道吗？听说她大学时研究的就是樋口一叶。」

他想起稍早母亲有提过自己的毕业论文主题是明治时代的女性作家，恭一郎至少也知道樋口一叶活跃于明治时代。

「樋口一叶死的时候是二十四岁，没错吧？」

他在昨天开始看的《人类临终图卷》中，正好读到樋口一叶的卒年。祖父睁大双眼，似乎很意外。

「没错。生于明治五年（一八七二年），死于明治二十九年（一八九六年）……也就是近代小说的发展期，她是当时可能成为女性职业作家的先驱之一，也是森鸥外、幸田露伴赏识的天才。你看过她的作品？」

一口气提供大量情报的人是扉子。她似乎很喜欢聊这类话题，语气中透露出雀跃之感。

「没看过……她写的是什么样的作品？」

「晚年的短篇作品篇篇都是佳作，不过最有名的还是《比肩》吧。内容描写住在风月区附近的少男少女彼此若有似无的爱慕，文中对于登场人物的生活描写十分生动……有人说樋口一叶写的是自己的经历，因为她曾经为了赚钱，在风月区旁开杂货店卖零食和日用品。」

恭一郎点头听着。《人类临终图卷》里也有出现《比肩》这个作品名称，也有提到樋口一叶在贫困中挣扎度日。

「单靠写小说赚不了钱吧。」

「只靠不稳定的写稿收入本来就很难维持生活，再加上她是年轻女性，又没有受过高等教育……尽管如此，她还是受到瞩目，却在此时被疾病打倒。樋口一叶短暂的人生几乎都在还债，这样的人却成了五千日圆钞票上的肖像，实在很讽刺。」

「原来她就是钞票上的人。」

恭一郎勉强想起了樋口一叶的长相，因为他看到纸钞的机会还不少。

「五千日圆恐怕是樋口一叶活着时不曾想像过的金额，虽然当时的货币价值与现在完全不同。」杉尾冷冷一笑，显然很不以为然。

恭一郎突然感到纳闷──对了，为什么会聊到樋口一叶？众人看向龟井。

「啊，对对！五千日圆。我过来是要讲这件事。」

龟井回过神来说，以熟练的手势从第二集的书盒里拿出书。

「刚才我发现这本书的袋子有点破掉，大概是上午来的客人弄破了。我要换掉袋子前顺手检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书里夹着这个……」

他掀开下集的书页，只见里面夹着印有樋口一叶上半身的五千日圆纸钞，钞票上没有半点摺痕和皱摺，状态很漂亮，简直像是才刚印刷发行的新钞。

「书里夹着这个？你这家伙──」杉尾板着脸啐道：「你在标价时没有仔细检查书况吗？居然犯这种菜鸟才会犯的错。」

「对不起，我闪神了……」

龟井缩起宽大的后背道歉。看到他沮丧的模样，杉尾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

「算了，是我在活动前夕才催你尽量把康明的近代文学藏书都拿出来……你多注意一点就是了。」

「这张五千日圆纸钞，是康明先生夹的吗？」

扉子问。杉尾摸了摸下巴说：

「应该是吧。可是他为什么要把钱夹在这种地方……没道理要藏私房钱吧。」

「藏钱的理由不重要，重点是这里。」

龟井说完，指着印在「日本银行券」上面的数字和英文字母──「Y000005Y」。恭一郎瞠目。他不曾看过那么多零排在一起的编号。

「稀奇的地方不是只有整排数字都是零，开头只有一个英文字母也很罕见。这个英文字母和数字称为流水号，每张钞票的流水号都不同，当纸钞发行愈来愈多，流水号就会不够用，所以开头的英文字母从一个字变成两个字。一个英文字母的纸钞称为单字轨，光是单字轨的钞票就很稀有了！」

亢奋的龟井愈讲愈大声，会场内的其他旧书店老板也纷纷看向这边。恭一郎此刻有一点不明白，稀有的流水号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吗？

「稀有的流水号纸钞在收藏家之间很值钱。」

祖父解释给他听，恭一郎这才知道有收集纸钞的收藏家存在。就跟收集电影手册的情况一样吧，每种领域都有各自的狂热者。

「我对纸钞的行情不是很清楚，不过这类纸钞的交易价格有时可达几百万日圆，甚至可能更高。」

「呃……」

恭一郎说不出话来。那是远远高过纸钞面额的价格，明明设计看起来与其他纸钞一模一样。

「拿去商店花掉，就只是普通的五千日圆吧。」

「没错，除非卖给收藏家才有很高的价值。需求多但供应少的东西，就多了稀有价值，跟旧书一样。」

祖父拿起「Y000005Y」的纸钞。

「康明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两、三年前到府收购时。他去收购过世客户的藏书，客户的妻子拿出这个，希望康明先生一并买下。这纸钞无法当作我们店的商品，所以康明先生自掏腰包买下当成私人物品。他拿给我看过，我还记得这些纸钞一共应该有五张。这张的尾数是『5』，另外还有『1』到『4』的五千日圆钞票。」

「也就是五张连号吗？价值愈来愈高了。」

杉尾说。

「可是，另外四张在哪里？」

扉子问。龟井瞬间沉默。

「我也不清楚……这么说来另外几张呢？在康明先生的房里也没看到。」

这时豆冬帕书房的神藤进来柜台内，目光停留在杉尾手上的五千日圆纸钞。

「啊！那是我下午暂时扔在一边的东西吧。我本来准备要问问虚贝堂老板却忘了，对不起。」

她鞠躬道歉完，从墙前长桌拿来一本旧书。那本蓝色花纹的书封上没有印任何文字，只有书脊上有《樋口一叶研究》的书名。恭一郎等人不懂她的意思。神藤语速很快地继续说明：

「虚贝堂的各位外出吃饭，我和滝野先生负责顾店时，有客人拿这本书到柜台来想要检查书况，我们拆开封套一看，发现书里夹着一张漂亮的五千日圆纸钞，结果客人没有买书就离开了，但我们也不好把夹着钱的书放回架上继续卖，所以我就顺手放在这边……」

「请等一下，神藤小姐。」龟井终于看准时机开口插嘴说：「社长手上这张五千日圆纸钞，是我刚才在卖场发现的，夹在这套全集的其中一册里。」

他说着，指向《樋口一叶全集》一和二。听完状况后，这次换神藤露出不解的表情。

「可是这本书里也有五千日圆纸钞……」

她一边说，一边翻开《樋口一叶研究》，印着书名的薄和纸扉页内侧夹着一张没有半点摺痕的五千日圆纸钞。

「怎么会？」

龟井和神藤同时惊呼。又找到一张五千日圆纸钞！聚集在柜台前的众人将两张五千日圆纸钞排在收银机旁边，后来找到的那张流水号是「Y000003Y」。

「这是……」

恭一郎看着众人的脸。与樋口一叶有关的两本旧书中，各夹着一张稀有的五千日圆纸钞，而且父亲康明还有另外三张同样稀有的五千日圆纸钞，换句话说──

「快把架上与樋口一叶有关的旧书全数回收！」

「啊，我也去帮忙！」

神藤跟在跑开的龟井身后。恭一郎没有追着两人一起去，因为比起纸钞，他更好奇留在柜台的旧书。他拿起靠近自己的《樋口一叶研究》翻开目次，这本书的内容包括「出现在一叶作品中的女性」、「关于一叶的日记」等与樋口一叶有关的文章。

他快速翻过书页，来到最后的版权页，上面印着「昭和十七年四月十五日发行」。

「昭和十七年是……」

「一九四二年。」

扉子立刻回答。她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另一侧看着《樋口一叶研究》。

「好久以前的书。」

恭一郎不自觉说出理所当然的感想。他对于那个时代的书能够像这样留下来也感到不可思议，在来到父亲康明的手上之前，这书应该有过好几任主人。在这场旧书市集活动上卖出去的话，它就会被交到下一任主人手上。祖父在提起这份打工工作时，也讲过类似的话。

「的确是很久以前，不过这本书的发行是在一叶逝世将近五十年之后。一叶死于明治二十九年……也就是一八九六年。」

「那是新世社出版的一叶全集别册吧，原本应该有书盒才是。」

杉尾坐在椅子上说。

「内容包括与一叶有关的人的手记、针对一叶撰写的文章等，因为她的作品不断被传颂、被研究。」

「也就是说她的人气很高吗？」

听到恭一郎的问题，祖父稍微想了一下。

「大众对她作品的评价，多半着重在她将人物内心与场景描写得十分优美，而且作品的主题通俗，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能够唤起读者的共鸣吧。一叶经常描写受到陋习、贫困、家人与夫妻关系束缚而痛苦挣扎的女子。《比肩》是青春洋溢的作品，但我更欣赏《浊流》、《岔路》、《十三夜》这类，以成熟女性为主角的短篇，我尤其喜爱《十三夜》……」

祖父的话还没说完就闭上嘴巴，似乎有些难为情，或许是不习惯老实坦承自己的感想吧。经营旧书店多年的他，恐怕也是十足的「书虫」。

「我最喜欢的也是《十三夜》！」

扉子立刻举手回应，杉尾露出苦笑。年龄相差甚远的两人居然有志一同，恭一郎也因此产生了兴趣。

「那是什么样的故事？」

「主角是嫁给有钱大官的女子阿关。她长年饱受丈夫无情的家暴，到了农历九月十三日这天，终于受不了逃回娘家，最后却在父母的劝说下，不得不回到丈夫身边。」

「好沉重的故事……」

恭一郎不自觉说出感想，扉子听了也重重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才令人印象深刻。女主角在返回丈夫身边的路上，偶然遇到昔日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录之助；阿关虽然家境富裕却被丈夫施暴，录之助则是因为放不下对阿关的感情，从此自暴自弃，十分落魄。两人都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最后他们没有说出对彼此的思念，在大马路上道别，各自回到自己的地方。」

恭一郎低头看着《樋口一叶全集》，书仍然翻开在夹着第一张五千日圆钞票那一页，正好写着《十三夜》的结局。

来到广小路就可以叫到车了。阿关从钱囊里取出几张纸钞，用小张和纸轻轻包住，说：「阿录哥，实在抱歉，这些钱请拿去买些鼻纸（注：指擤鼻涕用的柔软面纸。）吧。咱们许久未见，心里有许多话想说，但请体谅我无法说出口。我就在此告辞了。」

这段内容比想像中难懂，文章像古文一样但很有韵律感，所以莫名就记住这些文字。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这一段似乎就是扉子提到的道别场景。纸钞这个词汇吸引住恭一郎的目光，主角送钱给从前心仪的对象。

父亲把五千日圆钞票夹在这一页只是偶然吗？

「我们暂且只找到这些。」

此时龟井和神藤拿着旧书回来。龟井抱着有书盒包装、尺寸大到惊人的书，那是岩波书店的《樋口一叶日记 上·下》，外面包着塑胶套。

「书名写着日记……连日记也会出版吗？」

恭一郎很惊讶没人在乎个人隐私吗？

「作家的日记出版成册在以前并不少见，知名文豪的日记大致上都会收录在全集中，樋口一叶的日记在日记文学类的评价尤其高。」

祖父说得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价格标签上的标价是两万五千日圆，而且果然有标示「有藏书票」。

「这个版本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是樋口一叶十几岁起写的日记原文翻拍成照片制版的复制版没错吧！太棒了……」扉子的双眼闪闪发光，她转头看向杉尾问：「我可以打开吗？」

「请吧。」在杉尾回答的同时，扉子已经像收到礼物一样动手撕掉塑胶封套，从书盒拿出布面书封装帧的书快速翻阅。这本日记的内容是用毛笔的草书撰写，恭一郎完全看不懂。

「字果然写得很美！樋口一叶也以擅长书法闻名，铅笔在明治中期时尚未在一般庶民间普及，所以樋口一叶的亲笔字迹是毛笔字……啊，找到了。」

原本滔滔不绝愉快说着那些知识的扉子，拿出夹在上册接近中央位置的五千日圆纸钞。上面的流水号是「Y000004Y」。

「这本也有。」

神藤从自己手上的硬皮书里抽出纸钞，流水号是「Y000002Y」。这么一来就找到四张了，还剩下一张「Y000001Y」。恭一郎以眼角看着龟井等人排列在柜台上的纸钞，又望向神藤拿来的书。那本书与《樋口一叶日记》不同，尺寸很一般，书名是《一叶搁笔──读《通俗书简文》》，作者是森真由美。

「这本书十分有趣，内容是在分析《通俗书简文》。」

扉子笑着对恭一郎说明。讲到书的时候，她的嗓音格外动听，让人很想一直听下去。

「《通俗书简文》是什么意思？」

「那本是教人如何写信的实用书。通俗在这里的意思是『写给一般大众看的』书中有配合不同场景使用的范例，告诉你什么时机写什么样的信最适合。对于从前的人来说，写信是很重要的往来方式，所以坊间出版很多这类的写信指南，《通俗书简文》也是其中之一。这是樋口一叶写的作品。」

边听边点头的恭一郎听到这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樋口一叶写教人写信的书？」

「是的。这是她生前唯一出版的著作。」

「什么？小说呢？」

既然她是小说家，恭一郎以为应该会有小说出版。没想到扉子摇头说：

「她在文艺杂志上发表过小说作品，但都没有出版成册。她写这本写信指南当然是为了维持生计，不过丰富的范例仍然展现出樋口一叶的文学才华。书中不是只有季节问候、祝贺、道歉信等一般场合的范例，也有很多不同于寻常场景的对应教学，比方说，告诉朋友自己的爱犬死了、劝退想要休学的朋友等。」

「书中最后的范例是写给父亲亡故的孩子的信。」祖父喃喃地说：「樋口一叶本人十七岁时父亲过世，在那之后她不得不扛起家计，为生活挣扎。」

十七岁跟现在的恭一郎差不多年纪，他突然对那位只知道名字的遥远时代小说家多了几分亲切感。

「嗯？等一下。」

祖父突然拄着拐杖缓缓站起，朝与神藤一起望着四张五千日圆纸钞的龟井说：

「龟井，架上跟樋口一叶有关的书之中，没有《通俗书简文》吗？我记得康明有一本，虽然是大正时代的再版书，但书况很好。」

龟井瞬间有些意外，说完「我去找找」就走向卖场。

「《通俗书简文》的内容很充实，所以持续热卖了几十年。一方面或许也与樋口一叶死后才出名有关。」

扉子看着龟井的背影解释给恭一郎听。

「书况很好的实用书很罕见，即使是再版书，有时也有不错的价值……好像吧？唉，我记错了吗？」

扉子愈说愈没自信，于是杉尾替抱头苦思的扉子打圆场说：

「樋口一叶的亲笔信函、和歌短册的人气比较高，不过《通俗书简文》因为最近少有书况佳的旧书，所以只要书封还在且书况良好，就算是再版书也很值钱，售价我会定在两、三万日圆。」

价格比想像中还要高。站在收银台前听着他们对话的神藤皱着眉头说：

「我在那本书上吃过亏。因为那本书的封面和版权页都没有樋口一叶的名字，在正文里也只写在不明显的地方，我以为只是普通实用书，所以初版书只用三千日圆卖掉。客人后来非常开心把照片上传到网路上，我才知道……」

「这种失误常有，尤其是还年轻时。我们店的龟井现在也仍然偶尔会看走眼、估错价，所以别放在心上。」

杉尾开口安抚，很不像严肃的他会做的事。恭一郎从昨天就有这种感觉──没想到祖父居然很体贴。此时龟井垮着肩膀走回来，眼神莫名不安，似乎有些自责。

「卖场里没找到。」

「已经卖掉了吧。」

神藤说，扉子却直言否定说：

「不可能。我昨天结算时，还有刚才粗算时，已经看过也记下所有的价格标签，《通俗书简文》还没卖出去。如果有上架的话，一定还在卖场里。」

她说得若无其事，但这两天卖出大量旧书，应该有相当多张价格标签，她却只在结算时看过就记住了。而且除了恭一郎之外，其他人似乎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那本书今天卖掉了。」

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来声音，转头看去发现滝野不晓得什么时候出现在会场出入口。他刚刚去拿新商品，手推车上堆着绳子捆好的旧书。五浦也同样推着手推车进门。

「我稍早打开收银机时，有看到《通俗书简文》的价格标签，售价标得莫名便宜。我还跟五浦提到这件事，说标价很奇怪。没错吧？」

「没错。」

被寻求同意的五浦点头。听到「售价标得莫名便宜」时，龟井瞬间脸色发青。

「怎么会……」

扉子打开收银机的抽屉拿起钱盘。各店的价格标签已经用回纹针固定好收在那里。最上面只有一张虚贝堂的价格标签。

《通俗书简文》博文馆

二五○○日圆

有藏书票

扉子一把这张价格标签放在柜台上，会场立刻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龟井。龟井低着头蜷缩起身躯，连光溜溜的脑袋都失去血色。

「龟井……你又犯这种失误……」

杉尾深深叹气。

「对不起，社长……我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我以为只是普通的旧实用书……」

他以快哭出来的声音道歉。在业界服务二十年的龟井，也会犯下神藤刚才提到的看走眼失误。

「真是的，让客人赚到不少。」杉尾小声地抱怨，但他的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下次多注意点。」

他打断龟井没完没了的道歉，将话题就此打住。

一旁的恭一郎对五浦和滝野解释刚才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康明把以前得到的五张稀有五千日圆纸钞分别夹在不同的樋口一叶相关藏书里，最后一张钞票已经跟着《通俗书简文》一起卖掉了。

五浦听完后，突然开口说：

「扉子，怎么了？」

扉子从刚才就没有离开收银机。她不晓得什么时候抽出了明细表，似乎是在检查收银机的纪录，现在正在把它卷回原状。

「学姊？」

恭一郎也出声。在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做出决定，开口说：

「各位请听我说。」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眼镜少女身上。恭一郎觉得好像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我检查过收银机的纪录后，确定《通俗书简文》应该是卖掉了。打收银机的人是谁？」

没人回答，众人只是困惑地看着彼此的脸。情况不对劲，如果没人打收银机，就不会有纪录。

「我和樋口学弟在粗算收银机营业额时，《通俗书简文》还没卖掉。在那之后，这个会场里就没有客人进来了。」

恭一郎屏住呼吸，换句话说──

「是我们当中的某个人，以便宜的价格买走卖场里的《通俗书简文》吗？连同那张五千日圆纸钞。」

杉尾依序看过在场所有人的脸，同时以尖锐的声音说：

「下午没有客人上门，所以柜台内多数时候都没人在，包括我也是。所有人都在会场进进出出，不会注意到彼此什么时间在哪里做什么，随时都可以偷偷使用收银机。」

他勾起嘴角冷笑。

「这本书已经让这位同行赚了不少，这人还不打算出面承认，虽说标错价是龟井的失误，我也不好追究，但这样做人不会太过分吗？」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会场之中。五浦面向女儿说：

「扉子，明细表上打收银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因为收银机的墨水变淡，明细表上的数字有些印不清楚，所以老实说看不清楚确切的时间，只知道发生在粗算之后。我在粗算时本来想要补充墨水，后来一个闪神就忘了。」

恭一郎也有注意到收据上的数字变得难以判读，而扉子之所以忘记补充墨水，是因为恭一郎提起自己的父亲。这下子更难锁定买书的人了。

「对了，不是有监视器吗？」

恭一郎想起手扶梯旁的引导立牌写着「现场设有防盗监视器。携带大型随身行李者，请寄放在柜台处」等注意事项。想不到滝野尴尬地摇头说：

「那是假的。这个场地平常是办活动的空间不是卖场，所以没有设置监视器。只要在注意事项上那样写，多少能够达到吓阻偷窃的作用。」

在场众人都没有惊讶反应，看样子除了恭一郎以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恭一郎环顾围绕在柜台附近的大人们。在这些人之中，是谁带走《通俗书简文》和五千日圆纸钞呢？当然所有人的举止看来都很正常，也都很同情犯错的龟井。可是他们之中有人是公然在说谎，这点比起想得到珍贵的旧书和纸钞更叫人害怕。

（嗯？）

恭一郎的脑子里突然涌现单纯的疑问，开口问扉子：

「买走书的人，想要的是《通俗书简文》？还是那张五千日圆纸钞？」

「一开始的目的当然是书，因为那个人没道理知道书里夹着纸钞。」

扉子立刻给出了答案。原来如此，问题解决了……不，也不一定是这样吧？恭一郎拿起《樋口一叶研究》。

「可是这本书之前是就这样夹着五千日圆纸钞，随手放在柜台内，对吧？看到这本书，那个人应该会知道樋口一叶的书里夹着少见的五千日圆纸钞，不是吗？」

「除非那个人事先就知道还有其他纸钞存在，但晓得这件事的只有龟井先生。万一是龟井先生想要这些纸钞，他只要直接从书里抽走就好，用不着声张。」

「慢着！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龟井臭着一张脸出声抗议。他的确没有偷走五千日圆纸钞的意图，毕竟第一个发现纸钞的就是龟井。

「所以那个人的目的是书。当然这种时候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知道《通俗书简文》是樋口一叶的著作……咦？」

扉子说到一半突然大叫，接着就像雕像般静止不动，连耳朵也渐渐泛红。

「怎么回事？你有答案了？」

听到杉尾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吐出一口气。

「没事……那个，与其说我有答案……算是有……吧？」

恭一郎不懂她为什么以无奈的眼神看向自己要他接话，突然这样他很困扰。于是龟井终于受不了了，开口说：

「社长和扉子别再说了，一切都怪我。不管是谁买走书都无所谓吧？反正不是失窃就好。」

「我也持相同意见。」滝野点头说：「只要不是犯罪，自己人内斗起争执未免太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是很好吗？」

「嗯，的确。我懂你们想要找出答案的心情，但锁定买书的人也没有实质的助益。」

神藤也是同样意见。恭一郎对于扉子的反应很在意，就像祖父说的，她一定是有答案了，但那个答案却令她难以启齿，而且她显然也很惊讶。她不要紧吗？恭一郎这才发现不只自己，五浦看着扉子的表情也满是担忧。

五浦对上恭一郎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笑，恭一郎也尴尬地回以微笑。两人同样在担心扉子，因此彼此能够领会对方的心情。

恭一郎突然听到清喉咙的咳嗽声。

「不要继续追究犯人的确比较妥当。」

扉子抬起头对众人说。她已经恢复平常的她。

「不过，我相信那张五千日圆纸钞会回到会场来，而且就在今晚。」

在场的旧书店老板们全都愣在原地。

后来直到打烊，什么事都没发生。

结束所有工作后，恭一郎从工作人员出入口走出百货公司外，发现雨势减缓了。气象预报说明天将是晴天。

扉子只说完「我回去了」就比任何人早一步走向车站验票口。五浦和滝野说接下来要去喝一杯，于是把车子留在停车场；听说他们待会儿要跟去某处工作的文现里亚古书堂店长会合。

「我也可以一起去吗？好久没见到栞子了，我也想见见她。」

说完，神藤也跟着五浦他们一起离开。恭一郎目送杉尾和龟井开车返回户冢后，只剩下他独自一人，但他没有走向藤泽车站的验票口。

他走到百货公司后方的麦当劳吃饭打发时间。稍早在旧书市集结束前，他的智慧型手机收到扉子传来的简讯──『我打算今晚去会会买走《通俗书简文》的人。你在一个小时过后回到百货公司的员工出入口，别被其他人发现。』

恭一郎按照指示，准时在一个小时过后前往百货公司员工出入口。撑着塑胶伞的扉子已经在等他。红色连帽上衣加上白色丹宁夹克，这打扮很适合她。

「我们去会场吧。」

她只这么说完，就打开员工出入口的门。她的父亲五浦已经跟百货公司报备过，所以他们只要出示入馆证，保全就会让他们进去。除了逃生出口灯之外，馆内的所有照明几乎都已熄灭。他们利用智慧型手机的手电筒走楼梯上楼。

「今天谢谢你。」

走在前面的扉子突然这么说，她的声音和脚步声回荡在建筑物内。

「嗯？谢什么？」

恭一郎完全想不到自己被道谢的原因。

「你问我买书者的目的是旧书还是纸钞，还记得吗？我也是因为这样才有机会整理想法、想出答案。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我觉得非常丢脸。」

扉子当时的怪叫声还残留在他的耳里。

「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像我说过的，买书者的目的不可能是为了得到那张五千日圆纸钞，那个人想要的是《通俗书简文》，以低价买进也不是那个人的目的，我就是因此找到答案。」

「可是那个人的确是用便宜的价格买到书的吧？价格标签可以作证。」

「对，那张价格标签。」

扉子的声音在楼梯间听起来格外大声。

「犯人完全没有必要把价格标签留在收银机里，想要《通俗书简文》又不被追究，对方大可直接把价格标签扔掉就好，虽然这么一来收银机的金额会对不起来，但也顶多会有这个问题而已。倒不如干脆用偷的好了，反正都要把书偷偷带出卖场，价格标签出现在收银机里反而不自然。」

「也是……」

故意留下便宜买进的证据，的确不自然。

「价格标签会出现在收银机里，是因为那个人只是照着一般程序买书而已，不觉得有必要掩饰。」

「也因此那个人在五千日圆纸钞的骚动发生，外加发现那本书的售价订得过低之后，没办法站出来承认。」

「对，可想而知，那个人无法还回五千日圆纸钞与《通俗书简文》，不是因为贪财，而是有其他原因。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买书的人也没想到售价太便宜，也就是说那个人不知道《通俗书简文》是樋口一叶的著作。」

抵达五楼的扉子两人走向会场。恭一郎凝神看着走道前方，发现稍早关闭的会场大门此时开着。

「不知道的其中一人是樋口学弟你。可是粗算完营业额后，你就外出去跟你母亲谈话了。在你回到会场之后，也没有机会独自接触收银机。所以只剩下另外一个人……」

恭一郎他们从开启的大门走进没开灯的会场。柜台前站着身穿横须贺夹克的光头男。在昏暗的室内他没戴太阳眼镜。

「你们好慢。」虚贝堂的龟井说。

「要等大家都离开了再回来可没那么容易。谁叫扉子说要在今晚归还呢。」

龟井说完露出笑容，横须贺夹克的肩膀上沾着水滴，看来他急得没空撑伞。

「啊，趁我还没忘记，必须赶快放好。」

他从长皮夹拿出包在塑胶袋内的纸钞摆在柜台上。窗外的黯淡灯光隐约照亮樋口一叶的脸。虽然看不见流水号，不过这张一定就是「Y000001Y」了。

「为什么这张纸钞会在龟井先生手上？」

三人当中，只有恭一郎还没搞懂真相。

「这张纸钞直到刚刚都不在我手上，我刚才去拿回来的。」

龟井似乎不觉得自己有错，回答完看向扉子。

「至于到底是什么情况，扉子，你已经全部想通了吧？」

「大致上都推理出来了，不过你能够代替我解释一下更好，毕竟我的答案纯粹是推测。」

「嗯，那我就从头开始说起吧。」

进入柜台内侧的龟井，坐在几个小时前杉尾坐过的椅子上。

「那本《通俗书简文》是别人委托我买的。仔细想想，那本书的作者的确是樋口一叶，但我一时之间忘了，而且对方委托时只提到书名，可能以为无须说明我也知道吧。

唉，这也难怪。当然我事前完全不知道里面夹了五千日圆纸钞，而那个人也没注意到。」

「所以你们刚才约好碰面，你去把这张五千日圆纸钞拿回来吗？」

「对，对方专程送到车站前面给我。我都快忙死了，要送社长回户冢，又要赶搭东海道线去茅崎，再回到藤泽来。」

茅崎，看来那个人与恭一郎住在同一区。

「说到这里，恭一郎应该已经想到对方是谁了吧？那本《通俗书简文》原本不是康明先生的东西，是有人给他的。」

「啊！」

为什么没注意到呢？推荐樋口一叶的书给父亲的人，不只与恭一郎住在同一区，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是我的母亲对吧……」

龟井点点头。母亲曾经明确表示「我来藤泽办事」，刻意选在这种下雨天，一定是为了跟龟井拿那本《通俗书简文》。

「佳穗说，送给康明的樋口一叶作品，她几乎都可以割爱，唯独那本《通俗书简文》不同。她不太想让社长知道，所以我偷偷买下来交给她。」

仔细想想，母亲和龟井相识已久。恭一郎的父母结婚时，龟井已经在虚贝堂工作。记得白天母亲说话时也提到过龟井。

「都怪我没有母亲和外婆的知识量和洞察力。」

扉子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接着开口说：

「有件事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康明先生为什么要把那些五千日圆纸钞夹在樋口一叶的书里？」

「我也不是很清楚原因，佳穗说过康明先生或许是想给她钱。她问我：『把纸钞夹在我推荐或送他的书里，分遗物时，那些钞票就会到我手上，你不觉得吗？』假如真是如此，一切都会按照康明先生的盘算实现了。」

「可是家母不肯收。」

恭一郎喃喃说完，龟井点头。

「一般人也不会接受离婚前夫给的钱。说不定康明先生就是心里有数，才会采取这种方式给钱。」

「为什么不惜搞得那么复杂也想要把钱给……」

扉子沉思了一阵子，最后却摇头放弃。

「想不出来……我果然差远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

恭一郎不认为这位学姊缺乏洞察力与知识。

可是，恭一郎觉得自己稍微能够理解父亲的想法。《樋口一叶全集》夹着纸钞的页面是《十三夜》的结局──「阿关从钱囊里取出几张纸钞，用小张和纸轻轻包住」。

主角送钱给不想再有牵扯的昔日心仪对象，与父亲做的事情类似。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同情或体贴，或带有其他意义。送钱是否也有永别的意思──再也不相见，彻底切断彼此之间的红线……呢？

「父亲的记忆真的到最后都没有恢复吗？」

恭一郎不自觉地问出口。假如他到最后都没有想起母亲，何必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传送讯息？龟井或许知道真相。

结果龟井激动到双唇颤抖。

「他当然没有恢复记忆！请别怀疑这点！」

他以微愠的低沉嗓音说：

「如果他能够恢复部分记忆，那该有多好……康明先生本人、社长、我该有多高兴呢？那个人啊，恭一郎，从返家后就一直拼命想要找回原本的自己，即使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他也知道有些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他无论如何都希望自己能够想起那些人。

所以康明先生住在以前的家里，做着以前的工作，过着同样的生活……可是，他的记忆始终没有回来。于是他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恭一郎完全答不出来。扉子也是，只是错愕地站着不动。

「看书！」

龟井暴躁地说：

「他仔细阅读自己拥有的上千册藏书，学习过去的自己喜欢什么、在想什么。康明先生的藏书就像是他的脑子，代表他这个人。」

龟井冷不防地从口袋拿出一本书给恭一郎他们看封面。恭一郎他们借着室外的灯光，勉强看到上面写着《矢泽永吉激论集　出人头地》的书名。

「恭一郎，他不也跟你说过吗？等他死后，你可以从他的藏书中随意拿走你喜欢的书。我相信那句话有很深的含意，他希望自己重视的人能够拥有一部分的他……一定是这样。我拿的是这本，社长是《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电影手册，佳穗是《通俗书简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也挑一本。」

龟井在黑暗中缓缓站起。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明天也得早起。」

他从恭一郎两人身旁走出会场，他的沉重步伐让恭一郎想起祖父。扉子彷佛黑影般动也不动，似乎正在脑子里拼命整理今天在这里听到的事情。

靠着柜台的恭一郎凝神看向摆着虚贝堂旧书的书架区。父亲的藏书仍然大量沉睡在那儿，隐约散发着已不在人世的父亲的气息。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间章二·半年前

那栋大房子位在藤泽市的片濑山上。

模仿欧式别墅的红砖外墙与尖三角屋顶设计尽管摩登，但在这片高级住宅区中并不特别抢眼，反而低调安静地座落在此处。

男人顶着秋天的阳光走上缓坡，按响别墅玄关的对讲机，一名中年清洁妇让他进屋。

他才踏入一步，建筑物的风格就变得完全不同。正前方吸引他目光的是书，特别订制的书架高度直达天花板，布满玄关大厅的墙面，上有灰色玻璃门隔绝阳光直晒密密麻麻的书册。

男人在清洁妇的领路下走过走廊，走廊两侧也与玄关同样排满书架。一楼应该也兼起居空间，放眼所及却只看到古今中外各种语言的书脊，然而这里不过是开端，走上螺旋铁梯来到斜屋顶底下，出现的是巨大书库。

占据二楼大半空间的广大书库里，同样排列有好几座高度不是一般人伸手就能构到的高耸书架；与一楼不同，书库的书架没有玻璃门，窗户的窗帘全都拉上，室内也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人字纹的地板上摆着附轮子的踏梯，墙面也改造成订制的坚固耐用书架。

这栋别墅的所有空间都是为了书存在，除了住在里面的人之外，所有东西都是为了服务书。

（这里还是老样子。）

男人走在书库里心想。他本人也生活在书的环绕下，但这栋别墅几乎看不到有生活感的物品，让他略感不安；与其说这里是私人住宅，感觉更像是走进了公共图书馆或文学馆。

书库尽头的墙前书架之间夹着一道门。在清洁妇的无声催促下，他走进那间向南的小房间，一进门就来到了明亮的客厅，午后阳光从一整面墙的窗户射进室内，这里是二楼唯一没有书架的空间。

从那扇大窗可饱览他刚才爬上来的片濑山景色，再过去是片濑海岸，远方还可看见箱根群山和富士山的山顶。

「你很准时。」

红褐色单人皮革沙发上坐着身穿黑色衬衫与黑色套装的灰色长发老妇，她就是这栋别墅的屋主。一身黑的她看来像是有着人类外型的影子。

她的名字是筱川智惠子。

智惠子大约五年前在片濑山这里买下自己的别墅。她买下这栋泡沫经济时代盖成的旧宅，依照个人喜好全面改建完成后，将自己国外住处的藏书搬来这里，却没有对住附近的女儿女婿透露半点消息。

她最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大约是每个月一次、每次几天的程度，不过比起伦敦的住处，她待在这里的时间似乎愈来愈多，甚至听说可能不久之后就要搬离伦敦住宅。

「好久不见。」

男人动作确实地行礼完，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他突然注意到茶几上的小布包，大小正好相当于一本四六版（注：日本的四六版指的是127×188mm（32K）。）的硬皮书。里面包的或许是书。

「特地找你过来，实在抱歉。」

智惠子的语气不带丝毫歉意，不过她亲自替他泡了一杯红茶。茶杯摆在面前，男人也只是口头道谢，没打算拿起来喝；他觉得心窝闷痛，不想吃喝任何东西。他的内脏疼痛已经持续好几个月，之后可能会更严重，这些疼痛绝不会消失。

「你的身体状况不好，爬坡上来应该很吃力吧？」

男人露出苦笑。上个月诊断出胃癌末期这件事，他还没有告诉家人以外的人。

筱川智惠子具有看穿事物的洞察力及庞大的知识量，男人也知道很难归类为好人的她掌握且利用很多人的弱点，因此恨她的人不少，但男人对于这位老妇没有负面的想法。

「我目前身体还能动。再说，你找我来，我没道理拒绝你。」

男人在心中补了一句──因为你对我有恩。

十多年前，男人丧失在那之前三十年的人生记忆。他间接从智惠子以外的其他人口中听说自己与她在很早之前就结缘。

听说也是智惠子的帮忙，才能够找到失踪一段时间的他，光是这样已是恩情深重，但他最感恩的是在他回家之后。

他原本还很天真地期待着回到家就能够立刻把丧失的记忆找回来，岂料过了几年都没有进展，旧书店的生意只能从头学起，归零的人际关系要重建也相当困难，他往往不自觉就与其他人保持距离，因此无人可商量的他，对偶然遇到的筱川智惠子敞开了心扉。

「也没必要勉强自己找回记忆，即使失去过去，人还是可以活下去。」

智惠子对于男人说的话还没听到一半就这么说。男人感到很沮丧，这样不够，他心里有前妻和儿子；前妻虽然带着儿子与其他男人共组新家庭，但自己的下落不明使她尝到比任何人都深刻的痛苦滋味。如果无法找回原本的自己，他也无法理解这件事有多沉重。

「既然这样，你只能借由学习，让现在的自己接近过去。」

智惠子说得理所当然。

「以你来说，能够当作参考的就是你自己的藏书，因为看书能够建立你的人格大部分的形状。」

男人第一时间觉得这个建议很蠢，不过他也听说自己以前的确老是在看书，虽然失去这部分的记忆，他一点也不觉得看书很痛苦，看样子阅读文字的习惯比他的记忆更根深柢固。

从此之后，他埋首阅读自己的藏书。对于这件事，智惠子也给过建议，告诉他上千册的藏书应该从哪里看起，以及能够从中找到什么样的嗜好与兴趣。他于是从十几岁时买的书开始，遵循成长方向细细阅读。

他不认为智惠子的协助是单纯出于善意，有时他也会感觉她冰冷的视线彷佛在看着实验品，但是不管她的意图是什么，仍不会改变她救了他的事实。他也因此能够成为「正确的」杉尾康明，从「杉尾康明」的角度去思考、与其他人相处，而他对于这点也愈来愈有自信。

阅读能够带给一个男人强大的力量，但他不认为阅读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美好的体验，也不认为人人都需要，因此他没有建议久久见一次面的儿子多看书。毕竟强大的力量很容易变成诅咒。

在片濑山与智惠子见面的男人，突然想起自己也有事要告诉对方。

「我下周就要开始住院了。病况似乎变得很严重。」

「是吗？」智惠子回答完，喝下一口红茶。

「如果你有兴趣，可以从我的藏书中拿走你喜欢的书，葬礼结束后再选也行……不过我的书你应该也差不多都有了。」

男人突然提议说。他这样说的用意，多少是希望让这位比自己优秀的老妇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他所说的话绝不是开玩笑，他也对一起工作的父亲和店内总管说过同样的话。他准备在不久之后也告诉前妻和儿子。

智惠子静静地放下茶杯。

「知道了。」

她回答的声线与稍早并无不同，可惜她没有半点惊讶的反应，彷佛事前早已预测到这件事。

「对了，我有样东西想要卖给你，今天找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她打开茶几上的小布包，里面是一本装在书盒里的旧书。书盒上大大绘制着唇红齿白的女子窥看这边的脸。男人看了发出「啊」的惊呼声，这个设计他看过。

魔幻诡谲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

梦野久作 着

（《脑髓地狱》的初版书！）

这是松柏馆书店版，虽然是昭和十年（一九三五年）发行，书况却好得犹如昨天才出版。书盒的插画也没有褪色，色彩依旧鲜艳。男人彷佛受到吸引靠近拿起，检查里面的书册。看到扉页时他愕然，这不是普通的初版书，毫无疑问相当具有旧书价值。

翻开正文的页面，就看到那首赫赫有名的卷头歌。

胎儿啊，

胎儿啊，

你的心跳为何如此激昂？

莫不是察觉母亲的心思

所以感到恐慌？

「你要当作店里的库存也好，纳入个人藏书也好，都随你……我想这本书正适合现在的你。」

他感觉胸口骚动不已，尽管没有记忆，但他觉得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讲过同样的话。

如果是平常的他，绝对不会把这本旧书列入店里的库存。这本风格特立独行的长篇小说被列为日本侦探小说史上三大奇书之一，甚至有人说读完会陷入疯狂。不管是失忆前或失忆后，都是深深吸引他的作品。

「这本要多少钱？」

他以低沉的嗓音问。他压抑不住喜悦，却也无法消除隐约存在的戒心。智惠子把这本旧书卖给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价钱随你开口，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智惠子来自视线范围外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大声。男人抬眼看去，只见智惠子唇边隐隐漾着微笑，太阳眼镜后侧的眼睛睁得老大，彷佛任何事都逃不过她的双眼。男人心窝处的闷痛变得更加强烈。

「什么条件？」

「用不着担心，我只是希望你住院时也把这本书一起带去。反正你已经打算带几十本书进病房了，是吧？也加上这一本吧。我的条件真的只有这样。」

「为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她有她现在不能说、不想说的意图，问题是他无法看穿；如果他没有丧失记忆，或许还有可能……有吗？他也无法肯定。

或许有一天会有某个人接触到这本旧书，挖掘出这本书来到男人手上的经过，但是到那个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吧，而且直到最后都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现在的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离开这栋别墅时，一定会带着这册珍稀本。他能够在脑海中清楚描绘出自己快步走下坡道的背影，彷佛能够从那扇大窗看到那副光景。

男人伫立在筱川智惠子与《脑髓地狱》前，感觉置身在自己的白日梦里。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最终日·梦野久作《脑髓地狱》

接近下午四点，百货公司里的人潮还是络绎不绝。

已经过了下午茶时段，百货公司二楼的连锁咖啡店仍旧座无虚席，打算外带饮料的客人同样大排长龙。我们排在队伍的最后。

我是筱川大辅──结婚前是五浦大辅──出现在这家位在藤泽车站附近的百货公司，是为了来参加正在此处举办的旧书市集。今天是活动的最后一天。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有下雨，幸好今天直到现在这时间天气仍然晴朗，旧书的营业额也持续累加中。这次活动的利润应该还不错，我们为了参加这场活动，关店没营业，不确定是否值得。

会场持续到午餐时段过后的热络已经稍微冷却，于是我与其他人轮流去休息。参加活动的旧书店很多，但收银机只有一台，所以会场里只需要几个必要的工作人员在就能应付得来，这点值得感谢。

「梦野久作在四十几岁时辞世没错吧？我在《人类临终图卷》有读到。书我就带在包包里。」

「那表示你已经看到上集的一半了。没错，他刚发表自己的代表作《脑髓地狱》短短一年后就猝逝，享年四十七岁。」

我听着跟我一起排队的高中生们对话，其中一人是我的女儿扉子，她昨天和前天穿的红色连帽上衣是她的最爱，今天拿去洗了，所以改穿同款式的绿色连帽上衣，搭配丹宁裤裙。

在她旁边站着一位背着肩背包的纤瘦少年，他的长相不醒目，不过他有着鹅蛋脸和工整的五官，名字是樋口恭一郎。他今天穿着颜色和样式都与扉子类似的连帽上衣，看样子是不小心撞衫了。他稍早红着脸拼命解释「我没有奇怪的念头」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微笑。这个孩子个性低调，工作认真，包括我在内的旧书店老板们都对他很有好感。

「梦野久作的作家生涯始于一九二六年入选杂志征文的短篇作品《妖鼓》。在那之前不久，他开始撰写《脑髓地狱》小说的原型。」

扉子的语气很雀跃，表情很丰富。一位上了年纪的顾客坐在桌前看着他们两人，或许是因为很少听到高中生聊这种话题。这么说来，我还不清楚扉子他们为什么聊起梦野久作。我问他们要不要去买饮料，离开会场走向手扶梯时，他们已经在聊这个话题。

我好久没看到扉子笑容满面与同辈人说话的场景，这样就足以让身为家长的我松一口气。我的体质无法长时间看书，这位名叫恭一郎的少年情况与我不同，但他似乎也很喜欢听与书有关的故事。站在旁边听着，我觉得他们两人很像栞子与我，不免感到怀念。最近女儿聊书的样子很像她的母亲，一兴奋就会放大音量、大动作比手画脚这部分也一模一样。

「后来他一边写其他作品，一边与编辑讨论，反覆写成草稿又重写，却迟迟没能出版……这段时间长达十年！他真的很坚持！然后到了昭和十年，也就是一九三五年，他终于自掏腰包出版《脑髓地狱》！」

对，栞子也是这种感觉……慢着，这音量有点太大了吧？除了附近的客人外，连店员也在偷看扉子。我正准备开口提醒她小声点，就听到冷淡的声音说：

「扉子，你别太激动。」

出言提醒的是站在我身边的眼镜女子。长到背后的黑发搭配蓝色开襟羊毛衫与米色长裙，她是我的妻子筱川栞子，也是扉子的母亲，昨天刚从英国回到日本，今天一早就来参加旧书市集活动。

「第一部以梦野久作名义出道的作品，确实是《妖鼓》，但在此之前他也用其他笔名写过童话和小说，也有出书，你忘了吗？所以他的作家生涯应该要从更早之前算起。」

没想到她介意的是其他事情。扉子嘟着嘴不满地说：

「那种小细节何必在意。以梦野久作名义出版的就真的只有那些，我又没有弄错……」

「最重要的《脑髓地狱》讲错了。」

栞子毫不留情地提出反驳。看样子她还有后续要说，而我也很想继续听。正好前面的客人买完饮料，轮到我们四人点餐。总之我点了义式浓缩咖啡。

「《脑髓地狱》不是自费出版的作品。虽然博文馆和新潮社拒绝出版这部作品，但负责印制的松柏馆书店却很积极，初版与第六版的版税也都确实支付给了作者。」

没错，我想起来了，这件事我听栞子说过。

我当然没看过《脑髓地狱》，不过关于这部作品的出版过程，我以前就听过栞子详尽介绍。身为旧书店店员必须具备这方面的知识。

「以前的教养文库还是角川文库的目录上写着自费出版……」

「那是在缺乏研究的时代普遍误传的误解。一九九○年代之后的全集分析评论提过这件事……啊，我要抹茶拿铁。」

栞子终于向店员点餐。扉子和恭一郎点了看起来很甜的蜂蜜牛奶拿铁，并且各点了一份砂糖甜甜圈和厚烧蛋三明治，这个热量叫人难以相信这只是晚餐前的点心；能够毫不在意地大啖高热量食物，不愧是十几岁的高中生。

我付完所有人的餐费后，众人各自拿着自己的饮料和食物朝手扶梯走去。这时恭一郎突然开口：

「请问，为什么只支付初版和第六版的版税？不是还有其他的第二版、第三版等吗？」

我忍不住回头看向他的脸。当年听栞子说明时，我也问过差不多的问题──初版和第六版以外的第二版到第五版的版税去哪儿了？──或许喜欢听书籍轶事的人，都会注意到相似的地方。栞子露齿一笑，彷佛在说「问得好」。

「由松柏馆书店发行的《脑髓地狱》最早版本，没有第二版到第五版。实际上在旧书市场交易的也只有初版和第六版而已。那个时代的书经常像这样随意标示版数，甚至有些书不存在初版。」

「为什么要那样……」

「有些人猜测或许是为了假装书卖得很好。再说这本书当初出版时，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原来如此……」

恭一郎感到佩服。我相信我以前也是同样的反应，所以对这位少年感觉格外亲切。

「对了，你们两人为什么聊到《脑髓地狱》？」

站在手扶梯上方的我问。同样穿着绿色连帽上衣的男女高中生互看彼此，或许是一时间想不起开启这个话题的原因。最后开口的是扉子。

「啊！我想到了，是因为杉尾社长刚才在柜台内替最后一批要上架的旧书标价，我们在出来休息之前也在帮忙，但我拿到《脑髓地狱》，仔细看了看书盒，觉得有点在意。」

「哪边出版的《脑髓地狱》？」

栞子插嘴问。

「是初版的复刻版，封面印着大大的梦野久作照片……好像是冲积舍发行的。」

那个复刻版我也知道，忠实重现很难入手的珍贵初版书的装帧，满足爱书人想要阅读与初版相同装帧、想要陈列在书架上的需求。当然售价远比原始的初版书便宜许多，文现里亚古书堂也卖过好几本。

「那本大概是……」栞子的表情变得阴郁。「康明先生的藏书吧。」

手扶梯上的众人全都沉默。这么说来，杉尾康明正是与梦野久作同样年纪辞世。我瞥了恭一郎的脸一眼，即使提到他的父亲，他也没有出现特别的反应。

虚贝堂的杉尾正臣在活动最后一天的今天，仍然继续卖出儿子的藏书。虽然没有价值上百万日圆的高价珍稀本，但仍然有不少售价五、六千日圆，收藏家喜欢的旧书。复刻版的《脑髓地狱》也是其中一本。杉尾以低于市价三、四成的价格便宜卖出那些书，拜此之赐在这次的旧书市集上十分畅销，当中也有不少全集和套书，所以这三天他应该已经卖出上百本藏书了。

我听说虚贝堂也打算参加下个月的其他特卖活动，那些值钱的藏书大多数都会在春天结束前从杉尾家消失吧。不难感觉到他想要卖掉儿子藏书的强烈意愿。栞子早上就想找杉尾谈谈，对方的态度却是相应不理。

「嗯？你怎么知道康明先生的藏书中有那本复刻版《脑髓地狱》？」

我问栞子。她应该没看过杉尾康明的藏书，我当然也没有。

「那本是康明先生以前在文现里亚古书堂买的。他当时还是高中生……我也在场。」

杉尾康明是高中生的时候，栞子大概还是国中生吧。

「原来他来我们店里买过书……」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虚贝堂和文现里亚古书堂这两家店的创办人彼此认识，双方的后代子孙有往来也是合情合理，但我开始在店里工作后，从来没看过杉尾康明上门。

「对，他那个时候常来……康明先生跟家母感情很好，我母亲经常推荐各种小说给他，他们的关系就像师徒。《脑髓地狱》也是其中一本，母亲甚至对他说：『我认为这本书正适合现在的你。』那大概是康明先生买的第一本二手书，也是他的爱书。」

我必须很努力才能避免皱眉头。搭着手扶梯来到五楼的我们，走向会场后方的休息室。占据我脑海的是栞子的母亲──筱川智惠子的事。她曾经也与杉尾康明一样，从家人面前消失好几年。

话虽如此，他们两人的情况却是完全不同。昨晚听扉子说，我才知道杉尾康明丧失记忆，也因此明白为什么他回到家后，没有再与熟面孔往来；遇到那样的事，有这种反应也是可想而知。

筱川智惠子失踪则是为了追寻全世界只有几十本完整版的莎士比亚《第一对开本》珍稀本。与康明不同，她的失踪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自私的原因。即使我们帮她工作了十几年，也仍然没有解除对她的戒心。她可以为了达成个人的目的，毫不在乎他人的感受，即使她完全没有恶意。

事实上今天早上，筱川智惠子写了一封电子邮件给我，信上只有一句话：「我今天打算过去找你们。」我不知道她是要过来旧书市集的会场，还是文现里亚古书店，信里当然也没提到她找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但是既然她与杉尾康明认识，我不认为她与这些藏书骚动没有半点关系。栞子的看法应该也相同。

想必今天接下来又将发生另一波骚动，我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

进入空无一人的休息室，我和栞子并肩坐在长桌前。扉子和恭一郎离开后，休息室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呼……」

栞子吐出一口气，在长桌底下伸展手脚。

「你很累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说。

栞子昨天刚回国就与我、滝野、神藤相约在居酒屋碰面，这是为了从其他旧书店老板口中取得与杉尾社长有关的情报。稍晚回到家后，我们一家三口继续讨论市集第一天、第二天发生的事，尤其是我不在场时发生的《通俗书简文》与五千日圆纸钞事件始末，必须听扉子说明才行。

扉子从龟井手上拿回五千日圆纸钞后，从恭一郎那儿听闻杉尾康明失踪前后的状况──听说消息来源是恭一郎的母亲樋口佳穗。扉子尽心尽力执行栞子指派的任务──「我要你仔细听这件事相关人士们说的话」。扉子本人虽然没有说出口，不过她会这么配合，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次的事件她无法凭自己看穿真相，只能仰赖栞子。

第一天和第二天发生的事件多亏有扉子的帮忙，我们才得以连细节都掌握到。

「我不要紧。昨天回到家也睡得很好……只是对于杉尾社长的事情还有点无法归纳出结论罢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怎么做才是正确答案？」

她拿下眼镜捏了捏窄窄的鼻梁。我很少在我们夫妻俩的主卧室以外的地方看到她素颜，所以感觉有点新鲜。

「杉尾社长要在春季活动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找了恭一郎来参与，也大肆宣扬这件事，甚至也没对员工龟井先生透露目的……一定是因为无法说出口的原因，遇上迫切的问题，才会被逼到现在的状况……问题是我无法找出那个原因。」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当事人杉尾连对话都不愿意，栞子又怎么有机会找出原因？委托人樋口佳穗也明白我们没有警察的搜查权。假如我们无法说服杉尾，樋口佳穗打算再次去找杉尾交涉，她打定主意就是要让儿子继承杉尾康明的藏书。

「我们已经尽力了。」

即使这样安慰，栞子的表情还是没有好转。部分原因大概也是不想让扉子失望吧。

「我还是觉得很可惜……急忙赶回来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有帮上忙。」

我说得很肯定，想要强调这一点。栞子瞥了我一眼，她的眼角和嘴角已经有岁月的痕迹，但黑眼珠比例较大的双眸还是跟从前一样，反而是岁月的磨练磨去了她的尖锐，增添了圆滑弹性，使得她看起来比以前更耀眼。或许因为我也走过了相同的岁月。

现在的我最爱的就是现在的筱川栞子。

「我希望你早点回来……我想早点见到你。」

如果是二十几岁的我，说这话或许会感到难为情；栞子白皙的脸颊也不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容易染上红晕，但她戴上眼镜遮住双眼时，嘴角浮现害羞的微笑。

「那些话请不要在会有其他人闯进来的地方说。」

她以高八度的声音说完转开视线，轻轻抚摸我的上臂。我的背后不自觉窜过阵阵酥麻。

「我老是梦到大辅先生……梦到我们在北镰仓的书店里讲书的轶事，分不清是以前还是现在。」

已经好久没听到「大辅先生」这个称呼了，使我想起我们结婚之前，那个时候我就经常在听这个人谈书。我们相遇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始终保持着很客套的关系，那样的相处模式对我们来说或许也是一种情趣，成为我们两人谈书时的特有说话方式。

有个想法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我有个关于某本书的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我在这十几年也学了许多旧书的处理方式与市场行情等，但那些终究是书以外的事物，书本身则是另一个世界。无法长时间阅读的我很难得知书的内容，必须靠栞子告诉我，但仍有许多名书我还没有机会听她介绍。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问《脑髓地狱》吗？」

栞子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沉默地点点头。对于这本书，我只知道它是前所未有、难以形容的侦探小说。

「我先说，休息时间只有这么短，光是要说明梗概就很困难，毕竟因为它是日本侦探小说史上的三大奇书之一。」

尽管说了这样的话，但她并非不想说明，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洋溢着克制不了的喜悦。这就是平常的栞子。

「我记得三大奇书的另外两本是……」

「小栗虫太郎的《黑死馆杀人事件》和中井英夫的《献给虚无的供物》。」

只要我一卡住，她就会立刻流畅地回答。女儿扉子和樋口恭一郎两人此时正好抱着湿纸巾补充包回来，这么说来休息室的容器中是空的，他们大概是去办公室或哪里拿补充包吧。

「《脑髓地狱》是从一名青年听到摆钟的钟响醒来开始。待在铁窗房间里的他失去一切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隔壁房间一位自称是他未婚妻的少女拼命向他求助……一阵子之后，一位叫若林的医学博士来访，自称是九州大学的医学教授，并说主角人在九州大学的精神科病房大楼里。」

我一边听她说明，一边对于故事与现实的相符感到毛骨悚然。热爱《脑髓地狱》的杉尾康明也同样丧失记忆，找到康明的地点也在九州。脑功能障碍不能刻意制造，所以这一定只是巧合，是康明太过沉迷在故事里，反而引来不幸事故发生──我无法抹去这种非现实的想像。

「若林博士声称主角是有精神病的患者，成为『狂人解放治疗』研究的实验品，因而丧失记忆，但是想出治疗方法的精神病学教授正木博士已经死亡。为了证明他的理论正确，成为实验品的主角必须找回自我，想起自己的名字。

若林博士把主角耍得团团转，允许他与可能是未婚妻的隔壁房美少女见面，又把正木博士留在教授办公室的研究资料拿给主角看，主角概括承受找回记忆的实验……这就是这本长篇小说的基本概要。」

「只听到这些会觉得故事不是很长，登场人物似乎也不多。」我说。

不论哪个版本的《脑髓地狱》纸本书都相当厚重，有些还分成上下两集。

「主要的登场人物的确很少。除了负责旁白的主角之外，就只有若林和正木这两位博士，以及主角的堂妹也是未婚妻的吴真代子。」

吴真代子的名字残留在我耳里，感觉很有份量。

「故事的舞台也几乎只在九州大学里，所以如果剧情正常发展的话，或许会是更简短的小说。问题是梦野久作耗费大量页面讲解支持剧情的诡异科学理论。他提出『脑髓论』，表示人类用来思考的不是脑髓，而是一颗颗的细胞；提到『胎儿之梦』，认为胎儿在母亲体内会做恶梦，内容是从历代祖先那儿继承下来的记忆。另外还提到『心理遗传』，讲述特定事物可触发精神暗示，让后代子孙的人格变成祖先的人格。」

我很认真在听，却还是听不懂。想必读者也无法全然理解吧？

「那些理论科学吗？」

栞子苦笑。

「里面有些是独创的点子，不过毕竟是一九三○年代的小说，姑且不论作者的意图是什么，都应该视为虚构。精神状况不稳定的主角，受到无数奠基在不科学理论的资料操控。当然读者也透过主角的双眼，徘徊在《脑髓地狱》的世界。」

趁着她换气时，与扉子一起吃甜甜圈的恭一郎突然开口：

「我记得主角的名字叫吴一郎。」

感受到我们的视线，恭一郎连忙放下甜甜圈。

「啊，抱歉。我刚才在祖父拿着的《脑髓地狱》书盒上看到这个名字……就记住了，因为跟我的名字有点类似。」

冲积舍复刻版书盒上的确有登场人物介绍，据说是因为原始的初版书有印。主角既然与吴真代子同姓氏，应该是堂哥吧。这个名字我也有印象，跟「恭一郎」的确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或许不是巧合，樋口佳穗也说过替恭一郎取名的是杉尾康明。参考爱书替自己的小孩取名字，的确有可能发生在爱书人身上。

「也是。但主角失去记忆，所以他是否真的叫吴一郎，或许值得怀疑。」

栞子含糊地说。这么说来她从刚才就完全没提到主角的名字。

「有其他可能吗？」

我问，扉子比栞子先开口：

「应该没有。主角的确丧失记忆，但真实身分不可能是吴一郎以外的其他人。」

「确实是那样没错，但……」栞子同意女儿的说词后，对着没看过书的我们继续说明：「这与故事的主干有关，我个人不想说得如此绝对。单看梗概的话，就会发现《脑髓地狱》是其他人开始一味强迫主角认同『我是吴一郎』的故事。主角为什么倍感压力？那股压力从哪里来……这些都跟结局有关。」

「那主角是否找回记忆也……」

「这点我也很难说明。」

栞子说，大概是不愿意剧透。

「发行当时，梦野久作十几岁的儿子杉山龙丸曾经评论说，《脑髓地狱》是描写『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的小说，他也向父亲确认过自己的解读是否正确……据说梦野久作认同他的解释。」

假如这是事实，也就等于作者挂保证了。《脑髓地狱》给人的印象原本很骇人，但拿掉书名来看的话，内容就只是在阐述一名年轻人的烦恼罢了。

「但这是侦探小说吧？」

我记得是侦探小说的三大奇书之一，但截至目前为止的谈话，都没有提到书中的案件或推理要素。

「当然！」

栞子兴奋的声音响彻休息室。

「随着剧情发展，读者得知构思出『解放治疗』的正木博士，以及他前任的精神病科教授，皆非自然死亡。接着也揭露身为故事第一人称视角的吴一郎本人与过去发生的多起命案有关。」

我也喜欢这种剧情架构。这么说很奇怪，但这部小说也有娱乐的部分，让我因此感到安心。

「一连串案件的犯人是谁，事件是如何发生，这些真相都有可看之处。但这部小说的特征在于主角们是不值得信赖的第一人称视角，读者无法得知他们说的哪些是实话，毕竟主要的登场人物是两位施行特殊心理实验的博士，以及两位被当成实验对象的患者。

书名的『DOGRA　MAGRA』（注：本书日文书名为「ドグラ·マグラ」，为便于阅读理解，下文皆以中文译名代指。）这个词汇在作品中解释为『心理迷宫游戏』，以这个词汇当作书名的作品本身，也是迷惑读者的迷宫。」

「那段解释就是『脑髓地狱』一词出现的段落，对吧？我最爱那段了！」

扉子愉快地说。两位高中生已经吃完三明治和甜甜圈，正喝着剩下的饮料。栞子也面带笑容表示同意。

「『脑髓地狱』一词出现的段落，是什么意思？」

恭一郎问旁边的扉子。女儿脖子一转，与他四目相对，恭一郎困扰地往后退了退，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人的距离比想像中更靠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想要找回患者记忆的若林博士给主角看各种资料，资料的其中之一是标题为『脑髓地狱』的破烂手记。主角只大略看过手记内容，但根据若林博士的说明，手记的内容就是小说《脑髓地狱》，两者同样是以摆钟的钟响开始，又以摆钟的钟响结束……」

「呃……故事有提到是谁写了那本手记吗？」

「若林博士说是住在精神病房大楼的年轻大学生，不过按照常理解释的话，就是丧失记忆前的主角吧。手记早已撰写完成这点，也成了故事的伏笔。」

扉子对恭一郎谈书的姿态，让我想到平常的栞子和我，感觉就像从第三者的角度听着自己和栞子对话。

「由此处可以看到梦野久作对于《脑髓地狱》的自我评价，这也是十分引人入胜的部分。」

栞子接着说。母女两人的声音很类似，所以让人误以为是同一个人继续说下去。

「作者对自己作品的分析，是无与伦比的清楚明白。他提到这部作品『几乎无法用有趣来形容，内容可感觉到深刻的意义』，以及『描写极度冷静，思绪有条有理』，却又说『读着读着，脑子里不禁会出现异样的幻觉、错觉、怀疑自己的价值观』，还说『架构上蓄意从书名到内容彻头彻尾迷惑读者』。」

我有一股诡异的感觉──在《脑髓地狱》里有阅读《脑髓地狱》的场面，换句话说，作品中出现的那部《脑髓地狱》里，也有阅读《脑髓地狱》的场面吧？简直像看着无限反射镜一样没完没了，可以肯定这样的安排是为了迷惑读者。

「刚才也说过，这书一开始并没有引起讨论，到什么时候才开始引起关注？」

提问的是恭一郎，我也同样很好奇。根据刚才听到的，可以确定这部小说很奇特，但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居然能够变得那么有名。

「一九五六年──」

栞子与扉子同时开口。女儿比出「你来说」的姿势让母亲说明，栞子道谢后继续解释：

「一九五六年，这部作品收录在早川书房的口袋悬疑小说系列中，真正重新获得瞩目是在一九六○年代之后……但在初版书发行当时，也受到部分侦探小说迷的青睐，尤其是早熟的十几岁青少年们强力支持。作者甚至在日记中写下中学生对这部作品做出的热衷行径。

这些人当中也包括后来写书研究梦野久作的思想家鹤见俊辅，以及创作《献给虚无的供物》的中井英夫。可以说梦野久作重新受到瞩目，是那些受过这部小说洗礼的少年们长大后带来的潮流。」

这么说来，梦野久作的儿子评论《脑髓地狱》是什么样的小说当时，也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或许这部作品拥有刺激那个世代年轻人的能力。

「喜爱这部小说的人以国高中生居多。有传闻说读完这本书，脑子会坏掉。疯狂的题材、过长的诡异祭文、精神科学的神秘理论、遭到监禁的美少年与美少女……可以确定这些内容充满魔法般的奇幻魅力，足以吸引十几岁的青少年，但我认为应该还有其他更实际的原因。」

究竟是什么呢？不知不觉间不只是我，另外两人的上半身也跟着前倾，听得津津有味。

「年轻的主角面对与父母同辈的若林和正木，基本上是处于被动立场。他一方面在大学附设医院的病房大楼接受实验，一方面要面对『我到底是什么人』的问题……国高中生置身于家庭等环境中，不也很容易有无力感或拥有同样烦恼吗？事实上也有评论指出，主角与他父亲的关系，正是作者与自己父亲关系的投射。」

「换句话说，梦野久作是刻意这样安排的吗？」我问。

栞子安静摇头说：

「不是……梦野久作撰文的用意是在写出自己理想中的长篇侦探小说，至于年轻世代的反应则是出乎意料的结果。尽管如此，梦野久作在这部作品中灌注了自身的一切，文中带有作者本身的家庭观念与对人的定义反而正常，读者们也因此敏锐感受到作者表露出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实内在……至少十四岁的我是这样认为。」

栞子的表情突然暗下来。十四岁正是她母亲筱川智惠子失踪的时候，毫无疑问栞子是想借由阅读保护自己的心；她也对于无法靠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处于被动立场的主角很有共鸣吧。

她突然看向恭一郎。

「你的父亲……康明先生也是受到《脑髓地狱》吸引的其中一人。十几岁时阅读的梦野久作对康明先生来说，应该是最重要的作家……对了，你现在手边有《人类临终图卷》吗？」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不只恭一郎，我和扉子也同样感到不解。

「是，我带着……」

他从长桌上的包包里拿出《人类临终图卷Ⅰ》。栞子接过来翻开书，秀出贴在扉页的藏书票。藏书票的插图有Y·S的姓名缩写，加上交叠的三个瓶子与十字架。栞子把眼睛凑近看。

「果然没错。」她说：「我听完扉子的形容，就注意到这件事。这幅插画是梦野久作亲笔画的，随着在杂志上发表的短篇作品一并刊载……」

「啊，对喔！我想起来了，是《瓶诘地狱》！」

扉子大声说，栞子露出微笑。《瓶诘地狱》这个作品名称好像在哪里听过。

「那是……很有名的小说吗？」

「是的。昭和三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发表，只用区区十五张稿纸写成的极短篇故事，体裁是漂流到海岸边的三个瓶子里的三封信，内容是遭遇海难漂流到无人岛的两兄妹，过着好几年相依为命的生活，最后演变成乱伦……从三封信撰写的时间顺序逆推的架构十分杰出，也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梦野久作最出色的作品。这幅插画也多次出现在全集和作品集中。」

怪不得画的是三个瓶子和十字架。仔细看，瓶子里还画着两个人的上半身，一定是象征那对兄妹吧。

在我们身边的恭一郎皱起脸。我记得这位少年好像有个妹妹。换个话题似乎比较妥当。

「既然康明先生是梦野久作的书迷，藏书票当然会这样设计。」

「我也是这么想。再加上这个Y·S缩写……这当然是杉尾康明的字首，但也是梦野久作的缩写吧，因为他的本名是杉山泰道（注：杉山泰道（Yasumichi Sugiyama）的缩写也是Y·S。）。」

能够与自己喜欢的作家名字缩写相同，想必他很高兴，相信自己的存在很重要。康明似乎比我想像中更醉心于梦野久作。藏书中有很多侦探小说，也与他是梦野久作的书迷有关吧。但推荐他《脑髓地狱》，替他开启接触契机的是筱川智惠子，这点令人担心，简直就像她有什么企图……

「喂。」

休息室里突然响起粗哑嗓音，我转头看向门口，就看到身穿褐色夹克的杉尾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我们连忙从椅子站起。

「抱歉，杉尾社长，我们这就回会场。」

栞子道歉。我们太热衷于聊天，没注意到休息时间差不多结束了。

「没事，我不是来叫你们回去工作。小栞，我有事找你……你方便听我说吗？」

我吓了一跳。他今天一整天不管栞子主动找他多少次，都当作没看到，现在却自己主动找上门来。他的脸色莫名难看，似乎不只是照明的缘故。好像是有事发生了。

「当然，请过来这边坐。」

杉尾缓慢走近我们。我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没有拄拐杖那只手臂，牢牢抱着装在四六版书盒的书。他把书喀哒一声放在长桌上。映入眼帘的是梦野久作的照片，旁边写着《脑髓地狱》的书名。除了作者的名字外，还有「复刻」、「冲积舍」这几个字。

我可以确定这是杉尾稍早在柜台内拿在手里的书，是他儿子的藏书。这本复刻版的书盒里收纳着装帧与原始初版书相同的《脑髓地狱》。但那个版本原本就有加上书盒，如此一来就变成有两层书盒。

（嗯？）

我突然感到纳闷。总觉得这本复刻版很奇怪，装在书盒里的书尺寸好像小一些，放在桌上发出喀哒声也是书盒大小与书册不合的缘故。在我旁边的栞子眼镜后侧的双眼大睁。

「你们去休息后，我在检查这本书的书况，没想到……」

杉尾开始说明之前，栞子快速伸出手，以不同于以往的谨慎手势，拿出书盒内的书，只见出现另一个印着《魔幻诡谲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的书盒，封面的插画是唇红齿白的女人脸孔。栞子检查封底，上面以不同颜色交叠印着内容简介和人物介绍。我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变得更强烈，这个书盒的颜色比我印象中更鲜明。

从书盒抽出橘色和粉红色混合的暖色系纸本书，栞子最先翻开的是版权页。昭和十年一月十五日松柏馆书店发行，没有特别奇怪的地方，但版权页的右侧页面空白。

「这是……」

栞子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怎么了？」我问。

她以指尖在白纸页面上轻轻画圈。

「冲积舍的复刻版，在这一页应该有复刻版的版权页。」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复刻版应该要有的版权页，这本书里却没有，这也就是说──扉子比我早一步大声惊呼：

「什么？这本是正本吗？昭和十年松柏馆书店发行的正本初版书？」

「就是那个意思。这本书的书况好到乍看之下很难相信是正本。」杉尾以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栞子往前逐页翻开正文的书页。

「书盒的印刷没有褪色也几乎找不到脏污，比冲积舍复刻用的原始版状态更好。书况好成这样的书我只看过一次，连书封和正文纸页也保持得很完整。」

栞子的手停在正文页面的开头。标题为「卷头歌」的文章吸引了我的目光。

胎儿啊，

胎儿啊，

你的心跳为何如此激昂？

莫不是察觉母亲的心思

所以感到恐慌？

栞子在说明《脑髓地狱》时，也提过「胎儿之梦」──母亲子宫内的胎儿做了恶梦，梦见的都是历代祖先传承下来的记忆──那个理论我就已经无法搞懂了，这首卷头歌更是叫人难以理解。为什么胎儿心跳激昂？为什么察觉母亲的心思会感到「恐慌」？

或许没有太深刻的意思，但这段文字莫名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本初版书不光是书况好，小栞，你看看扉页。」

在杉尾的催促下，栞子继续往前翻。

「什么！」

我们四人同声惊呼。那儿以原子笔写着一看就懂的端正楷书──「梦野久作」。

「这是作者签名书……」

我小声说。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脑髓地狱》的作者签名书。

「是的。」杉尾点头说：「提到梦野久作的珍稀本，首先是以杉山萠圆名义出版的《白发小僧》，《脑髓地狱》还没有那么高的价值。但是这种程度的书况，而且还是作者签名书，就另当别论了……放到市场上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栞子打开扉页后就静止不动，似乎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之中。扉子和恭一郎分别从她的左右两侧十分感兴趣地凑近看向梦野久作的签名。

「为什么这么贵重的书会装在复刻版书盒里？」

我问杉尾，却得到他意外坦率直白的回答：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这是康明先生的藏书没错吧？是不是康明先生放进去的？」

「不可能……康明在医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不久前，我才替他整理了一些藏书，因为我担心有些会跟店里的库存混在一起。我这个身体能整理的也不多……当时我曾经拿起冲积舍的复刻版，假如内容物被调包，我应该会发现。结果康明没能够活着回家……」

换句话说，是已故的康明先生以外的某个人，把签名书放在复刻版书盒里。既然如此，那个某人把原本的复刻版挪到其他地方去了。杉尾抬头来回看着我和栞子。

「你们应该晓得那本复刻版吧，那是康明在文现里亚古书堂买的，虽然不是很值钱，不过他最宝贝的就是那本书……我不清楚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把那本书调包，但你们能否帮忙找出来？」

他开口请托，差点就要鞠躬行礼。栞子的脸色仍旧苍白，连忙把书阖上，在椅子坐下，对上老人的视线。

「您不是打算卖掉康明先生的藏书吗？」

杉尾布满皱纹的脸颊抖了一下。

「凡事都有例外……我不卖《脑髓地狱》，就是这么简单。」

「听说《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也是例外……还有其他的吧？」

杉尾没有回答。栞子当着尴尬沉默的杉尾面前，触摸《脑髓地狱》的书封。

「其实这本签名书──」

「社长！总算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去哪里了。」

光头搭配夸张横须贺夹克的龟井走进休息室来，两只手上各提着一捆绑成一字型的旧书。

「这两捆书可以搬回车上了吧？」

说完，他轻松举起早川口袋悬疑小说系列与春阳堂文库的旧书。贴在尼龙绳上的便条纸写着「送回仓库·康」。那应该是杉尾康明的「康」，这些一定就是康明先生的藏书。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杉尾瞒着龟井，没告诉他《脑髓地狱》的事；假如有人能够调包复刻版与正本，最值得怀疑的嫌犯就是可自由进出虚贝堂仓库的龟井了。

那位「嫌犯」一看到长桌上的旧书，立刻伸长脖子凑近细看。

「这是《脑髓地狱》的签名书对吧？就是康明先生那本。怪不得我最近到处找都找不到。」

他对众人说话的态度很自然。杉尾瞠目问：

「你……早就知道有这本书？」

龟井眯起眼睛思索着，或许是头发剃光的缘故，眉毛的表情更显丰富。

「啊？康明先生好像有交待过不能说……不过，现在应该也不作数了吧……」

他喃喃自语说完，突然摆出无视私情、秉公处理的态度，重重点头说：

「是的。刚开始是康明先生住院时，我看到这本书翻开摆在他的病床上。我没看过《脑髓地狱》的签名书，所以问他怎么会有，他说是『不久之前我请认识的人卖给我的』……他好像不想让人看到。他告诉我，不要把这本书当成他的藏书，要纳入店内库存，放在仓库里，看情况把它卖了。」

这本签名书的确没有贴他的藏书票，换言之不属于杉尾康明的藏书。他为什么没把自己爱的这本珍稀本小说纳入自己的收藏呢？

「我还以为一定是这本书有什么问题，也许签名是假的，诸如此类……我记得梦野久作不是在这本书出版的第二年就死了吗？怎么有机会签书……」

「不，这本是真品。」

栞子说得很有把握，嗓音中不知为何掺杂着苦涩。

「这本书的签名是在《脑髓地狱》刚出版时，十几岁的书迷透过关系请作者替他签下的。在梦野久作的日记里也有提到他回应书迷这类要求的经过。」

「你知道这本书？」

我向栞子确认，栞子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这本书是我母亲向那位书迷的遗族收购来的，我好几年前曾经在母亲的书库里看过。」

「也就是说，这是智惠子卖给康明的……我第一次听说。」

杉尾双臂环胸说。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但还有其他更好奇的问题想问。

「康明先生跟岳母直到不久之前都有往来？」

康明是在过世前半年左右发现罹患癌症。我听说他是上医院治疗，同时在自己家中休养。既然他在刚开始住院时说「不久之前我请认识的人卖给我的」，表示他在住院前还有机会见到筱川智惠子。

「她没有告诉过你们吧……康明不定期就会去智惠子家里。」

愈听愈多惊人的内幕爆出。智惠子位在片濑山的住宅，就连栞子和我去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即使康明和智惠子是几十年的「师徒关系」，但康明不可能还记得。

「事实上是多亏智惠子的帮忙，我们才能找到失踪的康明；因为她的建议，我们才得知康明的所在位置……智惠子不想提这种事，所以我们一直保密到现在。」

我和栞子面面相觑。看来她也是现在才知道。

「那个，家父失踪有五年吧……她是怎么找到他的？」

发问的是恭一郎。杉尾摸摸下巴，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我其实也没有线索……只知道智惠子仔细听完我、龟井和佳穗详细叙述当时的状况后，看过康明留在仓库内的藏书，接着她就说康明很可能从神户去了九州的福冈。我只知道这些。」

我隐约能够猜到她做了什么，从藏书看出书主的内心是筱川智惠子的拿手把戏，她八成是从藏书掌握到什么线索。

「我们也没有其他线索，只好委托福冈的征信社协助调查，过没多久就找到一名身分不明的男子，他在五年前发生落海意外丧失记忆，重新取得户籍在当地生活。我们就是这样找到康明的……我对智惠子的恩情始终铭记在心。」

我知道有不少人害怕或怨恨筱川智惠子，另一方面，像这样对她感恩戴德的人也意外的不少；因为她心血来潮就会帮助别人，但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也会毫不在乎地利用这些人。

「无法恢复记忆的康明，找智惠子商量如何弥补空白的过去。我听说他们也交易过几次旧书。」

就目前听到的，《脑髓地狱》签名书是智惠子给康明的，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问题在于现在那本旧书出了怪事。

「龟井……康明那本复刻版书盒里装着这本签名书，你知道些什么吗？」

杉尾以尖锐的声音问。龟井一瞬间眨了眨眼睛，似乎很吃惊，接着面露不悦说：

「你在怀疑我吗？」

「只是确认一下而已。调包是发生在康明的葬礼到这场活动开始之前这段期间，能够进入我们仓库的人不多。」

「我没道理做这种事啊，我有什么理由要这样恶作剧？」

他说得没错。尽管发生昨天那样的估价失误，但在虚贝堂工作的人，没道理故意调包。假如没人发现书被调包，就有可能以复刻版价格卖掉这本珍稀本了。

「有外人能够进出虚贝堂的仓库吗？」

栞子问龟井。见他迟疑了一会儿，我就开始觉得情况不妙。

「智惠子有进去，在家奠那晚……好像是因为康明先生也有对她说，在他死后，有喜欢的书都可以拿走……所以她带走了某本文库本。就我所知，没有其他外人进去了。

仓库平常多半锁着，而且也几乎没人知道那里是仓库……」

看样子那间仓库不是陌生人能够随意进出的地方。既然如此，做出这种小动作的，或许就是筱川智惠子。

「今天活动结束后，能否让我看看虚贝堂的仓库呢？」栞子打破凝重的沉默说：「必须先找出康明先生那本复刻版，书有可能仍然在仓库里。」

现阶段看来，判断的线索确实不太够，栞子在这个会场能做的不多。

「也是……那就拜托你了。」杉尾说。

最后一天的藤泽旧书市集比百货公司的打烊时间提早一个小时结束，因为还需要花时间收拾会场。为了尽早前往位在户冢的虚贝堂，我们分头精算营业额，将原本摆在架上的商品搬到停车场的车里。

我们向滝野书店的滝野和豆冬帕书房的神藤说明原因后，他们答应负责活动会场的关门，以及把用品还给百货公司。

「毕竟我们借了一台收银机。」

在滝野的苦笑目送下，我们开车载着旧书出发。太阳已经西沉。我原本建议扉子和恭一郎先回家，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参与，只好让他们一起来。扉子是因为好奇心旺盛，但对于恭一郎来说，这是他父亲的藏书出问题。为了谨慎起见，我有请恭一郎通知他的母亲樋口佳穗会晚点回家，以及我们会开车送他。

只要没遇上塞车，从藤泽到户冢只需要约二十分钟。幸好此刻路上交通很顺畅。

「对了，母亲没来呢。」

来到户冢车站旁的时候，坐在副驾驶座的栞子小声说。

「的确。」

她写电子邮件通知说「我打算去找你们」，搞不好她今晚会出现在北镰仓的筱川家。

虚贝堂座落在户冢车站附近商店街的一角。我们把车停在店铺后面的停车场，走向位于主屋兼店铺旁边的别馆。那栋建筑是虚贝堂的仓库，也是杉尾康明生前住的地方。

替我们开门的是龟井。最先进入仓库的我找寻着电灯的开关，但应该有开关的地方却放着没有背板的书架，很难找到开关在哪里。

「恭一郎，开灯。」

杉尾开口。我还以为恭一郎会回答「是」，只见下一秒宽敞的仓库内瞬间灯火通明。

「这里还真热闹。」

与栞子类似但偏低沉的女性嗓音响起，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众人同时转头看向别馆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名身穿灰色裤装、黑色外套，一头灰色长发的老妇站在门外的黑暗中。已经入夜了，她仍然戴着浅色太阳眼镜。

「各位晚安。」

筱川智惠子勾起嘴角朝我和栞子微笑。在众人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时，她已经走进别馆来，扫视完一列列的不锈钢书架后，目光停在亲生女儿身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她都有办法知道我们人在虚贝堂了，问这种问题未免太虚伪，或者说，因为她问得如此直接，我们反而不得不回答。于是栞子向她说明《脑髓地狱》被调包的事情。

趁着栞子说明时，我、龟井和扉子进入仓库寻找那本复刻版。恭一郎站在栞子旁边，但与其说他是在听栞子说话，更像是对筱川智惠子感到好奇；他的身子动个不停，彷佛在等待开口说话的时机。

「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你对于康明那本《脑髓地狱》复刻版知道些什么？」

栞子说明完就提出疑问。智惠子轻轻耸肩。

「那位外人就是我。」

「换句话说你知情。」

栞子冷冷地说。智惠子默不作声，看样子果然与签名书的调包有关。

尽管花了不少时间，我还是没在书架上找到冲积舍的复刻版。走到仓库后面找，就看到扉子凑近查看地上的旧书堆。那些书除了杂志等大尺寸书之外，全都用尼龙绳绑成一捆捆，每捆旧书上同样都贴着「送回仓库·康」的便条纸。意思是这堆书全都是康明的藏书。

「这里面好像没有复刻版。」

扉子回头看向我。这时候龟井从角落通往二楼的楼梯走下来。

「康明先生的房间里也没有。」

看来那本复刻版没有放在这栋别馆里。

「车上也没有吗？」

「打包时检查过了，但那里也没有。如果是跟其他书混在一起，我想应该会在康明先生的藏书里。」

「康明先生的藏书只有这里这些，以及车上那些吗？」

我看着那堆旧书，若无其事地问。

「对，只剩下贴着这张便条纸的，没其他了。」

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刺痛脖子的视线，转头看去，就看到筱川智惠子正盯着我们。我的皮肤瞬间冒出鸡皮疙瘩，心里有一抹感觉我们犯了什么错的不舒服余韵。

「那个，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恭一郎发问的对象是智惠子。她拿下太阳眼镜，从头到脚打量着少年。

「你想问什么？」

「你找到我父亲时……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他从神户去了福冈？」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智惠子似乎也很错愕，但她的沉默只是一瞬间。

「那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脚步声响起，她朝我们这边走近，来到康明的藏书前弯下腰，拿起一捆约有四十本左右的文库本书捆，那套收录战前侦探作家作品的「异色作家」杰作选相当齐全。智惠子指着当中的《梦野久作杰作选》系列，从「Ⅰ」到「Ⅴ」依序是《死后之恋》、《冰涯》、《恶魔祈祷书》、《炸弹太平记》──不对，漏了一本「Ⅳ」。

「看到康明的藏书时，我注意到《梦野久作杰作选》少了一本『Ⅳ』，『Ⅳ』就是《脑髓地狱》，因此我推测他外出旅行携带的书之中包括那一本。

他是愈宝贝的书愈晚才看的人，所以在目的地神户看的应该是《脑髓地狱》……那本小说的故事舞台是九州大学医学院，昭和十年那时的大门还在。从神户继续延伸下去的话，我想下一个观光目的地就是九州大学所在地的福冈了。只是这样而已。」

所以才会在福冈找到人吗？我没想到那个地方与《脑髓地狱》有关。智惠子低头看着康明的藏书，继续说：

「《脑髓地狱》中提到的脑理论──人类不是用脑髓，而是用一颗颗的细胞思考──尽管只是虚构，但如果把书定义为人类的外在记忆，人类就不只是靠脑，也可以说是靠藏书思考，所以从藏书就能够推敲出书主的部分想法。就跟康明的情况一样。」

这个话题对我来说太困难，不过恭一郎听得很专注。这时候杉尾拄着拐杖走来。

「智惠子，康明的事让你费心了。」

杉尾来到智惠子面前与她面对面。两人的年纪应该差不多，但或许是杉尾身体不好，所以看起来苍老许多。

「但这件事我不能当作没发生……除了家人之外，能够进入这间仓库的只有你，康明那本复刻版藏书，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家奠那天晚上，我从这里拿走的是这本书。」

她从大衣口袋拿出一本厚厚的文库本，那是创元推理文库的《日本侦探小说全集4梦野久作集》。

「我把初版书复刻版卖给当时是高中生的康明时，连同这本文库本一起给了他，因为我认为他可能还不习惯非现代日文写成的初版书，而这本作品集里也收录了《瓶诘地狱》、《冰涯》，很适合当作入门书吧？康明当成藏书票的梦野久作亲笔插画第一次出现在书中，就是这部作品集。」

她愉快倾吐大量知识，但她随身带着当时拿走的文库本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疑，似乎老早就准备好会被追问。智惠子看向龟井。

「家奠那晚，我进来这里时，龟井就站在别馆的入口，对吧？他应该记得我当时是双手空空走进来，不可能带着有书盒的四六版书走出去。」

「嗯，的确是那样没错。」龟井也同意她的说词，但他瞪着智惠子接着说：「我还记得其他事。我虽然没有离开门口，但能够从书架缝隙间瞥见智惠子，因为这座仓库的书架没有背板。你当时拿起了《脑髓地狱》的初版书，没错吧？」

仓库内瞬间一片死寂，智惠子的脸色却连变都没变。

「拿起来翻看也很正常吧，那是我卖给康明的书，而且是他生前，我最后一次与他碰面那天卖给他的。」

「你别再找借口了，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你就老实说出真相吧……拜托你了。」

杉尾以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声音说，甚至深深鞠躬。智惠子态度冷淡地瞥了他残留少许白发的脑袋一眼后，拿掉太阳眼镜轻声叹息说：

「杉尾，你才是应该老实说出真相吧？」

她的语气隐约带着笑意。杉尾慢吞吞抬眼望着智惠子，表情很僵硬。

「你是……什么意思？」

「你根本就没有打算卖掉康明的藏书不是吗？这次的活动你的确有把藏书拿出来卖，但你打算把剩下的大部分藏书藏起来，我说得没错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

「假如你真的有心要卖掉所有藏书，就没必要对佳穗那样宣示。」

智惠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

「你只需要偷偷拿到活动上卖掉，佳穗就不会出面阻挠，你当然也完全没必要雇用藏书的继承人，也就是佳穗的儿子恭一郎来打工。这步棋走得太不高明了。」

她的语气中掺杂着掩饰不了的喜悦。杉尾只是咬牙切齿，并没有开口反驳。

「你让包括恭一郎、我的女儿女婿和孙女、龟井，以及其他旧书店的人，所有参加旧书市集的人成为证人，证明『杉尾正臣真心想要卖掉他儿子的藏书』。你计画等这场活动结束后，再把剩下的藏书藏好。你应该已经对龟井坦白真相了吧？毕竟要把书藏起来需要他的帮忙。你这么做，都是为了避免把康明的藏书交给他的儿子恭一郎。」

我忍不住看了看龟井的表情，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或许正如智惠子所云，他已经晓得事实真相了。

另外还有一人也没有表现出惊讶，就是栞子。她大概早已隐约猜到。只见她以尖锐的视线瞪着她的母亲，似乎在怪她选在这个节骨眼揭露真相。

「那个……我并不想要上千本书。」

恭一郎以几乎难以听到的声音小声说。

「不，你在犹豫。」

智惠子很肯定地反驳，就好像她在讲的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别人的想法。

「你总是说『我并不想要上千本书』，但你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不要那些书，只要其他人劝说，你就有可能改变想法。杉尾就是看准了这点吧。」

「慢着，我只是……」

杉尾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接下来几个月只要躲过佳穗的追究，以暧昧含糊的态度争取时间，你就能够假装已经把康明的藏书全数卖掉……毕竟不管怎么说都有继承人恭一郎替你作证，如此一来你就能把儿子留下的藏书纳为己有。那些书在这次的活动中卖掉了一些，多少有减少，但这样的牺牲很值得。

你该不会是打算在你心爱独子的回忆包围下，度过所剩无几的人生吧？反正在你死后，包括这家店的权利等所有的一切，都会交到恭一郎的手上，所以你也没有太深的罪恶感。这一招真高明。」

智惠子每说一句话，看着恭一郎祖父的眼神就愈来愈冰冷。注意到这点的杉尾，虚弱地对她摇头说：

「不是……我没有半点那种想法，我只是想要守护康明的藏书而已。相信我，真的……」

这时候杉尾没拿拐杖的手突然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最靠近他的我立刻反射动作上前扶住他失去平衡的身体。

「不好！他心脏病发作了！我去拿药！」

龟井连忙冲出别馆。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一口气发生了许多事。

龟井去车上拿来心脏病的药喂入杉尾嘴里，杉尾的胸痛很快就平息，但意识仍旧不清楚，于是我和龟井把他扶到主屋二楼休息，直到那副令人看得心痛的瘦削身躯在寝室的睡榻上躺下，我们才总算暂且放心。

我走进起居室，就看到栞子和扉子正在小声讨论。始终沉默帮忙我们的恭一郎，把肩背包重新背上肩膀后说：

「我差不多该回家了。」

「啊，我们开车送你。」

扉子立刻回答。我当然也有这个打算。

「我留下。」

栞子说完，以愤怒的视线看向在一段距离外看着一切发生的筱川智惠子。

「母亲你也留下。等杉尾社长恢复意识后，我有事情想和他、龟井先生，还有你谈谈。」

「无妨，我会留下。」

智惠子回答的态度意外老实。恭一郎驼着背走下主屋的楼梯，扉子连忙追上他。

龟井站在楼梯上方说：「恭一郎！打工钱明天给你。」但恭一郎却连回头的打算都没有。

「大辅……」

栞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旁。她那对长睫毛环绕的双眼，从镜片后方凝视着我。我不清楚她的想法，但我从她的眼神看懂了她在告诉我她现在无法向我解释，也告诉我她有事要拜托我。

「我先送恭一郎回去，你需要我做什么再写电子邮件告诉我。」

说完，我也跑下楼梯。

我们开在夜晚的公路上，朝反方向的茅崎市前进。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恭一郎在车上也几乎没有说话。这几天看他与祖父杉尾相处融洽，想必得知自己只是被用来当成完美的「证人」，深深伤害了他吧。扉子偶尔会与他攀谈，但他都没有太多反应。

我们一离开虚贝堂，就打了电话给樋口佳穗，告诉她要送恭一郎回去，顺便想向她报告委托的结果。对方也同意了，听说她的丈夫今天出差，家里只有她跟女儿两人在。

樋口家位在茅崎市中心外围的宁静住宅区，靠近藤泽市的交界。我把车子停在挂有「樋口」门牌的独栋透天厝前面，才发现手机收到讯息。

讯息来自滝野书店的滝野，内容是在回答我问的问题──我们离开会场前往虚贝堂之后，筱川智惠子是否有出现？他的回答是「没有」。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证据就齐全了。栞子的来信在半路上已经收到，信上写的真相必须由我开口告诉樋口母子。

恭一郎领着我们进门，樋口佳穗出来迎接。一样的丰腴圆脸与及肩头发，她身上穿着土黄色宽松针织衫、女用衬衫与打摺西装裤，大概是刚下班回来所以还没有卸妆，脸上还带着些许疲惫。

「弄到这么晚真是抱歉。」

这不是借口，我是由衷这么觉得。扉子也一起鞠躬道歉。

「没关系，还让你们专程跑一趟送他回来，我才觉得抱歉。恭一郎，你有好好谢谢人家吗？」

在我们旁边脱鞋子的恭一郎听到母亲的话，这才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特地站起来鞠躬行礼。

「不好意思……谢谢你们。」

「不会，是我们害你待到这么晚。」

我的话还没说完，扉子突然开口：

「请问可以让我看看樋口学弟的房间吗？」

樋口母子的脸上浮现困惑不解。我努力想要保持表情不变──这的确是我的打算，但也不应该要求得这么突然。我是希望说词委婉一点，不过扉子的要求也是我和栞子的意思。

我咳了两声掩饰尴尬。

「樋口女士，在我向你报告委托结果之前，我必须先与恭一郎谈谈，所以能否暂时让我们三人待在恭一郎的房间？」

佳穗手抵着嘴边思索着，她的手指沾着黑色墨水，不晓得是不是刚用过油性麦克笔。

「只要恭一郎同意，我就无所谓。正好我今天早上刚打扫过他的房间。」

儿子闻言，整张脸皱起。我十分明白他的感受，全地球八成很难找到喜欢母亲打扫自己房间的高中男生。

「好……那么，这边请。」

他说完，率先走向走廊。走廊尽头的门一开就是客厅，摆在墙边的书桌前面，有一名身穿黄色睡衣的少女托腮滑着平板电脑，大约是小学低年级的年纪。

樋口家的孩子还小的时候没有自己的房间，一天大半的时间都会在客厅度过。摆放书包、体育服袋子等学校用品的柜子摆在书桌右侧，左侧是对小学生来说偏大的书柜，五层书柜上塞满儿童文学、图鉴等新旧书籍。

与哥哥不同，看来妹妹有阅读的习惯。

「晴菜，我回来了。」

恭一郎一喊，名叫晴菜的少女立刻抬头，丰腴脸颊与及肩头发跟她的母亲佳穗极度相似。

「啊！哥哥你回来……」

她面带笑容正准备用唱歌的方式回应，这才发现我和扉子在场。

「你、你们好？」

她低头行礼，视线没有离开我们，脸上写着「这些人是谁？」我们也开口打招呼道晚安。她继续用圆滚滚的黑眼睛追问：「你们是谁？」但我们很难用一句话就解释清楚身分，所以只能当作没看到。

「你还没睡啊？已经很晚了，快去睡吧。」

恭一郎以十分体贴的语气说完，晴菜从椅子站起。

「我一直在等哥哥！你迟迟没回来，我很担心你！」

「你确定不是因为想要玩久一点？」

「才不是！臭哥哥！」

晴菜跺脚抗议。她的反应惹得恭一郎微笑，脸颊也因此稍微放松。他们两人虽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感情似乎还不错。

「晴菜，你也该睡了。你不是说等哥哥回来就去睡觉吗？」

跟在我们身后进客厅的佳穗这么说。我们趁着晴菜的注意力转移到母亲身上，连忙走上客厅的楼梯。

「我可以在睡前再看一本书吗？随便一本《屁屁侦探》就好……」

晴菜充满活力的声音逐渐远去。来到二楼的恭一郎打开走廊尽头的房门，灯一开，里面是两坪大的小房间；窗边依序摆着铁床架、书桌、金属收纳架，墙上挂着簇新的西装式制服。正如他母亲说过的，房间才刚仔细打扫过。

一进房间我最先留意到的是收纳架最上层，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放书的地方。说是书，其实也只是课本、参考书、旧学习辞典，不过角落有一本格外突兀的书，那是装在书盒里的菊版尺寸《角川类义语新辞典》。我与扉子互看彼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

「那我出去了。」

甫进房的扉子打开房门。恭一郎睁大双眼显得很错愕，毕竟主动说要看房间的是扉子，他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但扉子还有其他任务──为了避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被恭一郎在一楼的家人听到，扉子必须守在走廊上。

「爸。」

走出房门之前，扉子转头喊我。我看到她瞬间紧咬嘴唇。

「再来就……拜托你了。樋口学弟也是。」

房门静静关上。扉子应该也很想待在这里参与，毕竟她最近几天仔细听了杉尾等人的对话，帮助我们解决这件事。第一天和第二天的意外插曲也是由扉子出面解决。

可是她本人似乎误以为自己派不上用场，像是今天，她就把事情都交给栞子处理，自己退后一步；即使我们告诉她帮了我们大忙，她也好像没有听进心里。

父母的心思很难传达给孩子明白。

总之我必须专注眼前的事。我坐在恭一郎从书桌前拿来给我的椅子上，恭一郎则坐在床沿，看得出他对此刻的状况感到困惑。这也难怪。

我尽量保持语气平稳，率先开口说：

「你去医院探望康明先生时，他是不是这样对你说过，说等他死后，你可以随意从他的藏书中拿走你喜欢的书？」

恭一郎稍微眨了眨眼。

「姑且算是有……不过他只是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假设我有兴趣的话──没有强迫我。他原本就不是会强迫人看书的人……现在想想，他或许是刻意不说。」

恭一郎谨慎挑选词汇，小心翼翼回答。我一边听一边点头，心想用不着对这名少年施压，我的目的是听他说话，然后说出我要说的话。

「刚才进入虚贝堂仓库时，杉尾社长叫你开灯。我都不知道开关的位置，你却很清楚。你以前也进去过那间仓库吧？」

「是的。」他很明确地回答，似乎放松了一些。「尾七那天进去过……祖父后来也有进来。」

果然没错，就跟栞子寄来的电子邮件提到的内容一样。我开口提起那封电子邮件后续的内容。

「你今天白天提到吴一郎这个名字，你说是在杉尾社长在会场拿着的《脑髓地狱》书盒上看到，因此记住了。这是真的吗？」

恭一郎答不出来。这位少年似乎没有脸皮厚到能够若无其事地撒两次谎。

「《脑髓地狱》的初版书盒上的确有人物介绍，当然复刻版也有印出来，问题是你在会场上也看到了，复刻版的书盒里还有一层，也就是印着梦野久作照片的外侧书盒收纳着仿造初版的书盒，换句话说有两层书盒。」

恭一郎瞥了收纳架一眼，不用看也知道他在看的是《角川类义语新辞典》。

「你和扉子都说，在我们离开去休息之前，杉尾社长正看着复刻版《脑髓地狱》。问题是你应该只有看到外层书盒，否则那当下如果有拿出里面的书检查，就会发现那是正本的初版书。因此可以确定杉尾社长是在我们离开后才拿出内层书盒，也就是说你不可能有机会看到只印在内层书盒上的人物介绍。」

我站起来走向收纳架。恭一郎也以双眼追随我的行动，并没有打算阻止。

「你知道《脑髓地狱》初版书的装帧，表示你在旧书市集以外的地方看过初版书的正本或复刻版。」

我一边说一边拿起《角川类义语新辞典》。我对这个书名当然有印象，因为它就是旧书市集第一天引起退货骚动的源头。当时那本是没有书盒也没有纸书衣的裸书，现在在这里的辞典，却是书盒和纸书衣都很齐全。

有包纸书衣的辞典并不多见，因为辞典的书封多半是透明塑胶材质。再者，既然是菊版尺寸的辞典，书盒里就能够藏进尺寸较小的书，只要套上纸书衣，从外观看不出来底下是另外一本书。

冲积舍的复刻版《脑髓地狱》尺寸也是四六版，比这本辞典小一圈。

我拿出辞典书盒里的书，拿掉纸书衣，露出印有《魔幻诡谲侦探小说　脑髓地狱》的书盒。换句话说，这个复刻版的《脑髓地狱》也有两层书盒。

恭一郎平静地开口说：

「《脑髓地狱》的事情，是我从住院父亲那里听来的。他说这是他反覆看过好几遍的小说，内容十分了不起。」

我为了谨慎起见，翻开扉页检查，那儿贴着有Y·S缩写的藏书票。

「他说自己拥有各种版本的《脑髓地狱》，他每一本都喜欢，但最喜欢的还是复制原始版本的复刻版。这句话始终留在我的脑海中。」

「他没有跟你提过那本签名书吧。」

恭一郎点了下头。那件事也很奇怪，既然康明先生已经向筱川智惠子买下那本签名书，应该也带进了病房，龟井就有看到，为什么他完全没对儿子提起？或许与没把那本书加进自己的藏书有关。

「可是我上网搜寻后，看到的评语都是『看完脑子会变奇怪』、『看过好几遍还是无法看懂』、『正木博士的研究资料那段太长』等负面感想，我因此一度失去了阅读那本书的欲望。直到尾七那天，我要回家之前进入那栋别馆，看完父亲生前生活的空间后，在仓库闲逛时，偶然发现那本复刻版就在我眼前……」

恭一郎的视线瞬间变得很空洞，大概是回忆起在虚贝堂仓库时的情况吧。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啊，就是这本书。翻开一看我发现那本书很漂亮，无论如何都很想要……虽然父亲说过喜欢的书都可以拿走，但我不确定真的可以吗？被人发现很不妥吧？我甚至还在担心搞不好会被当成小偷。可是仔细看看，旁边就摆着一模一样的书。于是我心想，既然有两本，拿走一本或许不会被发现……」

所以他拿走复刻版，把正本初版书塞进复刻版的书盒里调包；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恭一郎不懂两者的差别而已。当然，初版书那么碰巧就摆在复刻版旁边也很不自然，八成是筱川智惠子移动过了。栞子在信里也有提到这点，她说那是『为了让恭一郎顺利拿走《脑髓地狱》动的小手脚』。

可是栞子也不清楚筱川智惠子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动手脚，当然我也没有线索。

「为什么要装在类义语辞典的书盒里？」

「为了不让家人发现。我专程把亲生父亲的宝贝书带回来，就已经很难对他们解释了，再加上这是『看完后脑子会变奇怪』的小说……我尤其不希望妹妹不小心翻开来看到。」

我想起那位活泼的晴菜，那名少女的确有可能未经许可就活力十足地打开哥哥的书。话虽如此，完全不看书的高中生房间里出现类义语辞典，感觉也很不自然。

「这书，你打算怎么处置？」

恭一郎突然主动问我。

「爷爷如果希望我把书还给他，我是不是还给他比较好？我之前就想看这本书，结果却几乎没有机会看。认识筱川学姊那样的人之后，我发觉自己根本缺乏阅读能力。我的母亲不让我看书，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我可以跟你保证你绝对有足够的阅读能力。」

他与无法长时间阅读的我有根本上的差异。他现在能够跟一般人一样，阅读《人类临终图卷》，他只是阅读的经验不够多罢了。

「你没必要送回这本书，我会告诉杉尾社长书在你手上，我想他一定能够谅解。」

我把《脑髓地狱》递给恭一郎。这下子复刻版事件算是尘埃落定，但其他事情还没有解决。

「你说你的母亲不让你看书，可以详细说给我听吗？」

这也是栞子在信里提到的事。她指出「恭一郎完全没有阅读习惯，这点不自然」，听完刚才的对话，我也开始感到好奇。

「跟父亲的失踪也有点关系……」

恭一郎告诉我，康明失踪后，有好一段时间佳穗很讨厌看到书；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恭一郎还小，她需要顾小孩又要工作，蜡烛两头烧。直到昨天佳穗才终于坦承说：「我还是无心在别人面前看书或与人聊书。」

这个解释乍看之下合理，但也有很牵强的地方。

「樋口，你现在的继父经常看书吗？」

「他不太看书，以前连载到现在的漫画一出新的集数他会买，顶多是这样而已。」

我点点头。习惯性持续购买年轻时追到现在的长期连载漫画，这类中年书迷并不少见。

「所以你的继父也没有劝你多看书喽？」

「是的。他不会叫我做这做那，感觉上他对我的教育方针就是全权交由母亲处理。怎么了？」

「没事，因为你的妹妹好像会看各种书，所以我在想，为什么他们没有要你也看书。」

恭一郎的嘴巴微张，表情像在说──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佳穗「不想跟任何人聊书」，为什么只让恭一郎的妹妹培养阅读习惯呢？

我从椅子里挺直背脊，湿润干燥的双唇，开口问：

「你有感觉到……你的母亲刻意让你远离书吗？」

「什么？没有。但她也的确没有叫我或劝我多看书。」

「你妹妹呢？」

恭一郎沉思了一会儿，脸上第一次闪过怀疑。

「她从小就会看绘本之类的，跟母亲一起。」

对于阅读不感兴趣的家长也不太会劝孩子看书，但樋口佳穗不同。她原本是文学少女，大学时也研究文学，以前经常逛旧书店，当然她也爱纸本书，甚至坚持要拿回自己送给康明的樋口一叶《通俗书简文》。她对女儿晴菜也跟一般人一样会劝她看书，而晴菜本人也经常看书。

「可是母亲她……希望我继承父亲的藏书，没错吧？」

就是这点很奇怪，她还找上文现里亚古书堂去说服杉尾。

「的确如此，可是她又完全不推荐你看书。她有跟你提过希望你继承藏书的动机吗？」

「有，就在昨天，母亲来会场时。我问她：『你为什么坚持要我继承那些书？』母亲就提到离婚的事……咦？这么说来她没有告诉我答案……」

（回避回答吗？）

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在心中逐渐扩大。樋口佳穗真的希望儿子继承藏书吗？如果她采取相反的态度，反而容易理解。我以为她会把小孩教得不像前夫──尤其不能变成会特地远游进行阅读之旅，结果失踪多年的「书虫」。

实际上她就是这样教儿子的不是吗？既然如此，她委托我们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假设她完全无心让恭一郎继承康明的藏书──

「啊！」

恭一郎突然大叫。他翻开《脑髓地狱》的正文页面，只见左右页面全被涂成一片黑，下一页也是，再下一页也是……恭一郎以颤抖的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所有书页没有一行内容能够辨识，全都用黑色麦克笔之类的工具仔细抹去。

「是、是谁做这种事……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脸色苍白的恭一郎以沙哑的声音说。我的背后也喷出冷汗。是谁做的还用得着问吗？就是今天早上打扫过这个房间的人。她刚才出去迎接我们时，手指上还沾着黑色墨水。

「哥哥！我可以进去一下吗？」

不等回应「请进」，房门就啪地用力打开，穿着黄色睡衣的樋口晴菜蹦蹦跳跳闯进房间来。跟在她后面的扉子抓住晴菜的两边肩膀。

「对不起，我来不及阻止她。」

「你们还没说完吗？」晴菜鼓着脸不满地说：「妈妈老早就出去了喔！」

我们怀疑自己听到的话。恭一郎跪在地上配合妹妹的视线高度。

「你说妈妈出去了？去哪里？」

「她说要去拿书。」

晴菜天真无邪地回答。

「哥哥回来之前有人打电话过来，后来妈妈就告诉我，她临时有事要出去，不晓得几点回来，叫我今天跟哥哥一起睡。」

我不自觉吞了口唾沫，喉咙动了动。换句话说，在我们抵达这里之前，佳穗已经计画着要出门，说要跟我谈谈也只是撒谎。这么说来她那身打扮的确是为了出门方便。我以为她只是刚下班回家还没换衣服。

「你妈离开多久了？」

扉子问。晴菜仰望着天花板思索。

「大约是……一集卡通的时间？」

她在母亲一出门就开始看起卡通，那大约是将近三十分钟前，差不多是我们才到不久就立刻出门了。我也在晴菜面前蹲下，问：

「你知道你妈妈是跟谁讲电话吗？」

接二连三的问题使得晴菜脸上的表情逐渐消失。让这么小的女孩心生不安，我也感到不舍，可是我们非问不可。

「我不是很清楚……只听到妈妈叫她智惠子女士。」

我咬牙。筱川智惠子，栞子的推测果然没错。

智惠子稍早突然出现在虚贝堂。知道我们前往户冢的，只有在旧书市集会场的滝野和神藤，以及接到恭一郎联络的佳穗而已。而且我在来这里的路上确认过了，滝野他们今天没有遇到智惠子。

换句话说，通知智惠子的人就是佳穗。她们两人恐怕一直在互通有无，对于恭一郎继承藏书一事哪些人说过哪些话，智惠子全都一清二楚，她的情报来源只可能是佳穗了。问题是，佳穗现在打算做什么？

（去拿书。）

该不会──才这么想，我的手机正好响起，打来的是栞子。我按下接听，就听见栞子没有任何开场白，小声说：

『佳穗女士把康明先生的藏书抢走了。』

虚贝堂的旅行车其中一副备用钥匙，放在杉尾康明生活的别馆二楼。刚才因为杉尾正臣心脏病发，没人想到别馆的门忘了锁上。

等到杉尾恢复意识后，仍然躺在床上无法起身，所以他们的谈话就这样不了了之。

最先听到引擎声的是龟井。他连忙跑去停车场查看，正好看到佳穗发动虚贝堂的旅行车。她把康明堆在别馆仓库的藏书也全数载走了。

（我虽然有察觉她从我母亲那里得到消息，但我没料到她会如此大胆行动，都怪我判断错误。）

栞子在电话上很不甘心地说。这当然不是她的判断错误造成，有错的人是我。我们在别馆仓库找寻复刻版《脑髓地狱》时，佳穗恐怕已经从龟井口中得到她最想要的情报──找到康明所有藏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认明贴着「送回仓库·康」便条纸的书捆，而那些书此刻就在仓库里和车上。

向佳穗泄漏这项消息的人当然是智惠子。她是基于什么样的动机这样做，我们总有一天必须问问。

「母亲为什么要偷父亲的藏书？」

坐在副驾驶座的恭一郎问。我们正开着文现里亚古书堂的厢型车走滨海公路，从镰仓往茅崎方向慢速前进，因为有可能在海边找到佳穗，她想做的事情需要在空无一人的空旷场所，这样的场所还有其他很多地方，但住在这一带的她或许会选择熟悉的海边。

扉子留在樋口家，总不能留着还是小学生的晴菜独自看家。

「为了不让你看康明先生的书。」

我回答。车内顿时一阵沉默。

「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懂你的意思……」

「佳穗女士极度恐惧你会变成康明先生那样。康明先生的藏书反映他的人格，他本人也说过『书造就了他这个人』。佳穗女士不敢保证你不会变成像他那样，所以她要彻底处理掉康明先生的藏书。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必须取得那些书，因此无论如何都要让你继承。」

即使藏书由恭一郎继承，负责管理的仍然是身为母亲的佳穗，只要书一得手，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处置了。

「处理掉……那不……」

看过涂黑的《脑髓地狱》之后，他似乎也不敢保证百分百不可能了。厚达七百页以上的书，佳穗居然一页页涂黑，由此可知她的执着非同小可。

杉尾恐怕是察觉到佳穗的计画，才会想到利用旧书市集保护儿子的藏书。

佳穗原本一定也没有那么急切，但在恭一郎房里出现的《脑髓地狱》改变了一切。儿子已经开始阅读父亲的藏书，而且是带给康明关键影响的那本书。

于是她不再犹豫，此时又得到智惠子给的消息，能够取得康明的所有藏书。现在她应该打算采取更实际的方法尽快消灭那些藏书，她没有闲工夫耗时费力一页页涂黑。

「五浦先生，那边……」

恭一郎指着公路前方。我们刚过稻村崎，正好来到七里滨沿岸。防波堤兼停车场前侧的步道上停着一辆白色旅行车。我们也把车停在它的后方，走近虚贝堂的车子查看。

驾驶座不见佳穗的身影，原本装满旧书的行李厢空出一个大洞。康明的藏书已经被拿走。

（糟了……）

我朝着防波堤上的停车场凝神细看。那个只有夏天观光旺季才会使用的地方，在淡季的现在，连一盏路灯都没有，只能听见汹涌的浪涛声。

在莫名广大的空间正中央，可看到模糊的黑色人影和黑色小丘。人影有时会闪现淡淡光芒。

我们小心翼翼靠近，避免发出脚步声。在海风的吹拂下，头发乱飞的樋口佳穗，站在堆积如山的大量旧书前，脚边摆着像是某种燃料的四方形容器。

她的右手紧握抛弃式防风打火机，很神经质地以拇指频频按压点火，每按一次都在手中燃起小小火焰。

「康明不见时，我可以撑下去，是因为有那孩子在……」

佳穗像在自言自语般喃喃说，嗓音意外冷静，甚至可以说温柔，一定是沉溺在遥远的记忆中。

「娘家的母亲病倒、没钱时，我能够撑下去，也是因为有那孩子在……」

「妈……」

恭一郎开口一喊，佳穗的肩膀颤了一下。

「康明突然回来时，我也没有被打倒……年轻时他失踪也是……全都是因为有那个孩子在。」

「妈。」

恭一郎用比之前更清楚的声音喊道，佳穗这才终于抬起头。他们两人已经忘了我的存在，我或许有机会抢走那个打火机。

我从佳穗的视线外小心翼翼靠近。

「可是我……」定睛看着恭一郎的佳穗声音颤抖，「无法承受第二次。」

即使在黑暗中也知道她在哭。

「如果恭一郎变得跟那个人一样……跟他一样失踪……我的心一定会崩溃。」

佳穗把左手的东西靠近打火机，那是一本纵长的小书。她再度点燃打火机，在淡淡火光照亮下，我清楚看到那本书的书名──《脑髓地狱》，早川书房的口袋悬疑小说版。

「妈……妈……」

恐惧颤抖的恭一郎喊着，似乎想不出其他能说的话。眼下已经没有时间好好沟通，达成共识了，他只能呼唤着母亲。佳穗的左手靠近右手。

「妈！」

儿子哽咽大叫。尽管还有一段距离，我已经重踩混凝土地面跑上前。蓝色火焰瞬间包围《脑髓地狱》，那本小书大概已经浸泡过燃料，一朵朵火花散落在几百册的旧书上方。

下一秒，停车场中央窜起巨大火柱，热风灼烧着我的脸颊。

（可恶……）

已经来不及扑灭火势，只能放弃那些藏书。我把佳穗的双臂反剪在背后，拉着她一步步往后退离大火。

「爸……妈……」

双膝跪地的恭一郎泪流满面。相当于父亲记忆的藏书付之一炬，橘色业火照亮少年的身影。

白天时瞥见的《脑髓地狱》那段话，掠过我的脑海。

胎儿啊，

胎儿啊，

你的心跳为何如此激昂？

莫不是察觉母亲的心思

所以感到恐慌？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尾声·一个月后

筱川智惠子座落在片濑山的别墅后院有高墙围绕，从外面无法窥见墙内。后院不是很大，却是标准的英式花园，在五月的现在正好满院子的红色玫瑰盛放。屋主在时隔一个月后，终于在今天现身在这座平日悉心维护的美丽花园里。

智惠子坐在花园桌前，阅读小尺寸的皮革精装书。我和栞子一走进后院，她就安静地把书阖上。那本书的封面没印任何字，或许是自己重新装帧的藏书。这位女士拥有制作手工书的技术。

「欢迎回来，你终于回日本了。」

栞子冷冷问候母亲，在她的正前方坐下。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在发生那种事的第二天飞回伦敦。」

樋口佳穗烧掉杉尾康明藏书一事已经过了一个月。虚贝堂没有报案，所以佳穗没有因为这件事被追究刑责。

但是这件事在樋口家的母子之间形成鸿沟。恭一郎不想见到佳穗，所以一周之中有一半时间都待在户冢的祖父家。

「我有工作要忙。再说我本来就与那件事无关不是？我只是扮演佳穗的商量对象很多年了而已。」

樋口佳穗也是这么说。十年前为了找到失踪的康明，智惠子曾经找上佳穗问话，两人也因此开始来往。看样子不只是康明，连他的前妻也跟筱川智惠子有关系。

「可是那天是你把最关键的情报透露给佳穗女士的，对吧？你告诉她康明先生的藏书在哪里，还有怎么辨认……」

「我只是回答她问我的问题而已，因为她想知道康明的藏书卖掉多少，还剩下多少。我哪想得到她是打算烧掉那些藏书？」

栞子不相信她的说词，智惠子本人当然也知道我们不会买帐。这个人不可能没有察觉到佳穗的企图。

（康明告诉过我，说他的藏书就随佳穗的喜好处置。）

杉尾在事发几天后说过的这句话掠过我的脑海。

（康明说她或许会毁掉那些藏书，但考虑到过往发生的事，他会原谅她……他们两人在康明发现罹癌时见面谈过，当时康明就已经察觉那女人打算处理掉那些藏书了吧。他要我们拿走自己喜欢的书，或许也是因为他已经料到藏书的下场。但我无法接受，我想要守护儿子重要的东西，当作儿子死去的祭品。）

佳穗甚至不惜让康明本人察觉自己的意图，既然这样，对商量对象智惠子坦承一切也合情合理。

「去年母亲你曾经找过扉子，上个月是恭一郎……一定还有其他盘算吧。你为了自己的目的迂回进行着计画，我有说错吗？」

「哎呀，你认为我在进行什么计画？」

「我现在还不知道。」栞子直接了当地说：「可是那些已经不重要。」

从我们来到这里那一刻起，智惠子的表情首次出现变化。她那抹嘲弄的笑容消失，与女儿四目相对。

栞子继续说：

「现在的你真心想要的东西不多，也有足够的财富能够像这样住在大别墅里，收集数量庞大的藏书，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因此你想要的只剩下与人交流。只要知道这点，就没有必要深入了解。」

尽管我们才刚到，栞子已经起身准备离开。想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往后应该还有见面的机会，因为我们就住在附近。

「我不会抛下任何人，无论你的目的是要伤害谁，我会保护我身边的所有人……包括你在内。」

智惠子仍然坐在椅子上，反刍着女儿这番话好一会儿。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再度放松嘴角。

「你打算扮演所有人的母亲？」

「我对你如何定义我的角色不感兴趣，随你高兴怎么说，我只是说出自己的决定而已。」

栞子说到这里停住，低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她的视线中掺杂着些许温柔。

「我们改天见了，母亲。」

离开智惠子的别墅后，我们在斜坡的公车站搭上公车。

「我想，一切都是因为母亲很寂寞。」

在下坡途中，她小声说。

「可是她却连自己感到寂寞都没发现……」

我凝视她的侧脸，默默倾听着。如果是以前的她，不可能说出这种分析母亲内心的话，也不会亲口说出对身旁亲友的责任。她变了。

当然我也跟以前不同了。栞子如果要扮演母亲，我应该可以扮演父亲吧。接受这种角色，我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嗯？）

我愣了一下屏住呼吸，好像瞥到车窗外有个高中生年纪的少年骑自行车冲上斜坡。我连忙转头看去，但公车正好转弯，少年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怎么了？」

栞子感到不解问。

「没事……」

我面向前方。只有一眼而已，或许是我看错。

我觉得那个骑自行车的少年是恭一郎。

对讲机响起后过了一会儿，清洁妇领着樋口恭一郎来到后院。

「你好……」

他问候的语气生硬，态度充满戒心。

「欢迎，你来得真早呢。」

把书阖上的筱川智惠子起身走进屋内。恭一郎满心不解，仍然跟上她。今天把这位少年找来的是智惠子，她告诉少年有礼物要给他。

智惠子在走廊上一扇大门前停下脚步，手掌贴在生物特征辨识装置上，就听到喀嚓一声解锁的声音。

门打开后出现的是一间没有对外窗的小房间，中央有大型电脑桌、看书架，以及可制作手工书的工作台，四面墙壁上嵌着订制书架。为了避免她以外的人进来，门外装设着生物特征辨识锁。

她的主要书库在二楼，但需要严格环境管理的珍稀本、不想让人看到的书，都放在这个兼书房用的空间。

「过来这边。」

智惠子领着他来到房间角落的书架。架上陈列许多古今中外的侦探小说，但明治大正时代的日本文学与随笔等的数量也有相当多，包括《通俗书简文》、《樋口一叶全集》、《人类临终图卷》等。

特别是有好几个版本的《脑髓地狱》。

「这些是……什么？」

「我用自己的藏书重现你父亲……康明的藏书。我想这里大约有七成。」

只要看过书架一眼，她就能够记住上头的所有书籍，她可以使用这种能力轻松重现别人的藏书。而眼前这些也等于是杉尾康明记忆的一部分。

「这里的书你可以随意借阅。你父亲的藏书不在了，不过你只要来这里，随时都能看到。」

「你为什么……愿意让我看呢？」

「你没有必要知道原因。我不要求你的任何回报，你如果不想来，不来也无妨，这件事对你来说没有坏处，我只能这样保证。」

少年的眼中仍然带着防备，但筱川智惠子知道他已经做出决定。

留下开始在书房看书的恭一郎，智惠子回到后院。

在花园桌前坐下后，她以手指抚摸黑色皮革精装的手工书。封面没有写任何字，但封底有小小的烫金字体，写着今年的年号。

这么一来计画又迈进一步了。

她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刚才在场的女儿和女婿。

她曾经考虑过让他们两人成为自己的接班人，自己打算毫无保留传承庞大的知识，而他们或许能够成为适合的容器。

可惜栞子走上了另一条路。还有大辅，他的素质不错，但无法阅读的缺陷实在遗憾。至于与他同样个性老实且脑子动得快、更年轻的男性──她想到的候选人就是樋口恭一郎。

恭一郎开始对书产生兴趣，切断与母亲的关系，失去父亲的藏书，独自来到这里。上个月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樋口佳穗企图私底下处理掉藏书而杉尾正臣试图阻止她，两人鹬蚌相争的结果，渔翁得利的就是智惠子。她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情况自然而然发展成这样，而且不会有人发现是她在操控。

当初她就规划好要透过康明把《脑髓地狱》签名书送到儿子手上，借此刺激佳穗。但是康明没有上当，智惠子只好让恭一郎拿走《脑髓地狱》复刻版。她还另外准备了好几个方案，以免这招也失败。她原本以为要实现自己的计画有难度，没想到一切都那么容易。

接下来她需要的是扉子。她打算设下陷阱，以同样方式把她引到这里来。

她已经备妥诱饵。

智惠子翻开黑书，里面记录着上个月那件事。大辅写事件手帖是很独到的点子，但就她以前简单浏览过所看到的，内容不够完整，跟备忘录差不多，还包括很多潦草写下或笔记程度的叙述；以纪录来说确实很充实，但如果事件手帖的写法跟小说没两样，能够流畅看到最后，扉子就会主动过来这里阅读吧。

智惠子为了确认这点，再度翻开黑书──也就是她构思的完整版文现里亚古书堂事件手帖──重新再读一遍。

春初的绵绵细雨无声降落在北镰仓。

文现里亚古书堂今天公休。

玻璃门内的门帘拉上了，铁制立牌也收起。这家在横须贺线北镰仓车站附近经营超过六十年、店长传承三代的旧书店，从开店以来就不曾装潢改建，彷佛时间停止般，残留着旧时代的氛围。

第三卷 扉子与虚幻之梦 后记

「古书堂事件手帖」系列的第一集出版至今已经满十年。

身为作者的我十分开心有纪念周边商品与活动等各种形式的庆祝，更重要的是要由衷感谢各位读者一直以来对本系列的支持。

话说回来，这个系列已经十年了。第一集在二○一一年的三月发行，这一集的发行日是二○二二年的三月，所以正好十……

是我算错了，对不起，这一集的出版正好是十一周年才对（注：以上为日本出版状况。）。

我写下这篇后记是在二月，还是十周年的时候，纪念周边商品的预约等活动已经展开，所以算是庆祝十周年纪念没错。奇怪的是这一集的发行时间。

这一集原本是计画要提早在十周年纪念前几个月发行，全都怪我稿子迟迟写不完，不是其他人的责任。我要在这里向相关人士再度致歉。

真的对不起。

话说回来，除了《古书堂事件手帖》问世已经超过十（十一）年之外，对我个人来说，今年（二○二二年）还有一个值得纪念的原因，就是从我二○○二年出道起算，到了今年正好满二十年，是我的出道二十周年纪念！

这件事居然没有太多人知道，所以就不多说了。

回归正题，本集正好也是「古书堂事件手帖」系列的第十集。

这一集的故事是以旧书联合特卖会为舞台。我终于能够写很久以前就很想写的作品之一──梦野久作的《脑髓地狱》。有兴趣的读者请务必亲自一探究竟。角川文库也有出版。

下一集要出现的作家几乎已经定案。我讲过好几遍却只是空谈的前传，也就是栞子以前的故事，也应该有机会在下一集出现。

如果可以的话，请各位也别错过下一集。恳请大家今后继续支持指教。

三上延

参考文献

大野晋、滨西正人《角川类义语新辞典》（角川书店）

山田风太郎《人类临终图卷》Ⅰ～Ⅲ（德间书店）

《怪兽岛决战　哥吉拉之子／只愿你幸福Sentimental Boy》电影手册

《角色大全 哥吉拉 东宝特殊摄影电影全史》（讲谈社）

元山掌、松野本和弘、浅井和康、铃木宣孝、加藤MASASHI《东宝特殊摄影电影大全集》（VILLAGEBOOKS INC.）

田中友幸审订《东宝特殊摄影电影全史》（东宝股份有限公司 出版事业室）

《樋口一叶全集》（筑摩书房）

樋口一叶《通俗书简文》（GOMA-BOOKS Co.,ltd.）

铃木淳、樋口智子编撰《樋口一叶日记》上、下（岩波书店）

和田芳惠 编撰《樋口一叶研究》（新世社）

和田芳惠《新装版 一叶的日记》（讲谈社文艺文库）

森真由美《一叶搁笔》（筑摩书房）

群洋子《一叶的口红 拂晓的缎带》（筑摩文库）

田中优子《樋口一叶说「不要！」》（集英社新书）

梦野久作《脑髓地狱》（松柏馆书店）

梦野久作《脑髓地狱 复刻版》（冲积舍）

梦野久作《脑髓地狱》（HAYAKAWA POCKET MYSTERY BOOK）

梦野久作《脑髓地狱》上、下（角川文库）

《日本侦探小说全集4 梦野久作集》（创元推理文库）

《梦野久作杰作选》Ⅰ～Ⅴ（现代教养文库）

《梦野久作全集》（筑摩文库）

《定本 梦野久作全集》（国书刊行会）

杉山龙丸编撰《梦野久作的日记》（苇书房）

杉山龙丸《吾父梦野久作》（三一书房）

西原和海编著《梦野久作的世界》（冲积舍）

《「梦野久作与杉山三代研究会」会报 亲民》（「梦野久作与杉山三代研究会」事务局）

狩狩博士《脑髓地狱的梦 觉醒的梦野久作》（三一书房）

中井英夫《定本 黑衣的短歌史》（wides publishing）

谷口基《变格派侦探小说入门 奇想的遗产》（岩波现代全书）（岩波书店）

出久根达郎《作家的价值》（讲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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